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穆蓿

33、第 33 章 还怪萌的

　　退学流程走的比预想中快很多。

　　于泯星在某天和丁卫高提起这事，他也只是沉默了片刻，抬手拍拍于泯星的肩膀，和以前无两样。

　　“我懂，我放学了有空就去找你。”

　　对班上其他学生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于泯星退学的消息一点都没有泄露出去，大多数的猜测都是他因为不可抗力原因再次转学去别的地方。

　　向钱麓告知结果时，她很惊讶：“这么轻松就办完了？我以为流程起码要山路十八弯，不耽误个半年也要拉扯两个月。”

　　于泯星只是摇头，自嘲一笑。

　　大概云玥这样经验十足的教师也对他这样的学生没有办法，大家都心知肚明继续上学对他没有一点帮助，却又都被刻在骨子里“退学听上去比跳楼还疯”的思维根深蒂固，挣扎拉扯。

　　钱麓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无论在谁看来女孩子出去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即便是工资低也好比自己出来开酒吧。

　　真奇怪，一个是给别人打工，一个是自己当老板，却总觉得开酒吧这件事低人一等，难道世界上所有的酒吧都是男人开的？

　　人的一生被太多东西裹挟。

　　“往好处想，我的酒吧现在白天也有人看着了，营业额又能涨。”钱麓耸耸肩，安慰他。

　　将学校的各个流程通知书，班主任年级主任签字的文件一一收好，于泯星放在了酒吧前台柜子底下的某个文件夹——家里没有像样的地方可以放这种文件，他担心家里……不，不能称作是家。

　　没有家是那样分崩离析，没有家连一张床都没有。每晚与于泯星共同入睡的，只有两床不厚的被子。

　　一床垫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当个缓冲，脱下来的衣服和另一床盖在身上保暖。

　　最冷的那段时间，于泯星连着失眠了一个星期，深度睡眠每天不超过一个小时，隔一会就会被冻醒。

　　他担心于徐安日后会去，在里面翻箱倒柜时会看见。

　　怕他以后用这个做把柄，在别人和叶梦鸢的墓前做把柄。

　　——“你看看你的好儿子，退学这种事自己都能干得出来，我看没人管教这翅膀早就硬成铁了！”

　　于泯星绝不能容忍那样的事情发生。

　　谁都可以说他不服管教，不听话，这个小孩以后就这样了这种话，当着谁的面说他都无所谓，不能在叶梦鸢面前说。

　　不是这样的。

　　妈妈，我不是坏孩子。

　　·

　　因为流程结束的突然，钱麓没提前宣发，于泯星觉得该好好规划一下营业方式，被她采纳。

　　钱麓想起来什么：“反正你都一直在这里帮我看店，还回去吗？家里什么也没有，收拾收拾东西来这长住得了。”

　　家里确实没什么东西，不过于泯星没立刻给出回答，钱麓也只是一提，扭头自顾自地研究营业模式。

　　这里暂时没有他能帮得上忙的，于是于泯星去了福利院。

　　上午时段的公交是一天中人最少的时候，难得的，一班公交车上有四分之三的座位空着。

　　于泯星的突然来访让王岩英很诧异，很后悔地说要是饭晚做半个小时就好了，没煮他的饭。

　　“我吃过了来的。”他撒了个谎。

　　王岩英信了，边带他往教学楼里走，边问他的近况，问在学校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最近过的怎么样，中年人关心小辈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车轱辘话，听久了也烦，但没坏心眼，关心的很笨拙。

　　“我退学了。”

　　“什么？”

　　于泯星没打算瞒她，退学对他这种问题学生来说是早晚的事，重复一遍后反问她：“院长，你觉得我这种人在学校除了给同学老师带来麻烦，还能干什么？”

　　好好学习吗？说出去他自己都不相信。

　　“你……哎……”王岩英几次要开口，出口的却只有叹气，“你……上学就算不听，说出去还在学校也比退学了好听啊，这孩子……”

　　“好听没用。”

　　长得好看没用，说出口的话漂亮没用，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

　　“白天在酒吧打工，拿到手的钱才有用。”

　　王岩英没继续回，一步一步扶着栏杆爬楼梯，背上明明什么也没有，腰却不自觉地弯下来，使劲往地面上低，被于泯星搀了一把。

　　小伙子力气很大，把她扶上来一言不发地去看福利院的孩子吃饭，她知道，是为了让自己这把老骨头有更多时间休息。

　　这个社会不公，王岩英抹了一把沟壑丛生的脸，眼角的鱼尾纹皱在一起。

　　无父无母的孩子仅仅靠福利院那一点微薄的资金挣扎生存，杀了人的犯人却在监狱有吃有喝，放出来还能不要脸地吸子女的血。

　　可怜的小孩儿啊，这个世界对你们太差了。

　　但是，活下去。

　　活下去吧。

　　要活下去……

　　活不下去了。

　　从社区出来，太阳没起到什么作用，风一刮，险些把于泯星手里的几张缴费记录单卷走。

　　电费水费和燃气费这些倒还算正常，他用的极少，可物业费贵的有些超出预期。

　　他拿到账单第一时间询问物业费的具体事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在于泯星脸上扫过，眉头皱起，相当不耐烦的样子。

　　“回家找你家大人，在这买房的时候物业费就交代过。”

　　于泯星说：“我家没人。”

　　男人道：“等下班。”

　　于泯星顿了顿：“我说，我家就我一个。”

　　男人重新抬头，电脑屏幕上正好在整理业主照片，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张蓝底的一寸照，眯起眼睛看。

　　“这是你吧，叫什么……于泯星？”

　　当年的事在小区里闹的沸沸扬扬，还有特别备注。

　　男人后知后觉哦了声，把紧拧着的眉头松开，“那个……物业费包含社区的咨询管理，比如你问的这种问题，还有打扫卫生，保安巡逻，绿植花草树木浇水除虫，不定期割草，电梯路灯要保养，不然坏了还是个事，楼道的灯泡还有定期电梯运行要检查，这些都算在物业费里，咱们小区物业费是三个月交一次，不管你房子住没住人，这个钱都要交，你之前已经拖了，这次一起交了，明白吗？”

　　他看见面前的小孩低头对了对账，无言点头后转身离开。

　　“刚才那小孩……”人刚走两步身边的同事就凑过来想问什么，被男人立刻用眼神制止，确认于泯星已经走远，“声音那么大干什么，安静工作。”

　　同事说：“是那个吧，家里坐牢的那个？”

　　男人含糊应了声，让他别到处乱说话。

　　想想也是，去海城快一年的物业费都没人交，估计工作人员也是找不到人可以支出这笔费用，拖的久了数字就越来越大，堆积到今天。

　　上次的酒吧客人林小姐给的钱他找时间去换过了，到手正好两万块钱。

　　银行柜员报出数字时于泯星愣在那里，他不清楚那一沓有多少，直到人名币沉重地掂在手心上。

　　于泯星有时候觉得自己够幸运，能遇到钱麓，能通过1693这个酒吧遇到林小姐，只是一次消费就能出手阔绰，一次就给两万块钱。

　　他想到福利院，甚至不切实际地渴求有好心人能给福利院捐一些。

　　当然只是心里想想，没人规定一定要捐，也不能强行道德绑架别人。

　　如果到那时候手里还有余额可以保证自己能生活，就捐掉一半吧，于泯星打算着。

　　钱。

　　人这一生到底要赚多少钱、有多少存款才能安安稳稳地生活？

　　站在废品回收站门口询问一斤废品能卖多少钱，来这里帮忙工资怎么算的于泯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钱麓研究出酒吧的白天营业方法和最终确定前，他在别人上学的时候有一大把空白没有待办事项。

　　要利用起每分每秒去赚钱，这是他唯一的存活方式，是唯一的一点优势——我能干的比其他人更久，更能吃苦。

　　身兼数职也可以，起早贪黑也可以，有钱就可以。

　　废品回收站由一对老夫妻经营，均年过六旬。

　　听到于泯星的话，两位老人从纸板堆里站起来，告诉他，去外面捡瓶子卖的钱高。

　　“好。”他点头答应，就近开始搜寻。

　　路边的垃圾桶，戴上老夫妻给的一双已经起球完全看不出本色的手套就一声不吭地翻。

　　垃圾桶里不止有塑料瓶，还会有一些废纸板和不用的快递盒。

　　在周围转了一大圈，于泯星把翻来的东西像麻雀筑巢似的堆在一起，拿黑笔把快递盒上的地址糊掉，递给老奶奶，举着计算器听她报出一个个数字。

　　一百米，两百米，五百米，用双手双脚换来的是一次好几块的废品回收费。

　　天色渐晚，估算差不多到回去的时间，提一蛇皮袋可以卖钱的塑料瓶往回走时路过一个公交站。

　　下午四五点正是学生放学的时间，看到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在做这种事总是会投去好奇的目光，即便完全没有恶意，视线落在身上也有重量。

　　于泯星低头从人堆里快步离开。

　　虽然知道于泯星已经退学，但头一次在晚上六点之前看到他，钱麓还是有种很奇妙的错觉。

　　她注意到于泯星身上的衣服似乎比上午出门前脏了一块，手上还灰扑扑的，不免好奇。

　　“你去哪了？”

　　于泯星没遮掩：“捡垃圾。”

　　为了印证似的，他将自己因为翻垃圾桶而不怎么干净的手平直地在钱麓视线里摊开。

　　钱麓完全不可置信：“捡垃圾？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

　　语气太过平淡，也太坦诚，于泯星完全没有对她撒谎的必要。

　　钱麓跟在于泯星去洗手间，看他用洗手液认真搓洗因为接触到热水而泛红的皮肤，“去哪捡的？卖了多少钱？”

　　当然，她最关心的还是：“你没被人骗吧？有些人看上去好说话，实际上容易卖你。”

　　“没有，他们挺好的。”于泯星用手腕推了下有点碍事的刘海，“临时决定的晚，没卖多少。”

　　末了，他补充一句，“明天可以早点起来。”

　　早上的垃圾多，因为只要有夜生活就一定会产生垃圾，清洁工有自己负责的部分，冬天的落叶还来不及扫，暂时没空去找瓶子收。

　　“姐。”于泯星抬头，十分认真地盯住钱麓，“晚上产生的垃圾，有值钱的我能带去卖吗？”

　　钱麓在心里点了根烟。

　　这死小孩，问就问吧，还非要用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睛盯着自己，头发被风吹的快成鸡窝了，还在意着这点钱。

　　还怪萌的，于泯星。

　　“拿去卖呗，卖多少钱都算你的。”

　　“但是，于泯星。”她低头给自己的饮料切冰块，“要是被路边乞丐欺负了，记得回来跟我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