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行期一

9、粉 已经远离我

　　宋京只是不爱说话，实则很少会有无话可说的感觉，此时他喉咙发涩，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宝珠却等不及，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已经扑了过来。

　　宋京被她扑的往后半坐在地上，还没撑起身来，她已经追着俯身下去，那张偏厚，形状又小，看起来总是微微嘟起的嘴唇，下一刻就贴在了他的唇上。
　　在外面太久，尽管走了路喝了酒，她的脸颊和嘴唇依旧偏凉。

　　她亲得没有章法，只是贴着嘴唇来回磨蹭。
　　于是很快，她又恼了起来，这与她今晚亲眼见到的亲吻显然不一样。
　　她像是在啃一块死肉果冻，丝毫没有刚刚那种热火亲密的氛围。

　　她喝醉了，也没吻过人，不知道这是因为对方丝毫没有回应。
　　她只是生气又难过，只想狠狠发泄，于是恨恨地咬他，终于听到他因为吃痛发出的声音。
　　这才稍稍满意，终于放开了他。

　　。

　　宋京把累极的宝珠抱出去公园时，路边停了辆车，白骐站在车边，正低头抽烟。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第一眼视线落在熟睡的宝珠身上。
　　然后扔了烟头，走过来从宋京手里接过去，转身回到车上。

　　车子很快行驶到酒店，助理早已开好两个房间。
　　白骐把宝珠放在床上，给她脱了鞋子外套，又去浴室用纸巾沾了温水，给她细致地擦干净手和脸，为她散开头发，最后才盖好被子。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宋京很难想象，让别人闻风丧胆的何家二号人物，做起这些事情来，竟然这样熟练又温柔。

　　从始至终，宋京都没有回去自己房间，而是站在门后，警惕地盯着白骐，就连对方让他先回去休息，也不肯离开。
　　白骐被他气笑，把宝珠放到床上后，拿出大哥大打给何叔。
　　“珠珠在我这里，她喝了酒，还有些着凉........我会照顾好她........放心，我知道.......你的人不放心我，一直盯着我不放......”

　　何叔让宋京接电话，交代几句后收了线。
　　白骐接回手机，问：“现在放心了？”
　　宋京并没有赔笑或道歉，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嗯”了声就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白骐却叫住他，几步走到他跟前，目光落在他的嘴上。
　　适才他站在门口，昏暗看不清楚，现在房间的顶灯下，上面小小的牙印清晰可见。

　　白骐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锋利，如刀一样刮在宋京脸上，语气却还是温煦的。
　　“宋京是吧？何叔既然让你跟过来，不用说你一定是个聪明人。那么不该做的事，不该想的人，想必你心里有数，不需要别人再多提醒，对不对？”
　　宋京微微一怔后，才低头应声：“我明白。”

　　。

　　回去房间打开水龙头洗脸时，宋京才发觉嘴上的疼，比嘴上更疼的是他的手。
　　原来适才死死拽着枯草割出的伤口，他简单用水冲了冲，连酒店里给每个房间准备的创可贴也懒得用，洗完澡就会去床上躺着。
　　或许是熬过了头，他今夜很难入睡，却又在第二天天未亮就醒了过来，去往大小姐的房间。

　　房间里不只有白骐，还有一位医生，而床上的大小姐，头上顶着一块湿毛巾，正在沉睡。
　　医生嘱咐白骐，“只是有些着凉，低烧而已，吃了药发发汗就能好。不过彻底痊愈之前，要格外小心，否则重感了就会变得很麻烦。”
　　白骐记下后，看了眼腕表：“大半夜的把你叫过来，改天一起吃饭。时间不早，司机已经在下面等着，待会直接送你去医院，路上尽量打个盹，白天还好熬些。她一生病就特别粘人，我实在不方便，就不亲自送你了。”

　　宋京这才发现，白骐坐在床边，手被闭着眼睛的宝珠抓着。
　　医生显然与他很熟识，调侃：“原来你也会疼人，真该让那些被你伤透心的人，过来看看你现在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白骐稍顿，才开口：“我就这一个妹妹，不疼她疼谁？”

　　宋京把医生送到楼下，上来时助理已经送来了早餐。
　　从助理口中，宋京才知道大小姐夜里就发起烧，天明方才睡去，白骐在这里守了足足一夜。
　　可白骐却在大小姐药效快过去时离开，还交代宋京：“等宝珠醒来，不用告诉她我来过。”

　　宋京本就沉默内敛，又跟了何叔一段时间，更清楚多做少说的道理。
　　于是什么也不问，只低头应下。
　　白骐目光又在他嘴唇牙印上扫过，之后审视地看向宋京的眼睛。
　　可宋京始终是那副恭敬沉默的模样，白骐看不出任何破绽，最后只嘱咐助理留下两万块钱后，一点点收回自己的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宋京和宝珠两人，空气安安静静。
　　宋京坐在距离床最远的椅子上，刻意不去看她。
　　今天过来前，他已经将这里的所有事情，包括那个吻，打电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何叔。
　　何叔沉默半晌，最后却又交代他，别的事不要多想，现在最紧要的是照顾好大小姐身体，哄她开心，把人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说起来很简单，可是哄大小姐开心这件事，宋京就很难做到。
　　不在于他与大小姐有旧怨，也不在于他不善言辞。
　　关键在于，他是宋京，不是白骐。

　　药效过后，宝珠将醒未醒的时候说起了梦话，宋京无聊地数了一下。
　　梦里面，大小姐叫了三声爸爸，却叫了五声哥哥。

　　而她醒来后，眼睛亮亮的。
　　第一件事就是满怀希冀地问白骐有没有过来，知不知道她生病。
　　宋京说：“白少爷知道，还让助理专门请了医生过来。”
　　“所以他没过来是吗？”
　　宋京不擅长撒谎，选择沉默。

　　宝珠眼里期望的光彩瞬间散尽。

　　再一次见到白骐，是在离开时的机场。
　　“怎么病刚好就走，前两天我太忙，好不容易腾出些空，打算带你转一转吃些特色菜。”白骐过来送行时，像一个亲切的兄长关心地问。
　　宝珠带着墨镜，扭过脸，根本不回答。

　　白骐像是没察觉她的冷淡，吩咐助理把买好的礼物送过来，交给宋京，又一一说明哪些是给谁的，又有什么注意的事。
　　“烦死了！还走不走？”宝珠不耐烦地催促。
　　白骐抿唇，不再说话，好在这时通机场的广播正好响起，缓解了现场的尴尬。

　　宋京把东西托运回来，就到了检票的时间。
　　两个人往里走，过了安检入口，准备排队登机。

　　“珠珠！”身后传来白骐的喊声。
　　明明打定主意要冷酷要潇洒，宝珠在这一刻还是没忍住，站定回头。
　　白骐站在那里，后面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微笑看着她，好像以前无数次送她上学时那样。只是以前她每次回头，他总会笑着承诺：“好好上课，放学我来接你。”

　　可这一次，他深深地久久地凝望她，最后伸手挥了挥，像是进行一场永远的告别。
　　“珠珠，再见！”

　　宝珠怔了怔，随即快速地转身回头。
　　宋京却清楚地看到，在她转身的一瞬，泪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

　　宋京回去后，何叔第一时间带他去见了何家强。
　　没想到，何叔直接把他带到了何家强面前，让他把这次出去看到了上面听到了什么，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不说这次只去了三天，就算再多几天，宋京也不发怯，毕竟他把所有的事情全都记在小本上，随时都能拿出来。

　　他害怕的是，公园里大小姐扑在他身上的那个吻。
　　他虽然从头到尾没回应，可他当时太惊讶，太震惊，才会一时忘了反应，没有推开她。

　　果然，听到公园里这一段，何家强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他，虽然不是审视的目光，却仍有极大的压迫感，宋京出了一身冷汗。
　　可最后，何家强并没有发作，反而对他说：“既然宝珠醒来不记得喝醉做了什么，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不过这两次事情你处理的很好，以后宝珠的事情，你可以多交给他，我看这个年轻人很不错。”
　　后面一句话，是对何叔说的。
　　何叔笑呵呵看着宋京，“我也这么觉得。”

　　宋京不是傻子，他把事情前后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大概轮廓。
　　大小姐喜欢白骐，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而白骐显然并不只把大小姐当做妹妹，宋京自己就是男人，自然看得清楚，甚至在看到他嘴上牙印时，白骐一瞬间起的杀心。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何家强并不希望自己女儿和义子在一起，一直在从中阻挠。
　　或许从白骐远走，到暑假时阻止大小姐出去，就是他阻挠的结果。
　　而白骐显然清楚这一点，甚至已经放弃了大小姐。

　　所以，何家强现在和他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让大小姐转移注意力，寄希望于他能成为大小姐的消遣。
　　何家强想要的，只是自己女儿不要再把所有心思挂在白骐身上。
　　所以他在暑假时找来的那些保镖，未必有什么本事，长得都还不错。
　　只是自己阴差阳错下，和大小姐有了接触，才会被何家强看重。
　　他当然不会中意自己，只是自己更好掌控，且大小姐能这么快移情别恋自己，也能很快喜欢上别人。

　　宋京想通了这一点，心里难免有些愤怒。
　　可他不敢质问，甚至不敢表现出不愿，只低头应下，心里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绝不掺和这趟浑水。
　　其实他想多了，大小姐回来后，又开始回学校上课，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与他产生交集。
　　很多人其实就像两条直线，短暂相交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人生方向走去。

　　。

　　过年时，白骐回到海城，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他的女朋友。
　　这位女朋友来头不小，不仅自己是留学回来的高材生，更重要的是家境也很好，是白骐现在合作公司老板的千金。

　　何家强很高兴，设宴款待他们。
　　他把白骐从十岁养到二十六岁，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即便中间有些龃龉，也因为白骐带了女人回来，消解了大半。

　　这一顿，可谓宾主皆欢，只有宝珠坐在那里，一直不怎么说话。
　　她默默喝着饮料，吃着菜，看着白骐给他的女朋友夹菜、剥虾、挡酒，时时处处温柔看顾着，就像他当初对自己那样。

　　宝珠很佩服自己，这才短短两个月不到，她现在不仅没有哭，在那位女朋友看过来的时候，竟然还能挤出一个笑。
　　只是她的胃开始不舒服，本来想要忍耐，却越来越痛，不得不站起来，“我吃好了，先回去休息。”

　　说完，她不等任何人回答，就离开了餐厅，把自己锁进房间。
　　没过多久，房门被人敲响，她打开门，外面站着张姨，端着一个托盘，对她说：“小姐，这是胃药，吃了过会儿就能舒服些。”
　　宝珠不接，只问她：“谁让你来的？”
　　张姨强笑：“没、没谁......”
　　宝珠冷笑：“你回去告诉他，我就是疼死，也不要他来关心！”
　　说完，狠狠关上了门，回到床上蒙头就睡。

　　她当然睡不着，没多久，就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接着被子被人拉下。
　　白骐坐在她床边，无奈地叹气：“珠珠，起来吃药。”
　　宝珠又拉起被子盖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走！我要睡觉，不想见任何人。”

　　可他们都知道，她这话是假的。
　　如果她真的不想见他，就会把门锁上，从小到大，她总是这样。
　　一道门就代表了她是真的生气还是等人递台阶，他比谁都清楚。

　　被子又被拉下，白骐像小时候一样哄她：“乖，只一个药片，吃完再睡，不然身体不舒服你怎么睡得好？”
　　宝珠嘴硬：“谁说我不舒服了？”
　　白骐把药片掰开，“你脸色不好，还是像以前一样，心里一难过，就开始胃疼。”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谁都没有动作，谁也都不说话，仿佛连呼吸重一些都是罪过。
　　白骐先反应过来，佯装无事，“药给你掰好了，快些吃，我前面还有事，得马上回去。”
　　他站起身，却没有走，因为宝珠的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她眼里蓄满了泪水，定定地看着他问：“所以，哥哥也知道我心里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