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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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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数学课,唐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老师正在黑板上推导一个复杂的三角函数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束中缓慢飘浮。
“唐甜,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唐甜抬起头,看见数学老师正期待地看着她。她站起身,走上讲台,接过粉笔。题目是刚讲过的变式,难度不低。她沉默了几秒,脑海里迅速闪过几种解法,然后选定最简洁的一种,开始在黑板上书写。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均匀的声响,白色粉末簌簌落下。唐甜写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教室后排投来的几道视线。
“她真的解出来了……”有人小声嘀咕。
“特优生嘛,总得有点本事。”
“不过也就是会做题罢了。”
唐甜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放下粉笔,转向老师:“老师,解完了。”
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大家要向唐甜同学学习,数学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要理解本质。”
唐甜回到座位时,感受到周围复杂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疏离。在这个班级里,她是唯一一个特优生,其他人都来自这个城市最显赫的家庭。他们穿着定制校服,用着最新款的电子产品,讨论着唐甜从未听说过的品牌和度假地。
下课铃响,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唐甜收拾书包时,刘依瑶凑了过来——她是班上少数对唐甜友好的同学之一,一个活泼的Beta女孩。
“甜甜,你好厉害啊!”刘依瑶眼睛亮晶晶的,“那道题我想了半天都没思路。”
“多练习就会了。”唐甜笑了笑,将笔记本装进帆布书包。
“对了,周末你有空吗?”刘依瑶问,“温真说她姐姐从国外回来了,想请我们吃饭。温真的姐姐你见过吗?叫温玉泽,是个Omega,超级温柔!”
唐甜犹豫了一下。她确实需要朋友,但周末已经答应了黎书的补习。
“周六可能不行,我有事。”
“什么事啊?打工吗?”
“嗯……算是吧。”
刘依瑶露出理解的表情:“那周日呢?周日总可以吧?”
“周日我要预习下周的课程。”唐甜轻声说,“对不起啊,依瑶。”
“没关系啦!”刘依瑶拍拍她的肩膀,“学习重要。不过甜甜,你别总是把自己绷得那么紧,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嘛。”
唐甜点点头,心里却有些苦涩。她何尝不想放松,但现实不允许。哥哥的工资勉强够付房租和两人的生活费,她的奖学金要用来买参考书和交各种杂费。每一分钱、每一分钟都必须精打细算。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初秋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操场上有几个Alpha在打篮球,汗水在阳光下闪烁,笑声和呼喊声在空气中回荡。
“看那边,”刘依瑶忽然压低声音,“是黎书学姐。”
唐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黎书正从行政楼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看起来像是老师的人。她今天穿了深灰色的校服外套,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分明。
“听说黎学姐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刘依瑶小声说,“对象是水家的大小姐,叫水夙宁。我见过一次,长得特别漂亮,但感觉……有点冷。”
唐甜的心脏莫名地收紧了一下。订婚……她早就知道黎书有婚约,但从别人口中听到,还是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们很配吧?”刘依瑶继续说,“两家都是顶级豪门,强强联合。我爸妈说,这桩婚事会影响整个商界的格局呢。”
“嗯。”唐甜应了一声,目光却无法从黎书身上移开。
似乎是感受到视线,黎书忽然转过头,朝她们的方向看来。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唐甜立刻低下头,脸颊发烫。
“她是不是在看我们?”刘依瑶紧张地问。
“不知道。”唐甜小声说,拉着刘依瑶快步离开,“我们走吧。”
走出一段距离后,唐甜才敢回头。黎书已经和那些人一起坐上车离开了。黑色的轿车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对了甜甜,”刘依瑶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黎学姐在找数学家教,你知道吗?”
唐甜的心跳漏了一拍:“听、听说过。”
“好多人想去呢。”刘依瑶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虽然黎学姐看起来很难接近,但能给黎家大小姐当家教,说出去多有面子。而且报酬肯定很高吧?”
“大概吧。”唐甜含糊地回答。
她没告诉刘依瑶,那个家教的位置已经被她得到了。不是因为面子,也不是因为报酬——虽然报酬确实很高——而是因为黎书选择的人是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种隐秘的喜悦,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恐。她凭什么?她有什么特别之处?黎书为什么选择她?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缠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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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唐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她需要查一些资料,为周六的补习做准备。黎书给的试卷题目难度很高,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图书馆三楼的研究区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埋头苦读。唐甜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叠黎书给的试卷,开始仔细研究每一道题的解题思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唐甜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完全忘记了时间,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哥哥唐琯发来的消息:“甜甜,今晚加班,你自己吃饭。冰箱里有剩菜,热一下吃。”
唐甜回复:“知道了,哥哥别太累。”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了。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在深色的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南宫宁正从研究区深处走出来,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时尚杂志。看到唐甜,她挑了挑眉:“哟,小学妹,这么用功?”
“南宫学姐。”唐甜礼貌地打招呼。
南宫宁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她桌上的试卷:“高级数学分析?你已经开始学这个了?”
“帮朋友看看。”唐甜含糊地说,迅速将试卷收进书包。
南宫宁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朋友?是黎书吧。”
唐甜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用紧张。”南宫宁笑了,“我猜的。黎书最近在找数学家教,而你正好是数学天才,这很难不联想到一起。”
唐甜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她给你多少钱?”南宫宁问得很直接。
“这不重要……”
“重要。”南宫宁打断她,“因为这会决定你对这件事的态度。唐甜,听学姐一句劝,和黎书保持距离。”
“为什么?”唐甜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南宫宁的眼睛,“黎学姐她……她帮过我。”
“帮?”南宫宁的笑容里带着讽刺,“你确定那是帮,而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黎书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她找你补习,一定有你不知道的原因。”
“即使有原因,我也愿意。”唐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南宫学姐,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我想相信黎学姐。”
南宫宁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算了,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不过唐甜,记住——当你觉得不对劲的时候,要及时抽身。黎书的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到可能会把你撕碎。”
她说完,抱着杂志离开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回荡,渐行渐远。
唐甜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南宫宁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不是傻子,她知道黎书找她补习可能另有目的,知道这背后的风险。但她还是想试一试,想靠近那束光,哪怕最后会被灼伤。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有些凉,她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公交站。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流动的霓虹,是这个城市繁华的夜景。她看着那些闪烁的灯光,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哥哥曾指着远处的高楼对她说:“甜甜,总有一天,哥哥会带你住进那里。”
那时她还不太明白哥哥眼中的渴望和疲惫,只是懵懂地点头。
现在她明白了。
明白哥哥为什么每天工作到深夜,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穿着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明白他偶尔看向窗外时眼中的憧憬和无力。
公交车到站了,唐甜下了车。老旧的住宅区灯火稀疏,与刚才看到的繁华夜景形成鲜明对比。她踩着坑洼的水泥路往家走,楼道里的灯又坏了,只能摸黑上楼。
刚走到三楼,就听到楼上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月底一定交!再宽限几天!”是哥哥的声音,焦急而疲惫。
“唐先生,你已经拖了半个月了。房东说了,最晚后天,再不交钱就搬出去。”另一个声音说,冷漠而不耐烦。
唐甜的心沉了下去。她加快脚步跑上楼,看到哥哥正站在门口,和一个中年男人对峙。哥哥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眼下的黑眼圈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哥哥。”唐甜走过去。
唐琯看到她,脸色一变:“甜甜,你先进屋。”
“可是……”
“进去!”唐琯的语气难得地严厉。
唐甜咬了咬嘴唇,推开家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严,她能听到外面的对话。
“唐先生,不是我不近人情,我也只是个打工的。房东催得紧,我也没办法。”
“我明白,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
“最多两天。后天晚上我再来,如果还交不上,你们就得搬走。”
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唐甜坐在狭小的客厅里,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过了几分钟,唐琯推门进来,脸上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没事了,甜甜。哥哥会解决的。”
“房租……”唐甜小声问,“还差多少?”
“不多,哥哥有办法。”唐琯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饿了吧?我去热饭。”
“哥哥。”唐甜拉住他的衣角,“我……我找到了一份家教的工作。”
唐琯的身体僵了一下:“家教?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开始的。”唐甜低下头,“是一个学姐,她数学不太好,请我帮忙补习。报酬……报酬很好。”
唐琯沉默了很久,久到唐甜以为他会生气。但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甜甜,哥哥不想你太辛苦。”
“我不辛苦。”唐甜抬起头,努力露出笑容,“而且能帮到哥哥,我很开心。”
唐琯看着她,眼睛有些发红。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妹妹:“对不起,是哥哥没用。”
“哥哥很厉害!”唐甜用力摇头,“哥哥是最厉害的!要不是哥哥,我根本不可能上学。所以现在,让我也帮帮哥哥,好不好?”
唐琯松开她,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但答应哥哥,如果太辛苦,或者……或者有什么不对劲,一定要告诉哥哥。”
“嗯。”唐甜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唐甜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想起黎书给她的那些钱,足够付房租还有剩余。想起黎书看她的眼神,时而冷漠,时而温和。想起南宫宁的警告,想起哥哥的担忧。
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解不开,理不清。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图书馆研究室的通行卡。深蓝色的卡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校徽清晰可见。
这张卡,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而她,已经转动了锁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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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黎家别墅。
黎书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唐琯的档案——简单的履历,清白得近乎贫乏。父亲早逝,母亲改嫁,独自抚养妹妹长大。在黎氏工作五年,从最基层的文员做到黎言的助理,靠的是绝对的努力和顺从。
“查到什么了?”电话那头是黎言的声音。
“没什么特别的。”黎书说,“一个很普通的Beta,工作认真,生活简单。”
“但他妹妹不普通。”黎言说,“开学典礼上的发言我看过录像,那个女孩……很特别。”
黎书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唐甜特别,特别到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黎书,”黎言的声音严肃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要提醒你,下个月就是订婚宴,水家那边盯得很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整个计划。”
“我知道。”黎书的声音很平静,“我会注意分寸。”
“最好如此。”黎言顿了顿,“父亲让我告诉你,这周六水夙宁会来家里吃饭。她要提前看看订婚宴的场地。”
“周六?”黎书皱了皱眉,“我有事。”
“推掉。”黎言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父亲的意思。”
黎书沉默了几秒:“好。”
挂断电话,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着周六的时间安排——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数学补习。中间还备注了一行小字:“唐甜喜欢甜食,记得准备点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移动鼠标,将整段安排删除。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城市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黎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唐甜讲题时认真的表情,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没有云朵的天空。
然后画面切换,变成水夙宁精致的脸,变成盛大的订婚宴,变成两大家族的合影,变成无法挣脱的命运。
她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人,一旦遇见了就注定错过。
这就是现实,残酷而真实。
她拿起手机,给唐甜发了条消息:“周六补习取消,时间另定。”
发送成功后,她将手机扔在桌上,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仰头一饮而尽,酒精的灼热从喉咙烧到胃里,却暖不了那颗越来越冷的心。
窗外起风了,树枝在夜色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荒原上,草叶摩擦的声音。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