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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错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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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八点,黎家别墅。
黎书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任由造型师为她整理衬衫的领口。深灰色的丝绸衬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裤,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完美无瑕,像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
“黎小姐,水小姐已经到了。”管家在门外轻声通报。
“知道了。”黎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墙上的油画一幅幅掠过——家族的历代成员,每一双眼睛都仿佛在审视着她。
楼下客厅,水夙宁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看到黎书下楼,她站起身,露出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黎书。”
“夙宁。”黎书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路上还顺利吗?”
“很顺利。”水夙宁的目光在黎书身上停留了片刻,“你看起来不错。”
“你也是。”
客套的寒暄,完美的礼仪,一切都按照剧本进行。黎书的母亲黎竞云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看着这对即将订婚的Alpha和Omega,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夙宁,来,坐这边。”黎竞云招手,“订婚宴的场地你父亲看过了,说很满意。不过有些细节还需要和你确认。”
“好的,伯母。”水夙宁在黎竞云身边坐下,姿态优雅。
黎书坐在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端起佣人递来的茶。茶香氤氲,却品不出任何味道。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玫瑰丛,鲜红的花瓣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黎书,”黎竞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下周末你要陪夙宁去试礼服。设计师从巴黎过来了,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三点。”
周六下午三点。
正是原本和唐甜约定的补习时间。
黎书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杯在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知道了。”
“黎书最近很忙吗?”水夙宁忽然问,声音轻柔,“听说你在准备毕业论文?”
“还有一些家族的事务。”黎书回答得很简略。
“学业重要,但身体也要注意。”水夙宁的语气听起来很关心,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毕竟,订婚宴后我们都要开始接触家族的核心业务了。”
黎竞云满意地点头:“夙宁说得对。水家那边的几个项目,订婚宴后就会逐步交给你接手。黎书,你要多向夙宁学习,她在商业上的天赋是出了名的。”
“伯母过奖了。”水夙宁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是Omega最脆弱的部位,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黎书移开视线,看向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九点,正是唐甜应该到达图书馆研究室的时间。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唐甜提前十分钟到,坐在窗边的位置,把书和笔记整齐地摆好,然后安静地等待。
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
“黎书?”黎竞云的声音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黎书回过神:“抱歉,刚才在想一些事情。”
“订婚宴的宾客名单我已经看过了,”水夙宁适时地转移话题,“不过有几个名字,我想和伯母商量一下……”
谈话继续,关于鲜花、菜单、乐队、宾客座位……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讨论。黎书坐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订婚宴被一点点拼凑成型,完美而空洞。
十点半,讨论终于告一段落。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黎竞云站起身,“黎书,你陪夙宁去花园走走。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十二点准时开饭。”
“好的,母亲。”
黎书和水夙宁一起走出客厅,来到花园。九月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玫瑰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两人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名画。
“你不开心。”水夙宁忽然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黎书停下脚步:“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信息素,”水夙宁转过身,面对着她,“虽然控制得很好,但我能感觉到……一丝焦躁。是因为今天的会面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黎书沉默地看着她。水夙宁的眼睛很漂亮,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玻璃珠,美丽却没有灵魂。
“只是有些累。”黎书说。
“是吗?”水夙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透彻,“黎书,我们都是明白人。这场联姻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你我都清楚。我不在乎你心里有谁,也不在乎你做什么,只要在公众场合,我们维持该有的体面就够了。”
她的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近乎残酷。
“你也不在乎吗?”黎书问,“和不喜欢的人结婚?”
水夙宁的笑容淡了些:“喜欢?那是什么奢侈的东西。我是水家的Omega,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婚姻就是筹码。黎书,你比我幸运,至少你是Alpha,至少你还能选择……一些别的东西。”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渺。黎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花园的篱笆外,一辆红色的跑车快速驶过,敞篷车里坐着几个年轻人,笑声随风传来。
其中一个人的侧脸,黎书觉得有些眼熟。
“崔叶诗。”水夙宁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
“没什么。”水夙宁收回视线,重新戴上完美的面具,“我们回去吧,有点凉了。”
她转身往回走,黎书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在水夙宁身上看到了一丝裂痕——那转瞬即逝的脆弱,像冰面上的一道细纹,很快又被完美的伪装覆盖。
午餐很丰盛,但黎书食不知味。餐桌上,黎竞云和水夙宁讨论着商业上的话题,那些数字和项目名称在她耳边飘过,却没有进入大脑。她的思绪总是飘向图书馆,飘向那个坐在窗边等待的Omega。
一点半,水夙宁告辞离开。黎书送她到门口,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门外。
“下周六见。”水夙宁坐进车里,朝她挥了挥手。
车子驶离,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黎书站在门口,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才转身回到屋里。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走向车库。
“大小姐要出门吗?”司机问。
“不用跟着,我自己开车。”
黑色轿车驶出别墅区,汇入周末的车流。黎书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等她反应过来时,车已经停在了学校附近。
图书馆在周末依然开放,不少学生在进进出出。黎书坐在车里,看着那栋熟悉的建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最终,她还是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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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三楼研究室。
唐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书还是上周那本《高等数学精讲》。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从早晨九点到中午十二点,黎书没有出现。
手机里只有那条简短的消息:“周六补习取消,时间另定。”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没有一句“抱歉临时有事”。就像她们之间只是简单的雇佣关系,雇主有权随时取消约定,不需要任何理由。
唐甜合上书,将桌上的笔记和文具一件件收进书包。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窗外的阳光从早晨的斜射变成正午的直射,又从直射变成下午的倾斜。光影在桌面上移动,像无声流逝的时间。
下午两点,她终于站起身,背起书包离开研究室。走廊很安静,周末的研究区人很少,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黎书正从楼下走上来,两人在楼梯转角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黎书看着唐甜,唐甜也看着黎书。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黎学姐。”唐甜先开口,声音很轻。
“你在等我。”黎书说,不是疑问。
“嗯。”唐甜低下头,“我以为……你可能会来。”
黎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看着唐甜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因为长时间等待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神色。
“临时有事。”黎书说,声音有些干涩,“抱歉,应该早点告诉你。”
“没关系。”唐甜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黎学姐一定是有重要的事。那我们……改天再约时间?”
“今天下午,”黎书忽然说,“现在开始,补三个小时。可以吗?”
唐甜的眼睛亮了起来:“可以!我下午没事。”
两人重新回到研究室。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唐甜重新拿出书本和笔记,动作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从上次没讲完的地方开始?”她问。
“嗯。”
补习开始了。唐甜讲得很认真,黎书听得很专注。但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氛围——黎书能感觉到唐甜偶尔的走神,而唐甜能感觉到黎书比平时更沉默。
休息时间,唐甜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饭盒:“黎学姐吃午饭了吗?我做了三明治,如果不嫌弃的话……”
饭盒里是简单的火腿三明治,切成了整齐的小块。面包看起来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但夹心很丰富,还有新鲜的蔬菜。
“你自己做的?”黎书问。
“嗯。”唐甜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比不上黎学姐平时吃的……”
黎书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但火腿和蔬菜很新鲜,蛋黄酱的味道刚好。
“很好吃。”她说。
唐甜的脸微微红了:“真的吗?”
“真的。”黎书又拿起一块,“你经常自己做饭?”
“嗯,哥哥工作忙,我放学早就先做饭。这样他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唐甜也拿起一块三明治,小口地吃着,“黎学姐呢?会做饭吗?”
“不会。”黎书诚实地说,“家里有厨师。”
“这样啊……”唐甜想了想,“那黎学姐想学吗?其实做饭很有趣的,尤其是看到别人吃得开心的时候。”
黎书看着唐甜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很想问:如果是我吃,你也会开心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这个问题太越界了,越过了她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也许以后有机会。”黎书说,将最后一块三明治吃完,“谢谢。”
“不客气!”唐甜开心地收拾饭盒,“那我们继续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补习进行得很顺利。唐甜完全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忘记了之前的等待,忘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忘记了所有的不安和疑虑。她只是认真地讲题,偶尔抬头时,能看到黎书专注的眼神。
那种被认真注视的感觉,让她心里涌起一种隐秘的喜悦。
下午五点,补习结束。唐甜收拾东西时,黎书递给她一个信封,比上次厚了一些。
“这是……”
“补上今天的时间,还有下周的。”黎书说,“下周六我也有事,改到周日可以吗?”
“周日可以的。”唐甜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黎书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有些凉,天空是温柔的紫粉色,云朵被染上金边。校园里很安静,周末的学生大多回家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散步。
“我送你回去。”黎书说。
“不用了,黎学姐。”唐甜摇摇头,“我自己坐公交就好。黎学姐也早点回家吧。”
黎书看着她,没有坚持:“路上小心。”
“嗯。”唐甜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黎学姐。”
“怎么了?”
“下周……”唐甜咬了咬嘴唇,“下周你还会来吧?”
黎书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握了一下。她看着唐甜期待又不安的眼神,看着那双干净得像湖水的眼睛,忽然很想说:会的,我一定会来。
但现实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涌到嘴边的话。
“我会提前告诉你。”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没有波澜的湖面。
唐甜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但她还是努力笑了笑:“好。那黎学姐,下周见。”
“下周见。”
唐甜转身离开,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孤单而坚定,像荒原上一株努力生长的草。
黎书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走向停车场。
车里很安静,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黎书没有立刻开车,而是拿出手机,打开了和唐甜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周六补习取消,时间另定”。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想说:对不起,今天让你等那么久。
她想说:下次不会了。
她想说:三明治很好吃。
但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发。只是锁上屏幕,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傍晚的车流。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将这个夜晚点缀得繁华而寂寞。黎书开着车,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水夙宁完美的笑容,母亲审视的眼神,唐甜等待的身影,还有那盒简单的三明治。
两个世界在她眼前交错,一个华丽而冰冷,一个朴素而温暖。
而她就站在交界处,被拉扯着,撕裂着。
手机震动起来,是黎言发来的消息:“父亲让你晚上回家吃饭,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黎书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调转方向盘,没有往家的方向开,而是驶向了城西的老旧住宅区。
车停在唐甜家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的灯坏了好几盏,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昏黄的光。黎书坐在车里,看着那栋破旧的楼房,看着三楼某个亮着灯的窗户——那是唐甜的房间。
窗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伏案学习。
黎书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唐甜划燃火柴时的样子,想起她讲题时认真的表情,想起她说“我想相信黎学姐”时坚定的眼神。
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像荒原上唯一的一朵花。
而她呢?她是即将踏平这片荒原的人,是为了家族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人,是连自己的婚姻都可以交易的人。
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靠近那朵花?
香烟燃尽,烫到了手指。黎书回过神,将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然后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那栋破旧的楼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就像那个Omega一样,注定只能是她生命中的过客,注定只能在记忆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车开上高架桥,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璀璨得像散落的星河。黎书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曾对她说:“黎书,你要记住,我们站在高处,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守护家族的一切。”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站在高处,意味着孤独,意味着牺牲,意味着连最微小的渴望都要被压抑。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水夙宁发来的消息:“下周六下午三点,礼服店见。设计师会提前到。”
黎书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
一个字,简单,干脆,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她的人生一样,早已被安排好了一切,容不得任何偏差。
夜风吹进车窗,带着初秋的凉意。黎书关上车窗,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车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在耳边回荡。
像一颗逐渐冷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