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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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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十一点,城南便利店。
唐甜站在收银台后,正在核对当天的库存清单。这几天她主动申请了更多的夜班——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因为睡不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黎书。
黎书到瑞士五天了。每天会发一两条消息,都很简短——“今天开会了”“这边下雪了”“吃了不好吃的奶酪火锅”。唐甜每条都会回复,分享自己一天的生活——“今天竞赛拿了第一名”“温真送了我奶茶”“便利店来了只流浪猫”。
她们像两个在异次元通信的人,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隔着无数无法言说的心事。
门铃响了。唐甜抬起头,习惯性地挂上职业微笑:“欢迎光临。”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眉眼精致却带着一丝疲惫。她在货架间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收银台前,拿了一盒女士香烟。
“要打火机吗?”唐甜扫码。
“不用。”女人把玩着手里的烟盒,“其实我不抽烟。只是今晚太闷了,想试试。”
唐甜愣了一下。她看着女人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孔里,有一种她最近很熟悉的情绪——迷茫,孤独,还有压抑的渴望。
“那……”唐甜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试试红枣茶?热饮机里有,是我自己煮的。”
女人看着她,有些意外。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好。”
唐甜接了一杯红枣茶,递给她。女人接过,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很甜。”她说,“你煮的?”
“嗯。便利店晚上人少,我就自己煮一点。”唐甜有些不好意思,“喜欢的话可以常来。”
女人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度:“你经常对客人这么好吗?”
“也不是……”唐甜低下头,“只是觉得,你看起来需要有人对你好一点。”
女人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因为我也经常这样。”唐甜说,“一个人,很累,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又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喝茶,不让唐甜看到自己的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唐甜。”
“唐甜……”女人重复这个名字,然后说,“我叫水夙宁。”
唐甜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水夙宁。黎书的未婚妻,那个即将在订婚宴上和黎书交换戒指的Omega。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全校都知道,全城都知道。但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深夜,在这样一家简陋的便利店,遇见她。
“你……”唐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水夙宁?”
“你认识我?”水夙宁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
“听说过。”唐甜努力保持平静,“你是黎书学姐的……”
“未婚妻。”水夙宁替她说完,语气平淡,“至少下个月订婚宴之后,名义上是的。”
她说“名义上”三个字时,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讽刺。唐甜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不喜欢她?”唐甜问,然后立刻后悔,“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水夙宁又喝了一口茶,“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我们只是……被安排在一起。”
唐甜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眼前这个女人是黎书的未婚妻,是那个即将拥有黎书未来的人。但她看起来并不快乐,甚至比自己更不快乐。
“你呢?”水夙宁忽然问,“你和黎书是什么关系?”
唐甜的心脏像是被重击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什么关系?
补习老师。朋友。可能还有……一些她不敢说出口的感情。
“我……”她低下头,“我只是帮黎学姐补习数学。”
“是吗?”水夙宁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那她为什么会在凌晨出现在你家楼下?为什么会在你值班时连夜赶过来?”
唐甜的脸刷地白了:“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很多。”水夙宁放下茶杯,“唐甜,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告诉你——黎书她,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唐甜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什么眼神?”
水夙宁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就是那种……明明很想靠近,却又拼命克制。明明很在乎,却假装无所谓。明明想说一千句话,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越来越遥远,像是在说黎书,又像是在说自己。
“所以,”水夙宁收回思绪,看着唐甜,“如果黎书对你有所不同,那不是因为你是她的补习老师。是因为你是你。”
唐甜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就要和你订婚了。”
“是的。”水夙宁平静地说,“但她心里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唐甜心里最深的锁。她看着水夙宁,看着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Omega,忽然明白了——她们都是被困住的人,只是困住她们的东西不同。
“水小姐,”唐甜轻声问,“你爱过什么人吗?”
水夙宁沉默了很久。久到唐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爱过。”最后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也爱着。”
“那为什么不……”
“因为不能。”水夙宁打断她,站起身,“有些爱,注定只能藏在心里。说出来,就是伤害。唐甜,你还年轻,还有很多可能。不要像我一样,等到失去了一切,才发现自己从没真正争取过。”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比茶钱多出很多。
“不用找了。”她说,“茶很好喝,谢谢你。”
然后转身离开。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很快消失在便利店外的夜色中。
唐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孤单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黎书,想起她眼中相似的疲惫和挣扎。她想起那个清晨的吻,想起黎书说“等我回来,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不是那么简单。在她们之间,隔着家族,隔着婚约,隔着整个世界的规则。
但水夙宁说:不要像我一样,等到失去了一切,才发现自己从没真正争取过。
唐甜握紧了拳头。
她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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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日内瓦。
黎书站在湖边,看着远处的大喷泉在夜色中升起又落下。白天的会议漫长而疲惫,她终于在晚饭后偷得片刻宁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甜发来的消息。
“黎学姐,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
黎书打字回复:“谁?”
“水夙宁小姐。”
黎书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水夙宁?她怎么会去见唐甜?
“她说什么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她说,黎学姐心里的人不是她。”
黎书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
“她还说,有些爱注定只能藏在心里。说出来就是伤害。”
黎书闭上眼睛。她几乎能想象出水夙宁说这话时的表情——平静,苦涩,认命。
“唐甜,”她打字,手指有些颤抖,“如果我说出来,会伤害你吗?”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长到黎书以为唐甜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会。”
黎书的心沉了下去。
“但我想听。”
那行字像一道光,刺破了她心中最深的黑暗。
“等你回来。”唐甜又发了一条,“当面告诉我,好不好?”
黎书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好。”
发送后,她将手机握在手心,看向湖面。大喷泉的水柱在夜色中升到最高点,然后散落成无数细碎的水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水夙宁的情景。那时她们都只有十六岁,被双方家长安排在一场宴会上面见。水夙宁穿着精致的长裙,笑容得体,言辞妥帖,完美得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那时黎书就知道,这个Omega和自己一样,是家族精心打造的棋子。
而现在,这颗棋子说:“有些爱注定只能藏在心里。”
黎书不想藏了。
她打开手机,拨通了黎言的号码。
“哥,上次让你查的东西,有进展吗?”
电话那头,黎言的声音很低:“有。水家三年前那个海外项目,账目有问题。还有他们和南城政府的土地交易,可能存在违规操作。”
“证据呢?”
“正在收集。”黎言顿了顿,“黎书,你确定要这么做?这些证据一旦公开,水家可能会遭受重创。到时候,你和夙宁的婚约……”
“我知道。”黎书说,“但这是唯一的方法。夙宁也不想嫁给我,她心里有别人。”
“崔叶诗?”黎言惊讶,“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告诉我的。”黎书说,“哥,我不是要毁掉水家。我只是想要一个谈判的筹码。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想……自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黎言最后说,“我会继续查。你那边也要小心,水家有人在瑞士,可能会盯着你。”
“嗯。”
“还有,”黎言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唐甜……她还好吗?”
黎书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还好。她昨晚见到了夙宁。”
“什么?”黎言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夙宁对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黎书说,“只是告诉她一些……实话。”
“那唐甜呢?她什么反应?”
黎书想起唐甜的消息,想起那句“我想听”。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她在等我回去。”
黎言没有再问。挂断电话前,他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黎书收起手机,看向湖面。夜风很凉,带着阿尔卑斯山的雪意,但她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她要回去。
回去见那个等她的人。
回去给她答案。
回去,亲手点燃那片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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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温真家。
唐甜站在别墅门口,有些紧张地拉了拉裙摆。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的棉布裙,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是刘依瑶帮她弄的。
“放松点。”温真挽着她的手,“就是个很小的聚会,都是同龄人,没什么的。”
唐甜深吸一口气,跟着温真走进门。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气质温柔的Omega正给大家倒茶,看到温真进来,笑着说:“小真,客人来了?”
“姐姐,这就是唐甜。”温真介绍,“唐甜,这是我姐姐温玉泽。”
温玉泽朝唐甜微笑,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早就听小真提起你,说你数学特别厉害。来,坐。”
唐甜在沙发上坐下,拘谨地接过茶杯。环顾四周,客厅里还有几个人——一个看起来有些冷脸的年轻男人独自坐在角落,一个穿得很休闲的女孩正和温玉泽聊天。
“那边那位是冷初弦。”温真小声介绍,“别看他冷冰冰的,其实人挺好的。另一个是贺时衿,我姐姐的朋友。”
冷初弦。贺时衿。唐甜默默记下这些名字。
“你就是唐甜?”冷初弦忽然开口,声音很冷,但没有恶意。
“是。”唐甜点点头。
“听说你在给黎书补习数学?”冷初弦挑了挑眉,“她那种人也需要补习?”
唐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冷初弦似乎也没期待她回答,自顾自地说:“算了,反正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初弦,”温玉泽轻声说,“别吓着人家。”
冷初弦“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聚会进行得很轻松。温玉泽是个很好的主人,总能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冷初弦虽然话少,但偶尔冒出几句冷幽默,逗得大家直笑。贺时衿则和温玉泽聊着一些唐甜听不懂的经济话题。
唐甜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她发现自己开始享受这种氛围——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隐形的敌意,只是一群同龄人,在周末的下午,聚在一起喝茶聊天。
多么普通,多么奢侈。
“唐甜,”温真忽然问,“你是不是很喜欢数学?”
“嗯。”唐甜点头,“数学很纯粹。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会骗人。”
“不会骗人……”温真若有所思,“所以你才喜欢数学。”
“可能吧。”唐甜轻声说,“现实世界太复杂了,有时候我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温玉泽看着她,眼神温柔而理解:“你是个很清醒的人。”
唐甜愣了一下。清醒?她从不觉得自己清醒。如果足够清醒,她就不会在明知不可能的情况下,还放任自己沉溺在那份感情里。
“唐甜,”温玉泽又说,“清醒不是冷血。知道飞蛾扑火会受伤,但依然选择扑上去,那不是愚蠢,是勇敢。”
唐甜的眼睛湿了。她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到。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聚会接近尾声。唐甜起身告辞时,温玉泽送她到门口。
“唐甜,”温玉泽轻声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小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谢谢温姐姐。”唐甜真诚地说。
“不客气。”温玉泽笑了笑,“还有,黎书的事……不要太难过。有些感情,值得等待。”
唐甜愣住了。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是都不说破。
“我会的。”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温家别墅时,天边已经染上橘粉色。唐甜走在傍晚的街道上,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黎书发来的消息。
“今天做什么了?”
唐甜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回复:“去温真家参加了一个小聚会。认识了她姐姐温玉泽,还有冷初弦、贺时衿。大家都很好。”
“那就好。”
“黎学姐呢?今天忙吗?”
“还好。开了三个会,吃了不好吃的午餐。”
唐甜笑了。她几乎能想象黎书说这话时的表情——皱着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黎学姐要照顾好自己。不好吃的饭也要吃一点。”
“嗯。你也是。别总上夜班,太辛苦了。”
唐甜的眼眶又热了。她站在街角,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隔着几千公里,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隔着无数无法跨越的障碍。
但此刻,她觉得自己离黎书很近。
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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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黎书站在酒店窗前,看着窗外的阿尔卑斯山。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唐甜的聊天记录。从相识到现在,短短两个月,已经攒了几百条消息。
她一条条往上翻,像是在翻阅自己的心路历程。
最开始是补习时间的确认,简短,客气,公式化。
然后是“谢谢你”——唐甜发的,第一次收下信封后的感谢。
然后是“注意身体”——她发的,看到唐甜脸色不好时。
然后是“黎学姐,我相信你”——唐甜发的,在她说出那些隐晦的警告之后。
然后是“会”——她发的,当唐甜问“你会想我吗”时。
然后是“我想听”——唐甜发的,就在昨晚。
一条条,一句句,像一步步走向深渊的脚印。
但她不再害怕坠落了。
因为有那个人,在深渊底部张开双臂。
黎书握紧手机,在心里许下一个承诺。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把一切都告诉你。
等我回来,给你自由。
也给我自己。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夕阳下燃烧成金红色。
像即将燎原的火。
像荒原上,从未熄灭的希望。
夜航的船,正在穿越最黑暗的海域。
而黎明的光,已经在地平线尽头,隐隐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