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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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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黎氏集团总部大楼。
唐琯站在复印机前,机械地将一叠文件放入进纸槽。机器嗡嗡作响,一张张白纸被印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又一张张吐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标题上——“南区开发项目补充协议草案”。
黎书的名字出现了三次。水夙宁的名字出现了两次。
“唐琯。”黎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琯转过身,看到黎言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衬衫也有些皱。
“黎总。”唐琯走过去。
“这个,”黎言递给他档案袋,“帮我送到法务部,让他们最后审核一遍。明天就要签了。”
唐琯接过档案袋,指尖触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黎总,这份协议……是和水家签的吗?”
黎言看着他,眼神复杂:“是。”
“那黎书小姐……”
“她还在瑞士。”黎言说,“这份协议是她走之前就谈好的,她同意签。”
唐琯沉默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作为助理,他的职责是执行,不是质疑。但事关黎书,就关涉到妹妹唐甜。他没办法完全置身事外。
“唐琯,”黎言忽然说,“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唐琯抬起头,对上黎言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丝松动——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奈。
“黎总,”唐琯低声说,“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我妹妹她……”
“我知道。”黎言打断他,“唐甜和黎书的事,我知道。”
唐琯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他等着黎言继续往下说。
“唐琯,”黎言的声音很轻,“你相信黎书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唐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黎书小姐对我妹妹……似乎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黎言承认,“但你知道,她有婚约在身。下个月就要订婚了。”
“我知道。”唐琯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妹妹也知道。但她……”
他说不下去。想起唐甜这几天消瘦的脸庞,想起她深夜一个人坐在窗前的背影,想起她明明难过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黎总,”唐琯抬起头,眼中有着少见的坚定,“如果黎书小姐只是……只是玩玩而已,请她早点告诉我妹妹。让我妹妹死心。”
黎言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隐忍顺从的Beta此刻眼中的锋芒,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她不是玩玩。”黎言说,“黎书不是那种人。”
“那她是什么?”唐琯问,声音有些颤抖,“她是即将订婚的人,她给不了我妹妹任何未来。那她为什么还要靠近?为什么要给我妹妹希望?”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复印机还在嗡嗡作响,吐出最后几页文件。
“唐琯,”黎言终于开口,“有些事,不是黎书能决定的。她也在挣扎,也在反抗。但她需要时间。”
“时间?”唐琯苦笑,“黎总,时间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等待,但对我妹妹来说,是消耗。她在消耗自己的感情,消耗自己的青春,消耗自己的一切。如果最后等来的是一场空,她该怎么办?”
黎言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唐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我会保护好她。”最后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唐甜。”
唐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承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担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谢谢黎总。”他说。
“不用谢。”黎言转身离开,“送完文件早点下班吧,这几天你辛苦了。”
唐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档案袋。
南区的项目,黎书的签字,水家的联姻。
这些离他的世界太远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Beta,一个靠努力工作勉强养活妹妹的人。他改变不了什么。
但他可以等。
等那个答案,无论是好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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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学校图书馆。
唐甜正在研究一道数学建模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窗外阴天,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让整个阅览室显得有些沉闷。
“唐甜。”刘依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甜抬起头,看到刘依瑶站在桌边,表情有些复杂。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身材高挑、气质温和的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本书。
“这位是季雨林。”刘依瑶介绍,“大三的学长,也是数学系的。”
“你好。”季雨林朝唐甜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你好。”唐甜有些疑惑地看向刘依瑶。
刘依瑶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季学长听说你是今年的特优生,数学特别好,想认识你。”
“认识我?”唐甜更疑惑了。
季雨林在她对面坐下,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正是那本黎书给她的《经济学原理》的进阶版。
“我听说你在准备数学竞赛,”季雨林说,“刚好我也参加过,有些经验可以分享。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学习。”
唐甜看了看刘依瑶,又看了看季雨林。季雨林的眼神清澈温和,没有其他Alpha那种审视或侵略性。
“好。”她点点头,“谢谢季学长。”
三人一起学习了一个下午。季雨林确实很厉害,很多唐甜困惑的题目,他都能用简洁的方法解出来。更重要的是,他讲解时很有耐心,从不因为唐甜是高一新生就轻视她。
“你真的很厉害。”结束时,季雨林真诚地说,“很多大二大三的学生都没有你的思路清晰。”
“谢谢学长。”唐甜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季雨林犹豫了一下,“下周有个数学研讨会,会有一些大学的教授来参加。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带你去。”
唐甜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当然。”季雨林笑了,“像你这样的学生,应该多接触外面的世界。”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季雨林离开后,刘依瑶凑过来,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样?季学长人不错吧?”
“嗯,很好。”唐甜老实点头,“他数学很厉害。”
“就只是数学厉害?”刘依瑶挑眉,“唐甜,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
“季学长对你……”刘依瑶顿了顿,“他可能是想追你。”
唐甜愣住了:“什么?”
“你看啊,他特意来找你,说要一起学习,还要带你去参加研讨会。这不就是追求吗?”刘依瑶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且季学长人很好,家里条件也不错,是Beta,不会像Alpha那样控制欲强……”
“依瑶,”唐甜打断她,声音有些轻,“我有喜欢的人了。”
刘依瑶的笑容凝固了:“谁?该不会是……”
唐甜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唐甜,”刘依瑶叹了口气,“黎书学姐她……她马上就要订婚了。”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这一切可能没有结果。”唐甜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刘依瑶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落寞和坚定,心里涌起一股心疼。她握住唐甜的手:“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唐甜说,“等她回来,等她给我答案。”
“如果答案不是你想的呢?”
唐甜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中有着罕见的决绝:“那我就接受。然后……继续生活。”
刘依瑶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柔弱的Omega,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好。”她握紧唐甜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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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苏黎世。
黎书站在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犹太律师。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法律术语。
“黎小姐,”老律师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您委托我调查的事,已经有了一些进展。”
黎书的手指微微收紧:“请说。”
“水家三年前在南美的那个矿产项目,确实存在违规操作。”老律师翻开一份文件,“他们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金,数额高达两亿瑞士法郎。这部分资金没有申报,涉嫌洗钱。”
黎书的心脏跳快了一拍。她知道水家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还有,”老律师继续翻文件,“水家现任家主水正谦,五年前在东南亚的一笔交易中,可能涉及贿赂当地官员。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有几个证人愿意作证。”
黎书沉默了。这些证据一旦公开,足以让水家遭受重创。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黎小姐,”老律师看着她,“您想用这些证据做什么?”
“谈判。”黎书说,“我不想毁掉水家,只想有一个谈判的筹码。”
老律师点点头:“明智的选择。毁掉对方,只会两败俱伤。但如果只是掌握对方的把柄,就能在谈判中占据主动。”
“这些证据的可靠性如何?”
“部分已经核实,部分还需要时间。”老律师说,“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继续调查。”
黎书想了想:“继续查。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老律师站起身,“我会尽快给您最新的进展。”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天已经黑了。黎书走在苏黎世的街头,看着两旁古老的建筑和精致的橱窗。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甜发来的消息:“黎学姐,今天认识了一个学长,数学很厉害,说要带我去参加研讨会。”
黎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学长?什么学长?
她回复:“什么学长?”
“叫季雨林,大三的。人很好,讲解很有耐心。”
黎书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不是嫉妒,而是一种隐隐的危机感。
她不在的日子里,有人在靠近唐甜。
她回复:“注意安全。不要和陌生人单独相处。”
发送后,她又觉得这话有些可笑。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她自己,才是唐甜生命中最危险的“陌生人”。
几分钟后,唐甜的回复来了:“黎学姐是在担心我吗?”
黎书盯着那行字,心跳加快了。
她回复:“嗯。”
唐甜秒回:“黎学姐放心,我心里只有你。”
只有你。
这三个字像一团火,点燃了黎书心中所有的情绪。她站在街头,看着手机屏幕,眼眶发热。
她回复:“等我回来。”
唐甜回复:“好。我等你。”
黎书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夜风吹过,带着阿尔卑斯山雪水的凉意。但她心里是热的。
为了那个人,她必须加快脚步。
必须尽快拿到所有筹码。
必须尽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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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城南便利店。
唐甜正在整理货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黎书发来的消息:“下周可能提前回去。”
唐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迅速回复:“真的吗?什么时候?”
“还在协调。确定了告诉你。”
唐甜握着手机,忍不住笑出了声。正在这时,门铃响了。她抬起头,看到崔叶诗走了进来。
崔叶诗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她在货架间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收银台前,拿了一瓶水。
“你是唐甜?”她忽然问。
唐甜愣住了:“你认识我?”
“听说过。”崔叶诗扫码付款,却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柜台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黎书的小情人,对吧?”
唐甜的脸刷地红了:“我……我不是……”
“不用解释。”崔叶诗打断她,表情有些疲惫,“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看看,让黎书那么在意的人,长什么样。”
唐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崔叶诗,看着她眼中的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痛苦,忽然想起了水夙宁。
“你是来找水小姐的吗?”她轻声问。
崔叶诗的手指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她前几天来过。”唐甜说,“也是深夜,也买了水,也坐在那里喝了杯茶。”
崔叶诗的眼神变得锐利:“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唐甜低下头,“只是看起来很累,很孤独。”
崔叶诗沉默了。她走到休息区,在那张塑料椅上坐下。唐甜犹豫了一下,接了一杯红枣茶,端到她面前。
“喝点吧。”她说,“热的,会舒服一点。”
崔叶诗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然后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
“很甜。”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她喝了吗?”
“喝了。”唐甜在她对面坐下,“她说很好喝。”
崔叶诗的眼眶红了。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喝茶,不让唐甜看到自己的情绪。
“崔小姐,”唐甜轻声问,“你和水小姐……你们……”
“我们什么都不是。”崔叶诗打断她,声音苦涩,“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可是你爱她。”
崔叶诗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茶水洒出一些。她抬起头,看着唐甜,眼中满是震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唐甜轻声说,“我爱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两人对视着,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痛苦。
“黎书?”崔叶诗问。
“嗯。”
“她知道吗?”
“知道。”唐甜说,“她说等她回来,会给我答案。”
崔叶诗沉默了。她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声音很轻:“至少她敢给你答案。而我……我连问都不敢问。”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答案。”崔叶诗苦笑,“夙宁她……不会为我放弃任何东西。水家需要她,家族需要她,她需要那个完美的身份。而我能给她的,只有……一份见不得光的感情。”
唐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她想起水夙宁那晚的眼神,想起她说“有些爱注定只能藏在心里”时的平静。原来那种平静,是绝望后的认命。
“崔小姐,”唐甜轻声说,“也许……也许水小姐也在等你开口。”
崔叶诗抬起头,看着她。
“也许她不敢。”唐甜继续说,“也许她需要一个人推她一把。也许她也在等,等一个足够勇敢的人,带她离开那个牢笼。”
崔叶诗的眼睛亮了亮,然后又暗了下去:“你不懂。水家不是普通的家族。如果硬来,受伤的不只是我们,还有整个家族。夙宁她……她承担不起那个代价。”
“那如果,”唐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人能帮她承担呢?”
崔叶诗愣住了:“什么意思?”
“黎书学姐。”唐甜说,“她也在反抗。也许……也许你们可以一起。”
崔叶诗沉默了。她看着唐甜,看着这个看似柔弱却异常坚定的Omega,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唐甜,”她最后说,“你比我勇敢。”
“不是勇敢。”唐甜摇头,“只是不想后悔。”
崔叶诗站起身,将茶杯还给她:“谢谢你的茶。也谢谢你的话。”
“要走了吗?”
“嗯。”崔叶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如果黎书真的能给你答案,如果她真的值得你等……替我恭喜她。”
唐甜点点头:“崔小姐,保重。”
崔叶诗消失在夜色中。唐甜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孤单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共鸣。
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人,在深夜的街头独自徘徊?
有多少爱,注定只能藏在心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不管前方是悬崖还是深渊,她都要走到尽头。
亲眼看看,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窗外,夜更深了。
便利店的白炽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照亮着每一个迷失的人。
也照亮着,那颗从未熄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