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待竹归》照微夜

102、实在不行，我当你爹 那些记

　　那些记忆碎片飞速拼凑在他脑中闪过。

　　上古洪荒，天地初开，一道清冷的身影立于云端，指尖凝魂，以自身一缕魂魄为基，创造了他。

　　他不是天生地养的生灵，更不是仙族的弟子，他只是仲微万年前分离出的一缕魂魄，因当年一场浩劫，不得已流落世间，失去记忆，阴差阳错被仙族人收留，才有了后来的身份。

　　如今记忆归位，他终于记起了自己的本源，记起了自己真正的主人。

　　巫昭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仲微身上，眼神无比恭敬，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迈步，一步步朝着仲微走去。

　　脚步沉稳，神色郑重。

　　巫满坐在原地，看着巫昭走向仲微，心中还满是疑惑，刚想开口问一句“父亲，你怎么了”
　　就见巫昭在仲微面前停下脚步，然后 双膝一弯，径直跪了下去，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稳而清晰，响彻整个大殿：

　　“主人，我终于再次见到你了。”

　　一声“主人”，让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巫满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迷茫彻底变成了震惊与懵逼，他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巫昭，又看看面前神色平静的仲微，脑子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嗡嗡作响，完全反应不过来。

　　他愣了足足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和不敢置信，脱口而出：

　　“父亲！你喊她什么？！”

　　在巫满心中，巫昭是把他一手养大的父亲，是他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人。

　　可刚才，巫昭竟然对着一个相识不久的女子，跪下喊主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巫昭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地行礼的姿势，闻言，缓缓抬眸，看向巫满，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却又无比坚定：“小满，很抱歉现在才让你知道真相，我本是主人万年前分离出的一缕魂魄，因当年变故流落世间，失了记忆，才会。如今我已忆起前尘，记起一切，也该回归本源，回到主人身边。”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巫满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呆坐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竟然不是他的孩子，而是眼前这个女子的一缕魂魄？

　　那他这些年的付出算什么？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又算什么？

　　巨大的错愕与茫然席卷了他，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眼神空洞，满脸都是不知所措。

　　仲微看着跪在面前的巫昭，又看了看一旁满脸懵逼、眼神受伤的巫满，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起来吧。”

　　巫昭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恭敬顺从。

　　仲微的目光落在巫满身上，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备受打击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这件事对巫满的冲击太大，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她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淡淡开口：“你们先闲聊，回归之事，不着急。”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径直走出了大殿，将空间留给了巫满与巫昭。

　　她明白，有些事情，需要他们自己慢慢消化，旁人插手不得。

　　殿门轻轻合上，将内外隔绝开来。

　　殿内，只剩下巫满与巫昭两人。

　　巫满依旧坐在原地，眼神呆滞，脑中反复回荡着巫昭刚才的话，心中又乱又酸，一种莫名的失落与难过涌上心头。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巫昭，张了张嘴，想问很多话，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巫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缓步走过去，轻声将当年的往事一五一十地告知。

　　万年前那场不死树搞出的浩劫，仲微的抉择，魂魄分离，流落世间，被巫满收养……桩桩件件，清晰明了。

　　巫满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心中的震惊渐渐褪去，只剩下浓浓的复杂与不舍。

　　他知道，巫昭说的是真的，那种魂魄本源的气息，做不了假。

　　只是这么多年的父子情深，早已刻入骨髓，突然要接受这份关系本就是一场虚妄，对方终究要离开自己，回归真正的主人身边，他心中难免难过不舍。

　　两人就这样在殿内静坐交谈，从白日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日。

　　晨起暮落，斗转星移。

　　不知不觉，两天的时间过去了。

　　这两天里，巫昭将所有事情都与巫满交代清楚，也郑重地向他道谢，感谢他这么多年的牵挂。

　　巫满虽然心中不舍，却也明白，这是父亲的宿命，他拦不住，也不该拦。

　　第三日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穿透云层，洒下第一缕温暖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殿。

　　巫昭从殿内缓缓走了出来。

　　他站在殿门口，抬头望向天边的晨曦，深深吸了一口气，眸中最后一丝留恋也渐渐散去，只剩下坚定。

　　他已经与巫满交代清楚，了无牵挂，如今，是时候回归了。

　　巫昭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庭院中静静站立的仲微身上，没有丝毫犹豫。

　　他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色光芒，身形在晨曦的映照下，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团温润而澄澈的光球，光球之中，蕴藏着一缕完整的魂魄气息。

　　光球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如同归巢的飞鸟，径直朝着仲微的眉心飞去，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

　　眨眼间，光球便精准地没入仲微的眉心，消失不见。

　　那缕分离了万年的魂魄，终于回归本源。

　　仲微闭着眼睛，静静站在原地，感受着那缕魂魄与自己的神魂完美融合，一股久违的圆满感涌上心头，万年前的缺憾，终于在今日补齐。

　　她缓缓盘膝坐下，闭目打坐调息，将刚刚融合的魂魄力量彻底稳固，理顺体内的灵力波动。

　　不过片刻，她便睁开眼睛，眸中光华内敛，气息比之前更加沉稳深邃，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调息完毕，仲微站起身，转身再次走进大殿。

　　殿内，巫满依旧坐在原地，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耷拉着，周身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低落与难过。

　　他没有哭，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比失声痛哭更让人心疼。

　　巫昭已经彻底回归，再也不会以独立的身影陪在他身边，那个他喊了这么多年父亲的人，终究还是离开了。

　　仲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弦竟莫名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很少有这样的情绪，万年岁月，她早已习惯了清冷孤寂，看淡了离别聚散，可看着巫满这般难过，她心中竟生出一丝不知所措。

　　她向来不善安慰人，也从未安慰过谁，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能缓解他的难过。

　　沉默了许久，仲微缓步走到巫满面前，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出几句安慰的话语，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其妙地变了味，一句完全未经思考、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脱口而出：

　　“……要是实在不行，我当你爹也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巫满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地震，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仲微，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骇地的奇闻，彻底僵住。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刚才……这个清冷孤傲的魔族尊主，说了什么？

　　她要当他爹？？？

　　仲微自己也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巫满，脑中一片空白，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整张脸都微微有些发烫，一向清冷淡定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染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完全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像是本能一般，就这么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

　　场面一时间尴尬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仲微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窘迫，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尴尬到抠脚的笑容，试图缓解这诡异的气氛：“……呵呵，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就在这时，一道无奈又好笑的声音突然从半空中传来。

　　山河图不知何时从巫满眉心飞了出来，悬浮在两人之间，图卷微微颤动，传出山河哭笑不得的声音：“俺的主人嘞，你怎么总想占人家小孩子的便宜？”

　　一句话，彻底戳破了仲微的尴尬。

　　巫满：“……”

　　仲微：“……”

　　殿内的气氛，在短暂的死寂之后，莫名变得诡异又微妙起来。

　　巫满看着眼前一脸尴尬、再也没有往日清冷疏离的仲微，心中的难过竟莫名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茫然和一丝别样的情绪。

　　而仲微则是尴尬得想立刻原地消失，只能硬着头皮，别过脸，假装看风景，耳根却悄悄泛红，久久没有平复。

　　万年高冷形象，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