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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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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的生物课,教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老师正在讲解ABO第二性征的生理机制,幻灯片上展示着复杂的腺体结构和激素分泌图。唐甜坐在靠窗的位置,认真记着笔记,但思绪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唐甜,”同桌刘依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你看那边。”
唐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教室后门外,黎书正和一个老师说话。她今天没穿校服,而是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黎学姐怎么来高中部了?”刘依瑶小声问。
“不知道。”唐甜低下头,假装继续记笔记,但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她想起上周六的等待,想起黎书最后出现时的情景,想起那盒被夸奖的三明治。这几天,她一直在想黎书说的“下周见”,想那些补习的钱足够付清房租后的轻松,想哥哥不再那么紧锁的眉头。
也想起那条没有任何解释的取消短信。
“好,现在我们来分组讨论。”生物老师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每组四个人,讨论一下抑制剂使用的伦理问题。下课前每组派一个代表发言。”
教室里立刻响起挪动椅子的声音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唐甜和刘依瑶自然分成一组,另外两个女生也凑了过来——温真和另一个Omega女生苏晓。
温真是班上少数对唐甜一直保持友善的同学,她家境优渥但从不炫耀,性格温和宽容。苏晓则是个文静的女孩,平时话不多。
“抑制剂啊,”苏晓先开口,声音细细的,“我妈妈是医生,她说长期使用抑制剂对Omega腺体有副作用。可是不用的话,发情期真的很麻烦。”
“我姐姐就用抑制剂,”温真说,“她在国外读研,说那边对Omega使用抑制剂很普遍。其实我觉得,这应该是个人的选择。”
刘依瑶点点头:“对,就像唐甜说的,选择权很重要。我们Omega本来就处处受限,如果在自己的身体上都没有选择权,那也太悲哀了。”
唐甜抬起眼,有些惊讶刘依瑶会引用她的话。
“可是选择权……”苏晓犹豫了一下,“很多时候我们并没有真正的选择。比如婚姻,比如标记……”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这个话题太敏感了,特别是在这所充斥着家族联姻的贵族学校。
“我相信未来会改变的。”唐甜轻声说,但语气坚定,“如果我们这一代都不去争取,那下一代就更没有希望了。”
温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唐甜,你总是这么有想法。”
“我只是……”唐甜顿了顿,“只是想掌握自己的人生。”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转过头,发现黎书不知何时站在了教室后门,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唐甜的心跳漏了一拍。
黎书没有进来,只是朝她招了招手。唐甜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黎书靠在窗边,阳光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黎学姐,有什么事吗?”唐甜问,声音有些紧张。
“这个。”黎书递给她一个U盘,“里面有一些数学建模的资料,对你参加竞赛应该有帮助。”
唐甜接过U盘,指尖触碰到黎书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她心跳加速:“谢谢黎学姐。”
“不用。”黎书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有点。”唐甜老实说,“最近作业比较多。”
其实是昨晚又梦到了周六的等待,梦到黎书一直没有出现,她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等了一天,直到天黑。
“注意身体。”黎书说,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但唐甜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心。
“黎学姐也是。”唐甜鼓起勇气问,“下周的补习……还是周日吗?”
黎书沉默了几秒:“周日我有事。改到周五晚上吧,七点到九点,还是图书馆研究室。”
“好的。”唐甜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周末的补习是她一周中最期待的时间,现在改到周五晚上,感觉一切都变了味。
“那我先走了。”黎书转身要走。
“黎学姐!”唐甜叫住她。
黎书回过头。
“那个……”唐甜咬了咬嘴唇,“上周六,黎学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她有什么资格问?她们之间只是补习的关系,雇主没必要向雇员解释行踪。
但黎书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复杂。走廊的阴影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家族的事。”最后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哦。”唐甜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唐甜。”黎书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
唐甜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U盘。金属外壳硌着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她看着黎书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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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南某高档餐厅的包厢里。
水夙宁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把玩着酒杯。窗外是繁华的商业街,人流如织,霓虹闪烁。她对面的位置上,崔叶诗正大口吃着牛排,动作豪迈得完全不像个世家出身的Alpha。
“慢点吃。”水夙宁轻声说,嘴角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饿死了。”崔叶诗咽下一口肉,灌了半杯红酒,“今天训练了一整天,教练简直是个魔鬼。”
崔叶诗是体育特长生,主修击剑。水夙宁记得第一次看她训练时的情景——穿着白色的击剑服,面罩后的眼睛专注而锐利,每一次出击都像一道闪电。
那样的崔叶诗,和此刻这个狼吞虎咽的女孩,简直判若两人。
“下个月就是我的订婚宴了。”水夙宁忽然说,声音很轻。
崔叶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牛排:“我知道。全城都知道,水家和黎家的联姻,多大的事啊。”
“你会来吗?”
“我?”崔叶诗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水夙宁看不懂的情绪,“我去干什么?看着你和别人交换戒指?看着你被标记?看着你……”
她没说完,但水夙宁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看着你成为别人的Omega。
“叶诗,”水夙宁放下酒杯,“我们……”
“别说。”崔叶诗打断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别说那些没用的话。夙宁,你比我更清楚,我们改变不了什么。你是水家的大小姐,我是崔家的Alpha,我们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可是……”
“没有可是。”崔叶诗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至少我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一起吃顿饭,聊聊天。这就够了,不是吗?”
水夙宁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看着她努力维持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够。
远远不够。
她想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去任何地方,想摆脱这一切束缚。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嗯,够了。”
多么可悲,连真实的渴望都不敢说出口。
“对了,”崔叶诗换了个话题,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听说黎书最近在给一个特优生补习?挺稀奇的,她那种人居然会做这种事。”
水夙宁的眼神暗了暗:“唐琯的妹妹,唐甜。开学典礼上发言的那个Omega。”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水夙宁的声音很平静,“黎书的一切,我都知道。”
包括她看那个Omega的眼神,包括她取消补习的真实原因,包括那些连黎书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细微的变化。
“你在意吗?”崔叶诗问。
“在意什么?”水夙宁反问,“在意我的未婚妻对别的Omega感兴趣?叶诗,这场婚姻的本质你我都清楚。黎书心里有谁,我并不关心。只要她能履行作为黎家继承人的责任,只要我们的联姻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其他都不重要。”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但崔叶诗知道她在撒谎。水夙宁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那是她紧张或生气时的小动作。
“夙宁,”崔叶诗轻声说,“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伪装。”
水夙宁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崔叶诗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不羁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温柔和理解。
伪装了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在崔叶诗面前,她总是会不自觉地卸下防备。
“我只是……”水夙宁的声音有些哽咽,“只是很累。”
“我知道。”崔叶诗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都知道。”
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包厢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水夙宁感受着崔叶诗掌心的温度,第一次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所有伪装。
就一会儿,她想,就放纵这么一会儿。
然后,她还是要回到那个华丽的牢笼,扮演完美无瑕的水家大小姐,准备那场盛大的订婚宴,迎接那个注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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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六点五十,图书馆研究室。
唐甜提前十分钟到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毛衣——浅蓝色的,很柔软,是上周用补习的钱买的。哥哥看到时很高兴,说她终于舍得给自己买点好东西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研究室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唐甜坐在老位置,把书本和笔记整齐地摆好,然后拿出那个U盘,插进自己的老旧笔记本电脑里。
文件打开了,里面是几十个PDF文档和视频教程,全都是关于数学建模和竞赛的。每个文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还附有学习建议和时间安排。
唐甜看着那些文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黎书没有随便找点资料应付她,而是真的花了心思准备。
七点整,黎书准时出现。
她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衣着依然整洁利落。看到唐甜,她点了点头,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开始吧。”黎书拿出试卷,“今天讲概率论。”
“好的。”唐甜翻开书,开始讲解。
两个小时的补习进行得很顺利。唐甜讲得很投入,黎书听得很认真。但唐甜能感觉到,黎书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她时不时会看一眼手机,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烦躁。
休息时间,唐甜小心翼翼地问:“黎学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黎书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很累。”
黎书沉默了几秒,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家族有些事要处理。”
“很麻烦吗?”
“嗯。”黎书难得地没有回避,“很麻烦。”
唐甜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和黎书的世界差距太大,那些所谓的“麻烦”,可能是她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黎学姐要注意休息。”最后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黎书看着她,眼神复杂:“唐甜,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善良?”
“善良?”唐甜愣了愣,“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黎书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说真话、说实话,往往是最愚蠢的行为吗?”
唐甜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做自己。”
“做自己?”黎书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唐甜看不懂的情绪,“唐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实的自己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你会怎么办?”
“我……”
“你会崩溃吗?”黎书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会后悔吗?会想要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吗?”
唐甜看着黎书,看着她眼中罕见的脆弱,忽然明白了——黎书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自己。
“黎学姐,”唐甜轻声说,“我觉得……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只有自己知道。外界的评判,别人的期待,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
黎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研究室昏暗的灯光下,唐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黑夜里的星辰,干净,纯粹,充满希望。
那样的光芒,刺得黎书眼睛发疼。
“时间到了。”黎书站起身,递给她信封,“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黎学姐。”唐甜叫住她,“如果……如果你需要有人说话,我可以……”
“不用。”黎书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冷淡,“照顾好你自己就够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唐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时,外面下起了小雨。秋雨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像无数根银线。唐甜没有带伞,只好把书包抱在怀里,快步往公交站跑。
跑到一半,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她身边停下。车窗降下,黎书的脸出现在里面。
“上车。”
“不用了黎学姐,公交站就在前面……”
“我说,上车。”
唐甜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很暖和,空调开得恰到好处。她身上被雨打湿的地方传来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黎书从后座拿过一条毯子,递给她:“擦擦。”
“谢谢。”唐甜接过毯子,柔软的羊毛触感让她心里一暖。
车子在雨夜中平稳行驶,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次次扫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黎学姐,”唐甜小声说,“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其实没想好答案。”
黎书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但我觉得,”唐甜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人不是一成不变的。今天的我和明天的我可能就不一样,但这没什么。重要的是,在每一个当下,我都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更好的自己。
黎书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什么样才是更好的自己?是成为家族期待的继承人,还是成为……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
车子在唐甜家楼下停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黎学姐,”唐甜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谢谢你准备的资料,我会好好看的。”
黎书点了点头。
唐甜推开车门,正要下车,黎书忽然叫住她:“唐甜。”
“嗯?”
“如果……”黎书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会失望吗?”
唐甜转过身,看着黎书。车内的灯光很暗,黎书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不会。”唐甜说,声音清晰而坚定,“因为我相信,黎学姐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
这个词语和黎书联系在一起,听起来那么荒谬。但唐甜说得那么真诚,真诚到黎书几乎要相信了。
“走吧。”黎书移开视线,“雨大了。”
唐甜下了车,站在屋檐下,看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雨夜,尾灯在雨中晕开两团模糊的红光,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屋檐下,听着雨声,心里却异常平静。
无论黎书身上有多少秘密,无论她们之间有多少差距,有一点她确定——
黎书看她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种隐藏在冷漠之下的温柔,那种克制的关心,那种欲言又止的挣扎。
她都感受到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唐甜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而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黎书将车停在江边。雨刮器已经停了,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水流,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她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响着唐甜的话:“我相信,黎学姐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
她配吗?
一个连自己的婚姻都可以交易的人,一个即将把另一个Omega拉进这场漩涡的人,一个明知道前方是悬崖却还要往前走的人。
这样的人,配得上温柔这个词吗?
黎书睁开眼睛,看着被雨水模糊的江景。远处的桥梁灯火通明,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水夙宁:“下周六试礼服,别忘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锁上屏幕,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而在那场雨中,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修补。
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夜还很长。
雨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