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青春》莫羡宇

11、离岸

　　周一清晨，机场国际出发厅。

　　黎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起降的飞机。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深灰色的旅行箱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瑞士那边的行程都安排好了。”黎言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酒店、车辆、翻译，还有会议安排，都在这上面。父亲说，这次谈判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知道。”黎书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行程表。密密麻麻的会议安排，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休息时间。这就是她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在不同的城市间穿梭，在不同的谈判桌上周旋，为家族争取利益。

　　就像过去的二十多年一样。

　　“还有，”黎言顿了顿，“父亲让我提醒你，订婚宴的请柬已经全部发出去了。你需要在瑞士拍几张正式的照片发回来，用来做新闻稿。”

　　黎书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顿了一下：“知道了。”

　　机场广播响起，提醒前往苏黎世的乘客开始登机。黎言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黎书收起平板，放进随身背包里。

　　“那个Omega，”黎言终于开口，“唐甜。你走之前……见过她吗？”

　　黎书的墨镜下，眼神暗了暗：“见过。”

　　“说了什么？”

　　“没什么。”黎书拉上背包拉链，“只是告诉她我要出差一段时间。”

　　“就这样？”黎言皱眉，“黎书，你这样对她不公平。如果你真的……”

　　“如果我真的什么？”黎书打断他，声音有些冷，“如果我真的喜欢她，就应该离她远点，不是吗？这是你说的。”

　　黎言沉默了。他看着妹妹，看着她平静外表下压抑的痛苦，心里涌起一股愧疚。作为哥哥，他本该保护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的命运。

　　“黎书，”他最后说，“对不起。”

　　黎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不用道歉。你没错，父亲没错，母亲没错。错的是我，不该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说完，她拉起旅行箱：“我该登机了。”

　　“黎书。”黎言叫住她，“早点回来。”

　　“嗯。”黎书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她的背影挺直而孤单，像一株在风中独自挺立的树。

　　黎言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拿出手机，给唐琯发了条消息：“黎书今天去瑞士了，一个月后回来。”

　　几秒后，回复来了：“知道了，谢谢黎先生告知。”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黎言更加不安。他想起上周五晚上，唐琯送文件到他办公室时，欲言又止的样子。

　　“黎先生，”唐琯当时说，“我妹妹她……最近状态不太好。”

　　“怎么了？”

　　“她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有时还会偷偷哭。”唐琯的声音很低，“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但我知道，一定和黎书小姐有关。”

　　黎言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告诉他真相？告诉他黎书即将订婚，告诉他和唐甜不可能有未来？那太残忍了。

　　隐瞒？但又能隐瞒多久？下个月的订婚宴，全城都会知道。到时候，唐甜会是什么反应？

　　黎言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出机场，坐进车里。司机问：“黎先生，回公司吗？”

　　“不。”黎言说，“去城南的公寓。”

　　那是他和唐琯私下见面时去的地方。很小，很普通，但很温馨。在那里，他不是黎家继承人，唐琯也不是他的助理。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

　　车子驶入车流，汇入这个刚刚苏醒的城市。黎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唐琯的情景。

　　五年前，唐琯来黎氏应聘。简历很简单，高中毕业，没有任何背景。面试时很紧张，说话都有些结巴，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放弃。

　　黎言破例录用了他，从最基础的文员做起。五年后，唐琯成了他最信任的助理，工作认真负责，从不出错。

　　但黎言知道，唐琯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每天工作到深夜，周末很少休息，永远在学习和提升自己。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妹妹一个更好的未来。

　　而现在，那个未来，可能要被自己的妹妹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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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学校图书馆。

　　唐甜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的还是那本经济学原理。但今天，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只写下了两个字：瑞士。

　　黎书现在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飞往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国家，开始一段她无法参与的生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黎书发来的消息：“登机了。到了联系你。”

　　简单的七个字，却让唐甜的眼眶发热。她回复：“一路平安。记得好好休息，别太累。”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期待着也许会有回复。但飞机已经起飞了，黎书应该关机了。

　　“唐甜？”温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甜连忙收起手机，转过头：“温真？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啊。”温真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听说你最近总是泡在图书馆，连午饭都不吃。这样对身体不好。”

　　她将一杯奶茶推到唐甜面前：“三分糖，加珍珠，是你喜欢的吧？”

　　“你怎么知道……”唐甜有些惊讶。

　　“我观察力很好的。”温真笑了，“而且，关心朋友不是应该的吗？”

　　唐甜接过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谢谢。”

　　“不客气。”温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担忧，“唐甜，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啊。”唐甜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真的吗？”温真轻声问，“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难过。”

　　唐甜的笑容僵住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奶茶杯：“很明显吗？”

　　“嗯。”温真点头，“很明显。是因为黎书学姐吗？”

　　唐甜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温真叹了口气：“唐甜，我不是想泼你冷水。但黎书学姐她……她有婚约在身，下个月就要订婚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唐甜的心脏像是被重击了一下。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从开学第一天就知道。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我知道。”她小声说。

　　“那你还……”温真欲言又止，“唐甜，我不想看你受伤。”

　　“我知道。”唐甜抬起头，眼中已经有泪水在打转，“我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但我……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温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痛苦和挣扎，心里涌起一股同情。她想起南宫宁，想起她们之间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矛盾。

　　也许，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是每个人都可能经历的事。

　　“唐甜，”温真握住她的手，“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但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太累了，太痛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会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

　　“谢谢你，温真。”唐甜的眼泪终于滑落，“真的谢谢你。”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页上，那些文字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对了，”温真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末我姐姐要在家里办一个小型聚会，都是同龄人，很轻松。你要来吗？”

　　“我……”

　　“来吧。”温真期待地看着她，“就当散散心。而且，我姐姐人很好，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唐甜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好。”

　　“太好了！”温真开心地说，“那我周六下午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那好吧。地址我发给你。”

　　温真又陪唐甜坐了一会儿，然后才离开。唐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冷漠的学校里，能遇到温真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幸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哥哥发来的消息：“甜甜，今晚加班，你自己吃饭。冰箱里有菜，热一下吃。”

　　唐甜回复：“知道了。哥哥别太累。”

　　然后，她看着和黎书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一路平安”。没有回复，也不会再有回复，直到黎书落地。

　　她收起手机，重新翻开书。但这一次，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不能停下，不能沉溺在悲伤里。她要学习，要进步，要变得更好。

　　因为黎书说过，等她回来，要检查她的功课。

　　因为黎书说过，会给她一个答案。

　　她要准备好。

　　准备好迎接那个答案，无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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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士，苏黎世。

　　黎书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和国内的繁华不同，这里的夜晚很安静，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她已经到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里，开了两个会议，见了三个客户，签了一份初步协议。效率很高，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但她的心不在这里。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和唐甜的聊天界面。她打了很多字，又一一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到了。这边很冷，你那边呢？”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到了就好。我这边还好，就是有点想你。”

　　黎书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握了一下。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我也想你。”

　　发送后，她将手机放在一边，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昨晚的情景——唐甜在便利店煮泡面的样子，她偷偷亲自己时的慌乱，她说“多久都可以等”时的坚定。

　　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而她呢？她现在在做什么？在异国的酒店房间里，喝着昂贵的酒，想着一个她可能永远也给不了未来的人。

　　多么讽刺。

　　敲门声响起。黎书回过神：“请进。”

　　水夙宁推门进来。她也住在这家酒店，房间就在黎书隔壁。她换了休闲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睡不着？”她问。

　　“嗯。”黎书举了举酒杯，“要喝一杯吗？”

　　“好。”

　　水夙宁走到酒柜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里的星空很漂亮。”水夙宁说，“在国内，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的星空了。”

　　“因为光污染。”黎书说。

　　“是啊。”水夙宁喝了口酒，“就像我们的生活，被太多东西污染了。名利，地位，责任……有时候我都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黎书转过头看她：“你原本是什么样子？”

　　水夙宁沉默了。她看着杯中的酒，眼神有些飘渺：“我不知道。可能……是一个会哭会笑，会爱会恨的普通人吧。但现在，我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听见。”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黎书心上。她看着水夙宁，看着这个总是完美的Omega，看着她眼中深藏的疲惫和悲哀，忽然觉得，她们其实很像。

　　都是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人，都是被迫扮演完美角色的人，都是……连真实的情感都不敢表露的人。

　　“夙宁，”黎书轻声问，“你真的甘心吗？甘心就这样过一辈子？”

　　水夙宁笑了，笑容很苦：“不甘心又怎样？黎书，我们改变不了什么。这个圈子的规则就是这样，要么遵守，要么出局。而出局的代价，我们承担不起。”

　　“如果……”黎书顿了顿，“如果我说，我想试试呢？”

　　水夙宁猛地转头看她：“试什么？”

　　“试试打破规则。”黎书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试试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试试……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水夙宁的眼睛睁大了。她看着黎书，看着她眼中罕见的决心，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羡慕，担忧，还有一丝……希望。

　　“为了那个Omega？”她问。

　　“嗯。”黎书点头，“也为了我自己。”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知道。”黎书说，“但我想试一试。夙宁，我们才二十多岁，难道就要这样过完一辈子吗？在无爱的婚姻里，在虚伪的社交中，在永远无法做自己的痛苦中？”

　　水夙宁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握着酒杯，指关节泛白。

　　“黎书，”她最后说，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至少你还有反抗的勇气，至少你还有想保护的人。而我……我已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可以有。”黎书握住她的手，“夙宁，你也可以的。和崔叶诗……”

　　“别说了。”水夙宁打断她，抽回手，“黎书，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和叶诗……我们不可能。崔家不会允许，水家更不会允许。如果硬来，受伤的不只是我们，还有整个家族。”

　　她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会议。”

　　“夙宁……”

　　“晚安。”水夙宁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黎书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她说的对，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打破规则，对抗家族，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些听起来很美好，但背后的代价，可能是她无法承受的。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着南区的项目文件。她一份份地看过去，那些数字，那些条款，那些利益纠葛，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但她不能放弃。

　　为了唐甜，为了自己，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未来，她不能放弃。

　　她打开邮箱，开始起草邮件。一封给律师，询问解除婚约的可能性；一封给私人财务顾问，清算自己的资产；一封给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寻求支持。

　　一封封邮件写好了，又删掉，再重写。反反复复，直到天快亮了。

　　最终，她只发送了一封——给黎言的。

　　“哥，帮我查一些东西。关于水家这些年所有违规操作的证据，越详细越好。还有，帮我盯着唐甜和她哥哥，确保他们的安全。等我回来，我需要这些。”

　　发送成功后，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但黎书知道，她必须越过这道屏障。

　　必须回去。

　　回到那个等她的人身边。

　　给她一个未来。

　　给自己一个救赎。

　　晨光照进房间，落在她坚定的脸上。

　　离岸的船，已经开始调转方向。

　　无论前方是风浪还是暗礁，她都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