《荒草青春》莫羡宇

10、潮涌

　　周日傍晚，城南临江的私人会所。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侍者托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中，低声交谈与轻柔的音乐交织成上流社会特有的背景音。这里是庆祝黎水两家合作项目正式签约的酒会，整个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场了。

　　黎书站在宴会厅中央，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衬得她身形挺拔。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接受着来自各方的祝贺。水夙宁站在她身侧，象牙白的礼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轻轻挽着黎书的手臂，姿态优雅而亲密。

　　完美的画面。

　　“黎小姐，恭喜。”一个中年Alpha举杯致意，“南区的项目前景很好，黎家和水家的合作必定双赢。”

　　“谢谢李总。”黎书礼貌地回应，抿了一口香槟。液体冰凉，滑过喉咙时带来一丝苦涩。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宴会厅入口。唐琯作为黎言的助理，今晚也在场。他穿着租来的黑色西装，站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黎书注意到，他时不时看向手机，眉宇间带着一丝担忧。

　　唐甜今晚有便利店夜班。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黎书心里。

　　“黎书，”水夙宁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父亲叫你过去一下。”

　　黎书回过神，跟着水夙宁走向宴会厅的另一侧。水家现任家主水正谦正和几个商业伙伴交谈，看到她们过来，露出满意的笑容。

　　“夙宁，黎书，来。”水正谦招手，“正好在聊下个月的订婚宴细节。黎书，你父亲说你对鲜花的选择有些想法？”

　　黎书保持着微笑：“我觉得白色玫瑰更适合场地的整体色调。”

　　“白色？”水正谦挑眉，“传统上应该用红色吧？”

　　“传统也可以适当创新。”黎书平静地说，“而且夙宁喜欢白色，不是吗？”

　　她看向水夙宁。水夙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的，父亲。白色……更简洁。”

　　水正谦看了看两人，最后笑了：“好，既然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按你们的来。毕竟这是你们的订婚宴。”

　　话题转向其他细节——乐队的选择，菜单的制定，宾客座位的安排。黎书机械地回应着，脑海里却不断闪现另一个画面：唐甜穿着便利店的绿色围裙，在深夜的冷清店铺里整理货架，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她会来吗？

　　黎书的手指收紧，香槟杯在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

　　“黎书？”水夙宁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没事。”黎书摇头，将杯中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有点累而已。”

　　“那我们去露台透透气。”水夙宁对父亲说，“抱歉，失陪一下。”

　　两人走向宴会厅外的露台。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来，稍微驱散了室内的沉闷。露台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远处江面上游船的灯火倒映在水中，像散落的星辰。

　　“你今晚心不在焉。”水夙宁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黎书。

　　“有吗？”

　　“很明显。”水夙宁说，“从进场开始，你就一直在走神。是在想那个Omega吗？”

　　黎书没有回答。她点燃一支烟，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黎书，”水夙宁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什么？”

　　“你至少还有可以想念的人。”水夙宁看向江面，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脆弱，“而我，连想念的资格都没有。”

　　黎书转头看她。在水家大小姐完美的面具下，她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痛苦——那种被囚禁在华丽牢笼中的窒息感，那种连爱都要小心翼翼隐藏的悲哀。

　　“你和崔叶诗……”

　　“别说。”水夙宁打断她，声音有些颤抖，“黎书，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我们……就这样吧。至少现在，我们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黎书沉默了。她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像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

　　“我下周要去瑞士。”水夙宁忽然说，“一个月。家族在那边有些业务需要处理，也是……让我在订婚前冷静一下。”

　　“崔叶诗知道吗？”

　　“知道。”水夙宁苦笑，“她昨晚来找我，说想带我走。很可笑对吧？两个成年人，还在幻想私奔这种幼稚的事。”

　　“不可笑。”黎书说，声音很轻，“至少她敢说。”

　　敢说想带你走，敢说爱你，敢对抗整个世界。

　　而我呢？

　　我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对唐甜说。

　　“黎书，”水夙宁转过身，面对着她，“如果你真的在乎那个女孩，就保护好她。这个圈子的残酷，你比我更清楚。她那么干净，不该被卷进来。”

　　“我知道。”黎书掐灭烟蒂，“我会的。”

　　但怎么保护？远离她？伤害她？还是……把她也拖进这个漩涡？

　　黎书不知道。她只知道，每一次看到唐甜，心里的某个地方就会软下来；每一次想到要离开她，心脏就会疼得像要被撕裂。

　　露台的门被推开，黎言走了出来。

　　“黎书，父亲找你。”他说，目光在水夙宁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在二楼的书房。”

　　“知道了。”黎书点头，对水夙宁说，“我先过去。”

　　“嗯。”

　　黎书离开后，露台上只剩下黎言和水夙宁。两人沉默地站着，江风带着凉意吹过。

　　“水小姐下周要去瑞士？”黎言先开口。

　　“是的。”水夙宁有些惊讶，“黎书告诉你的？”

　　“不是。”黎言说，“我听到你父亲和别人谈话时提到的。一个月的时间……刚好错过一些事情。”

　　水夙宁的眼神变得锐利：“错过什么？”

　　黎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栏杆边，和她并肩站着：“水小姐，你觉得这场联姻真的能带来预期的利益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黎言转过头，看着她，“有时候表面的联盟，可能掩盖着更深层的裂痕。水家和黎家合作这么多年，彼此都很了解。但了解不代表信任，不是吗？”

　　水夙宁的心脏跳快了一拍。她看着黎言，看着那张和黎书相似却更加内敛的脸，忽然意识到——黎言知道些什么。知道那些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暗流，知道那些随时可能爆发的矛盾。

　　“黎助理想说什么？”她保持冷静。

　　“我只是想说，”黎言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不是为了黎家，也不是为了水家，只是……作为一个人，帮助另一个人。”

　　水夙宁愣住了。她看着黎言，看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罕见的真诚，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谢谢。”最后她说，“但我希望不会有那一天。”

　　“希望如此。”黎言点头，转身离开。

　　水夙宁独自站在露台上，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带来阵阵凉意。她看着江面上的灯火，看着这个繁华而虚伪的城市，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只是仰起头，将眼中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是水夙宁，水家的大小姐，即将与黎家联姻的Omega。她不能软弱，不能退缩，不能有任何破绽。

　　即使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也要维持表面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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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城西便利店。

　　唐甜正在整理刚送到的货品。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店里几乎没有客人。她将一箱箱泡面和零食搬上货架，动作熟练而迅速。

　　哥哥发来消息说今晚的酒会可能要很晚才结束，让她自己先睡。唐甜回复让他少喝点酒，注意身体。

　　搬完最后一箱货，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收银台后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经济学原理，就着便利店的灯光开始看书。这是黎书给她的书，每一页都有黎书的笔记。那些凌厉的字迹，那些简洁的批注，让她感觉黎书就在身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黎书发来的消息：“在忙？”

　　唐甜的心跳加快了。她迅速回复：“在便利店值班。黎学姐呢？”

　　几秒后，回复来了：“在酒会。很无聊。”

　　唐甜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很想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但她没有。只是回复：“黎学姐少喝点酒。”

　　“嗯。你那边安全吗？”

　　“安全。这个时间没什么人。”

　　对话停顿了几分钟。唐甜以为结束了，正要继续看书，手机又震动了。

　　“唐甜。”

　　“嗯？”

　　“如果……”消息发到一半停住了。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迟迟没有新消息发来。

　　唐甜握紧手机，心跳如鼓。她在等，等黎书说完那句话，等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如果”。

　　但最终，黎书只发来三个字：“没什么。”

　　唐甜的心沉了下去。她盯着那三个字，眼眶有些发热。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一行字：“黎学姐，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在听。”

　　发送。

　　然后，漫长的等待。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没有回复。

　　唐甜放下手机，将脸埋进掌心。便利店的灯光很亮，照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投下一片孤寂的影子。

　　她知道黎书在顾虑什么，知道她们之间有无法跨越的鸿沟，知道这一切可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但她还是忍不住期待。

　　忍不住想，也许，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呢？

　　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醉醺醺的Alpha推门进来。唐甜立刻收起情绪，站起身：“欢迎光临。”

　　那几个Alpha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名牌衣服，但举止粗鲁。他们嬉笑着在货架间穿梭，随手拿起商品又随意丢下。

　　“小Omega，一个人值班啊？”其中一个走到收银台前，眼神轻佻地打量着唐甜。

　　“先生需要什么？”唐甜保持镇定。

　　“需要你陪我喝一杯。”Alpha伸手想摸她的脸。

　　唐甜后退一步，手悄悄伸向柜台下的报警按钮：“抱歉，我在工作。”

　　“装什么清高？”Alpha嗤笑，“你这种特优生我见多了，表面一副好学生样子，其实……”

　　他的话没说完，便利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黎书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穿着酒会的那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有些凌乱，呼吸微促，像是匆匆赶来。看到店里的情形，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种绝对的压制，属于顶级Alpha的威压。

　　那几个醉酒的Alpha瞬间清醒了大半。他们认出黎书，脸色变得惨白。

　　“黎、黎小姐……”

　　“滚。”黎书只说了一个字。

　　Alpha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东西都没买。

　　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唐甜看着黎书，看着她微乱的头发和急促的呼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黎学姐，你怎么……”

　　“不放心。”黎书走到柜台前，看着她，“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就过来看看。”

　　唐甜这才想起手机放在收银台下。她拿出来一看，果然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黎书发的。

　　“对不起，我刚才……”

　　“没事。”黎书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你没事就好。”

　　两人隔着柜台对视。便利店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货架上的商品投下长长的影子。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们之间隔着柜台，隔着阶级，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此时此刻，在这个深夜里，那些距离似乎暂时消失了。

　　“还有多久下班？”黎书问。

　　“还有……”唐甜看了眼时钟，“六个小时。”

　　黎书沉默了。她看着唐甜眼底的黑眼圈，看着她单薄的身体，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带她走，想让她不要再这么辛苦，想给她一切她应得的美好。

　　但她不能。

　　至少现在还不能。

　　“我陪你。”最后她说。

　　“什么？”

　　“我说，我陪你。”黎书走到休息区，在一张塑料椅上坐下，“反正我也睡不着。”

　　唐甜愣住了。她看着黎书，看着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Alpha，此刻却坐在便利店简陋的塑料椅上，像个普通的、关心她的朋友。

　　“黎学姐，你不用……”

　　“我想。”黎书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去做你的事吧，不用管我。”

　　唐甜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她回到收银台后，继续整理账目，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工作上了。她时不时看向休息区，黎书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凌晨两点，店里彻底没了客人。唐甜做完所有清洁工作，走到休息区，在黎书对面坐下。

　　“黎学姐，你真的不用回去休息吗？”

　　“不用。”黎书收起手机，“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便利店有泡面，我可以煮。”

　　“好。”

　　唐甜煮了两碗泡面，端到休息区的小桌上。热气腾腾的面条在寒冷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着。

　　“黎学姐，”唐甜小声问，“酒会……开心吗？”

　　黎书夹面的筷子顿了顿：“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就是工作。”

　　“哦。”唐甜低下头，“黎学姐总是很忙。”

　　“嗯。”黎书看着她，“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是浪费时间。”

　　唐甜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黎书的眼睛。在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丝温柔，一丝疲惫，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情感。

　　“黎学姐。”

　　“嗯？”

　　“下周你真的要走吗？”

　　“嗯。”黎书点头，“有些事必须处理。”

　　“那……”唐甜鼓起勇气，“你会想我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越界了，越过了她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但黎书没有生气。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唐甜：“会。”

　　一个字，简单，却重如千钧。

　　唐甜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想让黎书看到自己的眼泪。

　　“唐甜，”黎书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你会等我吗？”

　　“不会变。”唐甜抬起头，眼泪还是滑了下来，“我永远不会变。不管黎学姐变成什么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等你。”

　　黎书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触碰到皮肤时，两人都颤抖了一下。

　　“别哭。”黎书说，“我不值得你哭。”

　　“值得。”唐甜握住她的手，“黎学姐值得一切美好的东西。”

　　黎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看着唐甜，看着这个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Omega，忽然很想把她拥入怀中，很想吻她，很想告诉她一切——告诉她自己的挣扎，自己的痛苦，自己对她的感情。

　　但她没有。只是收回手，低声说：“快吃吧，面要凉了。”

　　两人继续安静地吃面。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便利店的灯光是这个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他们坐在那束光里，像两个相依为命的旅人，在漫长的旅途中短暂地歇脚。

　　凌晨五点，接班的同事来了。唐甜交接完工作，和黎书一起走出便利店。天还没亮，街道空旷而安静，只有路灯在晨雾中发出昏黄的光。

　　黎书的车停在路边，她为唐甜打开车门。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唐甜报了个地址，是城西那个老旧的住宅区。黎书没有说话，唐甜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快到的时候，黎书忽然开口：“唐甜。”

　　“嗯？”

　　“等我回来，”黎书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唐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转过头，看着黎书。晨光微熹，黎书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什么答案？”她轻声问。

　　“所有问题的答案。”黎书说，“关于我，关于我们，关于……未来。”

　　车子在唐甜家楼下停住。黎书转过头，看着她：“可以等我吗？”

　　“可以。”唐甜用力点头，“多久都可以。”

　　黎书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温暖得像冬日的阳光：“好。那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唐甜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正要下车时，她忽然回过头，飞快地在黎书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水面。

　　然后她就跑了，头也不回地跑进楼道，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中。

　　黎书坐在车里，抚摸着被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和淡淡的甜香。她看着唐甜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驶入即将破晓的晨光中。

　　后视镜里，那栋破旧的楼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但这一次，黎书心里没有离别的悲伤，只有坚定的决心。

　　她要回来。

　　一定要回来。

　　回到这个Omega身边，给她一个未来，给自己一个救赎。

　　晨光渐亮，城市从沉睡中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希望，带着承诺，带着破晓前最后的黑暗。

　　潮水已经涌起。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退缩。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会迎上去。

　　为了那个等她的人。

　　为了那个，让她想要变得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