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待竹归》照微夜

103、再逢故人 仲微看

　　仲微看着手里的玉佩发愣，巫满收拾好行囊走进来，青衫扫过地上散落的竹简，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

　　“仲姑娘，你这几日总是对着这枚玉佩发呆，可是有什么心事？”巫满将行李放在她面前，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与仲微虽相识不久，却已摸清了她的性子。她素来稳重寡言，万事不挂心，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可这几日，她眼底竟隐隐翻涌着一丝焦躁，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仲微抬眸，眸色如寒潭深不见底，她将玉佩收回袖中，指尖微微收紧。沉默片刻，她终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去人间，你呢，是回少师还是仙族？”

　　巫满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去人间做什么？人间魔气稀薄，纷争多，不是个好去处。”

　　“我要找引渡人。”仲微没有隐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百年前我的兄长离世，唯有引渡人能救，此事拖不得，必须亲自去一趟。”

　　引渡人，是游走于世间的特殊存在，不属于十三界，不入轮回，专司牵引执念深重之魂、了结跨越两界的因果。
　　寻常仙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遇见，引渡人行踪不定多隐世而居，想要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巫满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放下无极伞，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的看着仲微：“引渡人难找，人间更是凶险万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一人即可。”仲微微微偏过头，拒绝得干脆，“此去前路未知，你回家最好，不必跟着我涉险。”

　　“我不回仙族，那不是我的家。”巫满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你帮我找到了父亲，你有事，我岂能独善其身？你要去人间找引渡人，我便与你一同去。”

　　仲微蹙眉，她素来不喜旁人干涉自己的事，更不愿拖累无辜之人。

　　回家是他最安稳的归处，人间纷争繁杂，她不想将无辜之人卷入自己的因果之中。

　　“巫满，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跟着我。”

　　“你的事怎会与我无关？”巫满望着她，眼神认真而执着，“我修为虽不及你，却也能助你一二，总比你孤身一人要强。你若是不让我去，我便悄悄跟在你身后，你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仲微很是怀疑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可转头想了想，她虽是魔族天才可也没有这么大的魅力。

　　相处时间虽短，却也知道他性子执拗，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松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罢了，你要去便去吧，只是路上一切需听我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巫满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连连点头：“我都听你的。”

　　当日，二人没有一丝留恋，转身踏出了柏庐峡的结界，仲微指尖凝出一道青色灵光，化作一柄修长的魔剑，巫满飞身上去抓住了仲微的衣角。

　　双手施法，二人身影纵身跃冲破柏庐峡上空的云雾，朝着人间的方向飞去。

　　仙途漫漫，御剑飞行无需饮食歇息，却也耗损心神。

　　仲微始终沉默地立于剑上，目光望着下方不断掠过的山川河流，眼神淡漠，仿佛世间风景都入不了她的眼。

　　巫满陪在她身侧，不多言语，只是默默递上一枚凝神的仙药，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这一路，飞了整整一个月。

　　从仙山云海到人间凡尘，从荒无人烟的戈壁到炊烟袅袅的村落，天地间的灵气渐渐稀薄，人间的烟火气越来越浓。

　　仲微操控着魔剑，缓缓降低高度，最终落在了人间最为繁华的都城之一——绥洲府城外。

　　绥洲府作为人间王朝的都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满是尘世的喧嚣。

　　与魔族的清寂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里，都充斥着人间的烟火与纷争。

　　仲微收了仙剑，化作寻常凡人的模样，走进了绥洲府。

　　他们寻了一间位于街角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暂且住下。

　　接下来的日子，仲微便开始在绥洲府内寻找引渡人的踪迹。

　　她凭借神识走遍了都城的大街小巷，却始终没有感受到引渡人那特殊的气息。

　　引渡人隐匿于凡人之中，气息与常人无异，唯有靠近之时，才能察觉到那一丝介于生死之间的微弱波动。

　　绥洲府人口过万，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刻意隐藏的人，难度可想而知。

　　巫满一直陪在仲微身边，帮她打探消息，留意城中的异常动静。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半月有余，依旧毫无头绪，仲微的眼底，渐渐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向来不是急躁之人，可这桩事压在心头数百年，如今好不容易踏入人间，却迟迟找不到突破口，那份深埋心底的难过，终究还是泛起了涟漪。

　　这日傍晚，仲微和巫满从城外的道观回来，路过一条偏僻的小巷时，忽然听到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伴随着兵刃相撞的脆响和低低的喝骂声。

　　巫满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知道仲微素来不喜多管闲事，可仲微的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

　　小巷深处，几道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正围攻着一名玄衣男子。

　　男子身上已经受了重伤，玄衣被鲜血染得通红，动作渐渐迟缓，却依旧在顽强抵抗，招式间带着几分修行者的影子，虽不纯正，却也绝非寻常凡人。

　　仲微的目光，落在那男子的脸上，眸色瞬间冷了几分。

　　是简玉珩。

　　一个她早已不想再有任何瓜葛的“老朋友”。

　　没想到，数年不见，竟会在人间的绥洲府，看到他被人追杀的狼狈模样。

　　仲微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要离开。

　　于她而言，简玉珩的生死，与她毫无关系。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简玉珩也看到了她。原本已经濒临绝境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丝求生的光芒，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挡开黑衣人的攻击，大声喊道：“仲微！留步！”

　　仲微充耳不闻，脚步依旧向前，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简玉珩的声音带着重伤的虚弱，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仲微耳中，“你要找引渡人，对不对？我知道他藏在绥洲府的何处！救我，我就带你去找他！”

　　仲微的脚步，猛地顿住。

　　引渡人这三个字，精准地戳中了她此刻最在意的事。

　　她寻了半月有余，毫无头绪，心中早已焦躁不已。

　　如今简玉珩却说知道引渡人的下落，不管是真是假，都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

　　若是错过，不知还要在这人间耗费多少时日。

　　黑衣人已经再次攻了上去，利刃直逼简玉珩的心口，简玉珩避之不及，眼看便要命丧当场。

　　仲微微闭双眸，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权衡。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凝出一道灵力，轻轻一弹，灵光如箭，瞬间击中那几名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只觉得手腕一麻，利刃应声落地，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强大的灵力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不过瞬息之间，危机便被化解。

　　简玉珩松了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倒在地上，他扶着墙壁，勉强站稳，看着仲微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我就知道，你会救我。”

　　仲微没有看他，语气冷漠：“跟我走。”

　　她救他，从不是念及旧情，只是为了引渡人。至于他说的是真是假，等找到引渡人，自然一清二楚。

　　若是敢骗她，她有的是办法让他后悔。

　　简玉珩也不多言，他知道仲微的性子，多说无益。

　　他捂着流血的伤口，一步步跟在仲微身后，巫满走在最后，目光警惕地看着简玉珩，眼中满是戒备。

　　他看得出来，这个叫简玉珩的人，绝非善类，仲微与他相识，定然不是什么愉快的过往。

　　三人一路沉默，回到了客栈。

　　仲微将简玉珩带进了自己隔壁的空客房，让巫满取来一些疗伤的丹药。巫满虽不情愿，却也听话照做，将丹药放在桌上，便守在门口，没有离开。

　　简玉珩躺在床上，服下丹药，伤口的疼痛稍稍缓解。
　　他看着坐在桌边始终背对自己的仲微，开口说道：“你就不好奇，是谁要杀我？”

　　仲微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坏事做尽，仇人遍布天下，如今被人追杀，再正常不过。”

　　简玉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悲凉。

　　他强撑着身体，从床上慢慢站起来，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眉头紧锁，却依旧固执地站直了身体。

　　就在这时，窗外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密布，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不过片刻，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幕笼罩了整个绥洲府，天地间一片朦胧，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炸开，整间客栈都仿佛震了一下。

　　电光之中，简玉珩猛地上前两步走到仲微的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仲微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想不到吧！仲微，你万万想不到，要对我赶尽杀绝的人是裴成繁！”

　　仲微微微蹙眉，想要挣脱他的手，却见他情绪激动，死死不肯松开。

　　“是你最看重的师侄！”简玉珩盯着仲微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炸响，“是如今高高在上的高陵皇帝！我的好侄儿，你看着长大的孩子！堂堂高陵皇帝，竟然容不下他的皇叔，你说，这世间之事，可不可笑？！”

　　这句话落在仲微耳中，让她始终淡漠的眸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却也仅仅是一瞬，便再次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简玉珩，眼神冷漠，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就好像，简玉珩说的，只是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小事。

　　简玉珩原本以为，说出这番话，定会让仲微动容。

　　他知道仲微对这个师侄有多看重，倾尽心力教导，视若亲子，如今得知自己的师侄要杀亲叔叔，她就算不愤怒，也该有几分难以置信。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冷漠。

　　毫无波澜，仿佛一潭死水。

　　简玉珩抓着她肩膀的手，渐渐松了开来。他脸上的疯狂笑意慢慢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与不甘。

　　他盯着仲微，眼中满是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怨怼：“为什么？仲微，为什么你总是这副样子？”

　　“世间万事，好像永远都不能牵动你的心弦，不能让你有半分波澜。”简玉珩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了数百年的不满，“当年在朝堂上，你是这般冷冰冰的样子，对谁都不假辞色。如今在流放之地，面对我被你最看重的师侄追杀，你还是这般无动于衷！”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样子！”简玉珩猛地后退一步，指着仲微，语气里带着极致的厌恶，“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冷漠无情，好像所有人所有事，在你眼里都不值一提，让人恶心！”

　　话音落，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在雨声和雷声的交织中，显得格外诡异。

　　笑着笑着，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地上，与窗外透进来的雨光相映，触目惊心。

　　他身子一软，半倒在地上，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

　　仲微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扶，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窗台边，推开半扇窗户。

　　冰冷的雨丝随风飘进来，打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意。

　　窗外大雨滂沱，电闪雷鸣，绥洲府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人间的喧嚣被雨声隔绝，只剩下天地间无尽的苍茫。

　　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沉默了许久，久到简玉珩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终于，仲微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快要被雨声淹没，却清晰地传入自己耳中，也飘进了简玉珩的耳朵里。

　　“我又何尝不知，可他是三师兄最看重的弟子。”

　　话语戛然而止，剩下的话，藏在她冰封的心底，随着窗外的风雨，散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简玉珩靠在床沿，看着仲微孤立在窗台前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清冷，仿佛与这人间的风雨融为一体，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雨还在下，雷声渐远，客栈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屋内两人各自的心事，在夜色中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