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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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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图书馆三楼。
唐甜提前十分钟到了。她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条裙子——米白色的棉布裙,领口绣着细小的雏菊,还是去年生日时哥哥送的礼物。她把头发仔细地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过于认真的眼睛。
窗边的位置空着,阳光正好。唐甜坐下,从帆布书包里拿出《高等数学精讲》和几本厚厚的笔记。笔袋里装着削好的铅笔和两支黑色水笔,还有一把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塑料尺子——这些是她全部的学习工具。
两点五十五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唐甜抬起头,看到黎书出现在楼梯转角。她没有穿校服,而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透过她身后的窗户,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黎学姐。”唐甜站起身。
“坐。”黎书在她对面坐下,将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上,“开始吧。我需要补微积分和线性代数。”
“好的。”唐甜翻开书,心跳得有些快,“从哪里开始?”
黎书从包里拿出一叠试卷,最上面一张用红笔标着“65”。唐甜看了一眼,那是大四的高级数学分析试卷,题目难度远超高中范畴。
“这些题,”黎书指着几个画了圈的题目,“我需要弄懂解题思路。”
唐甜凑近了些,淡淡的雪松香气飘过来。她定了定神,开始看题。第一道是多重积分,第二道是偏微分方程,第三道……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会?”黎书问。
“会。”唐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跳跃。黎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唐甜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时而抿唇思索,时而恍然大悟地加快书写速度。
十分钟后,唐甜抬起头:“第一题,可以这样解……”
她开始讲解,声音轻柔但清晰,每一步都解释得很详细。讲到关键处,她会停下来问:“这里我讲清楚了吗?”得到肯定后才继续。
黎书听着,偶尔提出问题。她发现唐甜的思维非常敏捷,而且有种罕见的直觉——她总能找到最简洁的解题路径,而不是死板地套用公式。
“你很擅长这个。”当唐甜讲完第三题时,黎书说。
唐甜的脸微微泛红:“数学比较有规律,我喜欢有规律的东西。”
“因为可控?”黎书问。
“嗯。”唐甜点点头,“知道怎么开始,怎么推进,最后一定会得到答案。不像生活……生活总有很多意外。”
黎书端起咖啡杯,杯沿抵在唇边:“比如?”
“比如……”唐甜想了想,“比如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给黎学姐补习。”
“觉得意外?”
“非常意外。”唐甜诚实地说,“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会有更专业的家教。”
“我不需要专业。”黎书放下杯子,“我需要耐心。而你有耐心,我看得出来。”
这句话让唐甜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手指却有些发颤。黎书的每一句话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继续吧。”黎书将试卷翻到下一页,“还有五道题。”
补习进行了两个小时。当唐甜讲完最后一道题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柔和,在书页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背,现在肩膀有些酸痛。
“今天就到这里。”黎书收起试卷,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下周同一时间。”
“不用这么多……”唐甜看着那些钱,几乎是她打工一周的收入。
“说好的价格。”黎书站起身,“你值得。”
唐甜咬住嘴唇,将钱仔细收进书包的夹层里。她看着黎书整理东西的背影,突然鼓起勇气问:“黎学姐,下周……还是这些内容吗?”
“看情况。”黎书回头看她,“怎么,有难度?”
“没有!”唐甜连忙摇头,“我只是想提前准备一下。”
黎书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的。”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九月的傍晚,天空是温柔的橘粉色,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不少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看到黎书时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唐甜感到有些不自在。她知道那些目光里包含着什么——疑惑、审视、甚至是不屑。一个特优生和黎家大小姐走在一起,这画面足够成为下周校园八卦的头条。
“黎学姐……”她小声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自己回去。”
黎书停下脚步,看着她:“你在躲什么?”
“我没有……”
“你有。”黎书的声音很平静,“你在意别人的眼光。”
唐甜哑口无言。她确实在意,怎么可能不在意?在这个学校里,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的位置——一个不起眼的特优生,不惹麻烦,不引人注目,安静地读书,安静地毕业。而现在,和黎书走在一起,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唐甜。”黎书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如果你连和我并肩走路的勇气都没有,以后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立足?”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唐甜的心里。她抬起头,对上黎书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夕阳的余晖,竟然有了一丝温度。
“我没有害怕。”唐甜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麻烦?”黎书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唐甜看不懂的情绪,“我的人生,本身就是个麻烦。多你一个不多。”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唐甜愣了几秒,然后小跑着跟上去。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挺直了背,和黎书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来秋日特有的凉意。唐甜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黎书,夕阳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仿佛周围那些目光都不存在。
也许这就是差距,唐甜想。黎书生来就站在目光的中心,所以她习惯了被注视,被讨论,被评判。而自己呢?自己习惯了躲在阴影里,习惯了不被看见。
但今天,她想站在光里,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两人走到校门口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看到黎书,立刻下车开门。
“上车。”黎书对唐甜说,“送你回去。”
“真的不用,我可以坐公交……”
“上车。”黎书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唐甜只好坐进车里。车里很宽敞,座椅是真皮的,散发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她局促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
车子缓缓驶离校园,汇入傍晚的车流。黎书坐在另一边,正用手机回复邮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黎学姐。”唐甜小声开口。
“嗯?”
“谢谢你。”唐甜说,“不只是谢谢送我回家,还有……谢谢你看得起我。”
黎书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唐甜。女孩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依然明亮,像两颗干净的星星。
“唐甜,”她说,“不要轻易说‘谢谢’。有些人帮你,不是因为想帮你,而是因为你能被利用。”
“那黎学姐是利用我吗?”
“也许。”黎书收回视线,“也许我只是无聊,也许我有什么别的目的。你永远不知道。”
唐甜沉默了。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看着这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黎书说的对,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黎书为什么找她补习,不知道那些钱背后藏着什么,甚至不知道此刻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想要相信黎书。想要相信那双偶尔流露出温度的眼睛,想要相信那些看似冷漠的话语里隐藏的关心。
“即使是被利用,”唐甜轻声说,“我也愿意。”
黎书没有回应。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车子在老旧的住宅区停下,唐甜推开车门时,黎书叫住了她。
“唐甜。”
唐甜回过头。
“下周六,”黎书说,“我需要补习一整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休息一小时。你可以吗?”
唐甜的眼睛亮了起来:“可以!我周末没有别的事。”
“好。”黎书递给她一张卡,“这是学校图书馆研究室的通行卡,周六我会在那里。记得带上你的书。”
唐甜接过卡片,指尖触碰到黎书的手指,温热的感觉转瞬即逝。她握紧卡片,用力点头:“我会的。”
关上车门,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唐甜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手里的卡片——深蓝色的磁卡,上面印着学校的徽章和“特别研究区”的字样。
她握紧卡片,转身走进楼道。昏暗的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单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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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南别墅区。
水夙宁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窗外的花园里正在布置灯光,下个月她的订婚宴将在这里举行。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完美得像一场排练好的戏剧。
“小姐。”管家在身后轻声说,“黎家那边传来消息,黎书小姐今天下午在学校图书馆待了两个小时。”
“和谁?”水夙宁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一个特优生,叫唐甜。是黎言助理唐琯的妹妹。”
水夙宁晃了晃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痕迹:“有趣。黎书什么时候对这种小角色感兴趣了?”
“需要调查吗?”
“暂时不用。”水夙宁转过身,她的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不过是个小插曲,影响不了大局。黎书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该做什么。”
管家恭敬地低下头:“是。”
水夙宁走到沙发边坐下,将酒杯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摊开着订婚宴的策划方案,每一页都标注得密密麻麻。鲜花要用厄瓜多尔的玫瑰,香槟要是1945年的唐·培里侬,礼服是巴黎空运来的高定……一切都要最好的,因为这是水家和黎家的联姻,是两大家族巩固联盟的象征。
她拿起方案,翻到宾客名单那一页。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唐琯”两个字上。助理的妹妹……一个特优生……黎书到底想做什么?
手机震动起来,是崔叶诗发来的消息:“宁宁,明天老地方见?”
水夙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复:“好。”
她放下手机,重新端起酒杯。窗外,花园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将整个庭院照得如同白昼。多么美丽的场景,多么盛大的宴会,多么完美的联姻。
一切都那么完美。
完美得令人窒息。
水夙宁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精的灼热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崔叶诗的脸——那张总是带着不羁笑容的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那个总是说“宁宁,我们私奔吧”的人。
私奔?
多么幼稚的想法。
但为什么每次听到这两个字,她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水夙宁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冷静。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照片——都是她和崔叶诗的合照。从青涩的少女时期到现在,每一张照片上,崔叶诗都搂着她的肩膀,笑得毫无顾忌。
而她自己呢?在那些照片里,她的笑容总是含蓄的,眼神总是克制的,仿佛永远戴着面具。
她拿起最近的一张照片,是上个月在郊外马场拍的。崔叶诗骑在马上,朝她伸出手:“上来,我带你跑一圈!”
她记得自己当时犹豫了。马场里有太多眼睛,水家的大小姐和崔家的Alpha如此亲密,传出去不知道会引起多少猜测。
但最后她还是上去了。崔叶诗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在她耳边说:“抓紧了!”
然后马就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世界在眼前飞速倒退,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的飞起来了。
那是她人生中少有的、完全自由的时刻。
水夙宁将照片放回盒子,锁上抽屉。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完美的妆容,完美的发型,完美的礼服。她是水夙宁,水家的大小姐,即将与黎家联姻的Omega。
这就是她的命运。
而命运,是不容反抗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经过楼梯口的巨幅油画时,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画上是她的祖父,水家的创始人,那双眼睛锐利得能穿透时空,仿佛在审视每一个后代。
“我会做好的。”水夙宁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祖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走下楼梯,客厅里已经来了几位客人——都是母亲那边的亲戚,提前来商量订婚宴的细节。看到她下来,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夙宁啊,礼服试过了吗?”
“首饰选好了没有?”
“宾客名单还要再加几个人……”
水夙宁微笑着回应每一个问题,笑容得体,言辞妥帖。没有人看出她笑容下的疲惫,没有人听出她话语里的空洞。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她早已学会了完美的伪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越来越亮。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唐甜正在昏暗的台灯下温习功课;黎书正在书房里处理家族文件;崔叶诗正在酒吧里和朋友们喝酒大笑;唐琯还在公司加班;黎言正在查看儿子的体检报告……
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轨道上,看似毫无交集。
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正在将所有人推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而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是燃烧的荒原,是焚尽的灰烬,是重生或毁灭的抉择。
夜,还很长。
风,已经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