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青春》莫羡宇

16、归途

　　周二下午五点，苏黎世机场。

　　黎书站在登机口前，手里攥着那张回国的机票。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和唐甜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今晚登机，明天到。”

　　唐甜回复：“好。我去接你。”

　　黎书盯着那行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想起唐甜说这话时可能的模样——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又带着一丝紧张。

　　“黎书。”水夙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黎书转过身，看到水夙宁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张机票。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你也今天回去？”黎书问。

　　“嗯。”水夙宁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瑞士这边的事处理完了，也该回去了。”

　　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停机坪。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载着不同的人去往不同的地方。

　　“黎书，”水夙宁忽然开口，“你回去后，打算怎么做？”

　　黎书转过头看着她。水夙宁的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

　　“找父亲谈。”黎书说，“用那些证据。”

　　“如果谈不拢呢？”

　　“那就……”黎书顿了顿，“那就公开。”

　　水夙宁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有着复杂的情绪——担忧，理解，还有一丝羡慕。

　　“你知道公开的后果吗？”她问。

　　“知道。”黎书说，“水家会陷入麻烦，黎家也会受到影响。两大家族的对抗，可能引发整个商界的地震。”

　　“那你还……”

　　“夙宁，”黎书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二十二岁了。从小到大，我都在按照别人的期望活着。这一次，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水夙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黎书，”她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嗯。”水夙宁点点头，“羡慕你有勇气反抗，有想保护的人，有想要争取的未来。而我……”

　　她没说完，但黎书明白。

　　“夙宁，”黎书轻声说，“你也可以的。”

　　水夙宁摇了摇头：“我不行。我和崔叶诗……我们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水夙宁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太晚了。已经太晚了。”

　　登机广播响起，前往国内的航班开始登机。水夙宁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副完美的面具。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登机口。黎书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线光亮，像是要破云而出。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

　　十一个小时，就能回到那个等她的Omega身边。

　　---

　　北京时间周三上午十点，机场国际到达厅。

　　唐甜站在接机口的人群中，手里举着一个写了“黎书”的牌子——其实是刘依瑶帮她做的，说这样黎书出来一眼就能看到她。牌子上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让唐甜哭笑不得。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米白色的棉布裙，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是温真帮她弄的。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反复调整，直到自己觉得满意。

　　“唐甜！”刘依瑶也来了，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别紧张，深呼吸。”

　　“我没紧张。”唐甜说，但手心的汗出卖了她。

　　“还说没紧张。”刘依瑶笑了，“你手里的牌子都在抖。”

　　唐甜低头一看，果然，牌子在轻微地晃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显示屏上显示，苏黎世飞来的航班已经降落。唐甜的心跳得更快了，眼睛死死盯着出口的方向。

　　第一批旅客出来了。推着行李车的，牵着孩子的，打着电话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眼前掠过，没有黎书。

　　第二批。

　　第三批。

　　唐甜开始有些不安。她踮起脚尖，试图从人群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黎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推着行李车走出来。她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唐甜的瞬间，亮了起来。

　　“黎学姐！”唐甜挥着手中的牌子，声音有些颤抖。

　　黎书朝她走来。穿过人群，穿过那些陌生的面孔，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最后，她在唐甜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周围的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像是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的目光。

　　“瘦了。”黎书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黎学姐也瘦了。”唐甜说，眼眶发热。

　　黎书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温热的触感让唐甜再也忍不住，眼泪滑了下来。

　　“别哭。”黎书说，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嗯。”唐甜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刘依瑶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好啦好啦，回去再哭。黎学姐刚下飞机，肯定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黎书看了刘依瑶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刘依瑶摆摆手，“唐甜是我朋友，应该的。”

　　三人一起走出机场。外面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在身上。黎书的车已经等在停车场，司机看到她出来，立刻下车开门。

　　“唐甜，”黎书说，“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黎学姐刚下飞机，肯定很累……”

　　“上车。”黎书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

　　唐甜看了看刘依瑶。刘依瑶笑着摆手：“去吧去吧，我自己坐车回去。记得给我发消息！”

　　唐甜上了车。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高速的车流。黎书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看起来很疲惫。

　　唐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个月不见，黎书确实瘦了，也憔悴了。但那种冷淡而强大的气场，一点都没变。

　　“看什么？”黎书忽然睁开眼睛。

　　唐甜的脸红了，连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黎书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唐甜。”

　　“嗯？”

　　“我回来了。”

　　“嗯。”

　　“想我吗？”

　　唐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对上黎书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罕见的温柔和期待。

　　“想。”她轻声说，“每天都想。”

　　黎书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脏。

　　“我也是。”黎书说，“每天都在想。”

　　车子继续行驶，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唐甜靠在黎书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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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城南老城区。

　　车子在唐甜家楼下停住。黎书没有立刻让她下车，而是看着那栋破旧的楼房，沉默了几秒。

　　“唐甜，”她忽然说，“周六晚上有空吗？”

　　唐甜愣了一下：“有。怎么了？”

　　“陪我去个地方。”黎书说，“有些事……我想让你知道。”

　　唐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知道黎书说的是什么——那个答案，那个她等了很久的答案。

　　“好。”她点头。

　　黎书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唐甜，”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

　　“我相信。”唐甜握紧她的手，“黎学姐，我相信你。”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我该上去了。”唐甜说，“黎学姐也回去休息吧，刚下飞机，肯定很累。”

　　“嗯。”黎书松开手，“周六下午五点，我来接你。”

　　“好。”

　　唐甜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车尾灯在阳光下闪了闪，然后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黎书掌心的温度。

　　周六。

　　还有三天。

　　三天后，就能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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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黎家别墅。

　　黎书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黎竞云坐在书桌后，正在看文件。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黎书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淡。

　　“母亲。”黎书走到书桌前，站定。

　　黎竞云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瑞士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都处理好了。”黎书说，“合同签了，合作方很满意。”

　　“嗯。”黎竞云点点头，“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晚上吃饭再说。”

　　“母亲，”黎书没有动，“我有话想说。”

　　黎竞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看着黎书，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坚定和决绝。

　　“说吧。”她说。

　　黎书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书桌上。

　　“这是什么？”

　　“一些资料。”黎书说，“关于水家这几年的一些……问题。”

　　黎竞云的脸色变了。她拿起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黎书，”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黎书说，“我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保护？”黎竞云将文件拍在桌上，“你这是在威胁！这些证据一旦公开，水家会遭受重创，黎家也会被牵连！你考虑过后果吗？”

　　“考虑过。”黎书的声音很平静，“母亲，我不是想毁掉水家。我只是想要一个谈判的筹码。我想告诉水家，我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我想告诉他们，要么解除婚约，要么大家一起完蛋。”

　　书房里陷入死寂。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却暖不了这间屋子里的空气。

　　“解除婚约？”黎竞云重复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黎书，你知道这场联姻对黎家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我们筹划了多久吗？”

　　“我知道。”黎书说，“但我也知道，用我的婚姻换来的利益，我承受不起。母亲，我不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黎竞云的心脏。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

　　“我那样的人？”她重复道，声音颤抖，“黎书，你知道我为了这个家族付出了多少吗？你知道我放弃了多少吗？”

　　“我知道。”黎书说，眼眶红了，“母亲，我知道你为了家族牺牲了一切。但我不想。我不想为了家族牺牲我的婚姻，牺牲我的感情，牺牲我可能拥有的幸福。”

　　黎竞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和坚定的光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是为了那个Omega吗？”她问，声音疲惫。

　　黎书沉默了。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黎书，”黎竞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真的想好了吗？为了一个认识几个月的Omega，对抗整个家族？”

　　“想好了。”黎书说，“母亲，不是对抗家族。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黎竞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你现在的眼神，和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黎书愣住了。父亲这个词，在她心里一直是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在她出生时就难产去世的Omega，一个只存在于照片里的人。

　　“父亲他……”

　　“他也曾这样看着我。”黎竞云说，眼泪终于滑落，“他说，竞云，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说，为了你，我愿意对抗整个世界。”

　　“后来呢？”

　　“后来……”黎竞云笑了，笑容苦涩，“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他怀孕了，生下了你们，然后……然后他走了。”

　　黎书抱住母亲，紧紧地抱住。这是很多年来，她第一次这样抱母亲。

　　“母亲，”她轻声说，“我不会的。我会好好的，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我在乎的人。”

　　黎竞云拍着她的背，眼泪打湿了她的肩膀。

　　“去吧。”她说，“去做你想做的事。母亲……支持你。”

　　黎书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里，她看到了疲惫，看到了心疼，也看到了……理解。

　　“谢谢母亲。”她说。

　　“还有，”黎竞云擦了擦眼泪，“那些证据……先别公开。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去和水家谈。”

　　“母亲？”

　　“既然你想解除婚约，那就堂堂正正地解除。”黎竞云说，“用这些证据去威胁，就算成功了，以后也是后患。让我去谈，用黎家的名义去谈。”

　　黎书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她点头。

　　走出书房时，阳光正好照在走廊里。黎书站在光中，深吸了一口气。

　　最难的一关，过了。

　　剩下的，就是周六晚上。

　　给唐甜那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

　　周三晚上，唐甜家。

　　唐甜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脑海里全是黎书——她下飞机时的样子，她握着自己的手说“想我吗”时的眼神，她说“周六晚上陪我去个地方”时的表情。

　　三天。

　　还有三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黎书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唐甜回复：“还没。黎学姐呢？”

　　“也睡不着。”

　　唐甜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回复：“是因为时差吗？”

　　“不完全是。”黎书说，“在想周六的事。”

　　唐甜的心跳加快了。她打字：“黎学姐紧张？”

　　“嗯。”黎书回复，“怕你失望。”

　　唐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怕你失望。黎书也会害怕，也会不安，也会担心。

　　她回复：“不会失望的。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会。”

　　发送后，她等着回复。

　　几秒后，消息来了：“那就好。晚安，唐甜。”

　　“晚安，黎学姐。”

　　唐甜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窗外月色很好，照在她脸上，柔柔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黎书的脸。

　　快了。

　　很快就能知道了。

　　无论是什么，她都准备好接受。

　　因为那个人回来了。

　　回到了她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