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穆蓿

32、第 32 章 我对你产生

　　考核结果已经公开，无论是否甘心，学生们都没有继续待在训练基地的理由，来接他们的学校老师除了叹气还是叹气——习惯了古板、一成不变的中式教育，忽然来这一招釜底抽薪，谁能想到。

　　简易生日一过，分别的钟声已经敲响。

　　于泯星和白榆本就是桉城本地人，送简易和余亦时上车。

　　“一路顺风。”

　　简易依依不舍：“不想走。”

　　“暑假可以过来。”余亦时不忘提醒他，“充电线和耳机都带了吗？”

　　“带了带了，不是你给我收拾的吗。”

　　余亦时嗯一声，站在简易身边和他们道别。

　　人总容易在朋友分离前开始焦虑，汽车启动，简易在位置上几次三番地回头，像是要把这一幕刻在脑海里永远记住。

　　目送他们离开，于泯星并未觉得轻松。

　　因为这一突发状况，其他事被一推再推，已经快到火烧眉毛的程度。

　　所以回学校的一路上，于泯星始终沉着脸，被自己预想中的一大堆结果扰的心烦意乱。

　　最难过的一关他想到的第一目标不是云玥，反而是身边坐着的白榆。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同班同学的身份，完全没有任何顾虑。而白榆从一开始就没想和他止步于这层关系。

　　于泯星不受控制地发散思维，要是白榆知道自己想做的事，也许什么喜欢，什么我会追到你的，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这些说出口的空话，都会在尾音落下后全部变成海上泡影。

　　当然，也不是没有别的可能。

　　感情消退需要时间的洗刷和沉淀，未来在某一刻想起时，白榆或者会把自己当成茶余饭后同学会上的谈资。

　　自己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喜欢上于泯星。

　　这听上去和之前那个结局并无两样，说是预想的HappyEnding，实则没有差的，只有更差。

　　说来可笑，这是于泯星贫瘠的想象力中他甚至觉得还不错的两版结局。

　　每一对恋人都勇敢，他不是童话故事中的小美人鱼，为了让王子的目光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就可以不顾一切地献上自己的歌喉作为交换，换取一双可以在陆地上行走的双腿。

　　但他们还是有相似之处。

　　在于泯星的世界里，无论有什么支线故事的发生，都不会改变他最终结局。和小美人鱼一样凄惨、叫人惋惜的结局——化作泡沫，浪一卷就再也找不到一点踪迹。

　　“星星。”白榆一路上都没说话，在进班前夕的楼梯口叫住了从简易生日后就没笑过的人，语气小心翼翼，“我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做错了？你都不和我说话……”

　　于泯星从自己设想中的灰色世界里挣扎出来，心里没由来地觉得慌，“没有。”

　　语气略显生硬，更没有可信度。

　　他不太自然地接上一句：“困，不想说话。你有事要说？”

　　“本来有，现在没了。”白榆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奶糖放在他手心上，“我的事就是确保你不要当个闷葫芦一天都不说话，不要不高兴闷在心里不说。我多烦烦你，你能开口就是好的。”

　　他们去训练基地的这几天，虽然云玥对他们的辛苦表示同情，但该补的作业还是一项都不能少。

　　于是两人捧回了六七厘米厚的试卷，练习题本和习题册，里面的页数全都一页不落地折好。

　　“不知道谁拿练习册当纸飞机折着玩呢。”白榆看都不想看，一想到杨可予那还有补习班和她布置的作业，头更大了。

　　作业拿回来于泯星也不写，他当一堆废纸一样塞进抽屉，说是去上厕所，目的地却直奔云玥的办公室。

　　他没时间可以再等。

　　这时候是老师学生的午饭时间，除了云玥，办公室还有零零散散的两三位老师，两个戴着耳塞和耳罩睡在折叠椅上，另一个戴着有线耳机，专心致志地写教案。

　　云玥对于泯星的到来有些意外。

　　“于泯星？”她抬头，“你来干什么？”

　　“退学。”于泯星一点没收着，惊骇世俗的两个字一出口，云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口水呛到自己，咳嗽好几声。

　　“你说什么？”她下意识抬高声音，在意识到这里是需要安静的办公室后硬生生又压下来。

　　做了这么多年的老师，直觉告诉他于泯星不是开玩笑，他也不是会拿退学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她带着于泯星去没人的教学楼，纸巾擦过已经落灰的两把椅子，“坐下说。”

　　于泯星没动，重复：“我是认真的。”

　　“你以为我有空和你玩什么猜真假的游戏？”云玥打断他，语气软下来，“为什么？是……经济方面有什么困难吗？”

　　“不是。”

　　“那是生活上？”

　　“不是。”

　　“感情上？你谈恋爱了？”

　　于泯星顿了下：“不是，没有。”

　　“那是……”云玥忽然意识到什么，组织语言，尽可能不说那种话，含糊地问：“你，亲戚那边给你什么压力了？”

　　问出这话不是没有原因。当初于泯星要转学去海城时，云玥和叶玉琼通过话，嘈杂的背景音下夹杂着粗鄙的咒骂，一男一女，云玥猜是于泯星名义上的外公外婆。

　　“云老师，转学手续还要麻烦你，海城这边的学校我已经在对接，放心吧，他一过来就能……”

　　“对接什么啊对接？”尖细粗糙的声音横插进来，“那小孩你还打算管到底？都把你姐克死了，他爸判个几年又出来，一个扫把星，一个狗日的东西，你还打算养着他们爷两一辈子啊？你钱那么多？”

　　“叶玉琼，听你妈的。”中年男人也沉下声音，“当初他要拿走你姐骨灰我就不同意，他身上有几个钱？墓地到时间要交钱他一个小孩知道吗？到时候你姐也白死了，后面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我就说当时不该同意你非要……”

　　“别说了！”叶玉琼声音拔高，厉声打断他们，捂住麦克风朝另一边飞快说了什么，最后一句“这是我姐的孩子，是我的事！”切断了联系。

　　云玥始终保持沉默，没催，也没挂。

　　她听见那头这个年轻女人微弱的抽泣声。

　　要比年纪，叶玉琼也只是个刚工作没几年的人，家境殷实或许家里还会有补贴，但就那一段争吵，云玥已摸清——能说出这种话的父母，怎么会再掏钱资助她。

　　或许以前真的那么干过，但现在绝不可能让硬币掉落一个子，生怕叶玉琼拿着这笔钱给于泯星买任何东西。

　　二老对于泯星的狠，是恨不得这个小孩当初在两个大人的死亡纷争中像现在这样长大，他们就可以把更多的刺扎在他身上，扎进血肉里。

　　带着愧疚和悔恨活一辈子吧，你妈因你当时的无能为力而死。

　　所以，行尸走肉也要活下去。活下去，去赚钱，把钱拿回来孝敬你妈的父母，用你这副年轻的身体，榨干所有精力去换金钱、换黄金、换钻石，回来记得多背几个沉甸甸的包，跪下来低头，将所有东西双手奉上。

　　·

　　没有她想象中的长篇大论，于泯星甚至没有点一下头，在云玥追问了几遍并表示这里没有其他人在也不会被第三人知道后，得到的仍然是这样的答案。

　　这位班主任最终放弃做个执意要解开伤疤的恶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她像是打定了注意起身，非常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她说，“你退学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给你走流程，要是有人问你，你让他来找我，不管是谁。”

　　“谢谢老师。”

　　于泯星总是很感激云玥的包容，无论是各种流程的办理，资料登记，没有她，自己寸步难行。

　　云玥走的急，一出门就用纸抹眼角，生怕被身后那个少年看见，误认为是在可怜他。

　　少年时期的自尊心比天高。于泯星已经背负了太多本不属于他的评价和标签，云玥不想让他觉得每个人都因为怜悯对他好。

　　脚步匆匆地离开这里，却没注意在教室门开的一瞬间，不远处走廊另一个尽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消失在楼道，说完那些，于泯星觉得异常轻松，他站起来拉伸肌肉，不经意往云玥离开的后门方向一撇，瞳孔猛地收缩。

　　走廊窗外是大片树叶在玻璃窗上投下的光影，而白榆正安静地站在那光影交错中，一声不吭。

　　双手还保持着抻开上举的动作，手臂缓缓落下，指尖在身侧绞紧。

　　气氛无声，还有被撞破谎言的尴尬，一同蔓延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沉默对视，先动的是白榆。

　　他没有表现出被欺骗的难过，或是一点愤怒，反而满脸坦然和平静，重新锁上门，强迫自己也强迫于泯星去面对。

　　两人都没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逃避的机会。

　　于泯星想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好，像往常那样问白榆“干什么？”，“你怎么会在这？”，又或者是“你跟踪我？”

　　偏偏在这一刻，他像是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这一分这一秒，他的任务就是这样站着，让白榆走进自己的眼睛里。

　　他没由来地一阵忐忑。

　　不清楚白榆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最坏的结局就是一字不落。

　　于泯星一直没有正面和白榆谈论过自己现在的家庭状况，就连杨可予都不知道这么细枝末节。

　　“你要退学。”白榆在距离他一步距离前停下，没再逼，他甚至连为什么都没问，只是很平静地复述。

　　“……”他面前的人浑身都僵了，除了木僵地点头，就是一声细若蚊蝇地“嗯”。

　　换做别人，于泯星有百分百自信，能维持日常的冷脸与不耐，三言两语把人怼的半个字也说不出。

　　可这是白榆。

　　不是别人，是白榆。

　　是那个在他认为自己都无可救药时，忽然出现在他生命中，不厌其烦地说“我喜欢你”的白榆。

　　是对自己好的人，所以他没办法用那样伤人的话去说。

　　“于泯星。”白榆尾音有些哑，听上去是摁着情绪的。

　　“嗯。”

　　距离无限压缩，他们离的很近，于泯星甚至能在他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好像是薰衣草。

　　白榆抬手，于泯星下意识缩肩膀。

　　他顿了顿，指尖捏住他的衣领，把翘起来的边缘抚平。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白榆用指腹很轻地擦了一下于泯星左眼皮上的痣，惹的他多眨两下眼睛。

　　“你以为我会怪你吗？”

　　他把堆在心里的话全都拿出来，在于泯星面前铺平展开了说。

　　“于泯星，你以为我会质问你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不和我说吗？”

　　“正好相反，我很高兴。”

　　于泯星诧异地抬眼。

　　“我高兴我的喜欢没有成为你做决定的负担。”他说，“你仍然是那颗我行我素的星星，想落在哪、什么时候落，全是你自己的决定，谁也干涉不了。”

　　他没给于泯星缓冲时间，一口气说完。

　　“你退学，要去做什么，我不管，也不问，但你别不回我消息，别不理我，别在我去找你的时候把我拒之门外。”

　　“也别伤害自己。”

　　“你做的任何决定我都支持，告不告诉我也无所谓。”白榆声音放轻，却坚定有力，“但是，要退学之前，有因为我犹豫过吗？”

　　产生动摇和成为负担是两个极端的概念，白榆并不认为这两句话相成悖论。

　　换句更直白的问。

　　于泯星。

　　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