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行期一

10、粉 明日天地，

　　白骐避开她的视线，苍白地安慰：“你还小，日子还很长，一切都会过去。”
　　“一切指的是什么？”宝珠半坐起来，逼问：“哥哥告诉我，到底什么会过去？”
　　白骐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指，细长白皙，像攀附的藤蔓。

　　一如之前那十几年的时光，何家强那时的事业还没这么大，宝珠母亲在疗养院，整天忙忙碌碌，又怕仇人报复，将他们养在乡下。
　　乡下的亲戚拿了钱，物质上自然是不缺的，其他地方却很难照顾得到。
　　宝珠娇气，又是“城里”来的小孩，总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天然不招村里那些孩子的喜欢。

　　那时何家强还没有认他为义子，只是暂时看顾他一段时间。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次次挡在她身前，别人笑她，他就骂回去，别人骂她，他就打回去。以少对多，大部分时候都是败仗，可他够狠，永远打不服。别人打他一次，他就盯着他们，个个击破，让他们睡觉上厕所都不安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挨他闷棍。
　　最后大家都怕了他，最后虽然没握手言和，却也做到了“相敬如宾”。

　　他知道，那时很多人都在背后叫他“何宝珠的狗。”
　　不仅为了她打架，还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比普通的妈妈还用心。

　　他那时也才十岁出头，很多人都说这是他生来的性格。
　　其实不然，他自己心里知道，那时他父母双亡，无人看顾，好不容易何家强看在与他爸的情分上，答应暂时照顾他，却又很快又被扔到乡下，他总害怕有一天自己连何家也待不下去。
　　因此，他只能紧紧抓住宝珠，拼了命地对她好，才有可能留在何家。

　　他把宝珠看做他在这个家、这个世上唯一锚点，他心怀叵测，放肆地蛊惑着她靠近，纵容着她依赖，享受着她纠缠，想让她非他不可，难舍难分。
　　到了后来，习惯融进了血肉，利用演变为真心。
　　已经说不上究竟谁是大树，谁又是藤蔓。

　　可如今，他要亲手斩断两人间血脉一般的藤蔓，让各自回到两条轨道上去。
　　他再度看向她的眼睛，语气严肃郑重：“珠珠，我是你哥哥，我像爸爸一样疼你爱你，这一点永永远远不会变。”

　　宝珠第一次听他说永远，是她十六岁那年。
　　白骐与她说他们会永远在一起，还说等她十八岁时，会给她答案。

　　可她十八岁那年，他忽然去了北方，一待就是两年，一年只回来两三次，匆匆见一面又离开。
　　一开始她给他的bb机留言，一天少说也有几十条，他的留言比她少一些，却也每天从不间断。

　　无论他忙到多晚，他们每天晚上都要聊天。
　　他们花费高昂的话费，听她讲那些琐碎的小事，和每天大同小异的心情。

　　大约一年前，她敏感地感觉到，他的电话越来越少，她打过去，很多时候都是他的助理接听，纵然对面是他，接通也只简短说几句，又要去忙其他的事。
　　宝珠心里不安，才会想暑假时过去，最终没能成行。

　　她还以为她的生日宴，他一定会回来。
　　毕竟之前每一次，无论他在上学或是工作，一次也没有缺席过。
　　她本来不喜欢太麻烦，却在那天选择盛装打扮，可他却根本没有出现。

　　现在她才明白，他说的永远，和她想要的，根本不一样。
　　自始至终，他一直只把她当妹妹，可她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哥哥。

　　可她还是不死心，想问清楚。
　　“你爱她吗？”
　　她没有说是谁，两个人却心知肚明。
　　白骐默了默，最终给出肯定答案，“当然。”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宝珠，她垂眸片刻，又抬起头来，“你所谓的爱，就是在两个月前亲吻一个女人，又在两个月后带回家另一个女朋友？是不是变得太快？”
　　白骐无法解释，只说：“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已经二十岁了！”宝珠失望又愤怒，“哥哥，我觉得你错了，爱不是这样的。”
　　“我如果爱一个人，一定会满心满眼只有他，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并且只爱他，只抱他，只亲他，无论遇到什么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长长久久地不会变。”

　　这段话，宋京是站在走廊上听到的。
　　彼时，白骐长久不归，他奉命过来叫他回去。

　　可如今，他从记忆里抽离，这句话宛如魔咒，一直响在他耳边，他心里。
　　他来到床边，看着熟睡的人，忽然很想叫醒她问一句：
　　你现在是否依然像曾经那样爱着我，爱到满心满眼，再看不到其他人，长长久久地，没有改变？

　　。

　　宝珠这次病得很严重，苏医生次日一早过来后，建议把她送去医院做一次彻底的检查。
　　何家开的私人医院，请了不少退休的老医生，无论医疗设备还是水平，都不比公立的差，条件却好了不止一层。
　　检查后，几位专家一会诊，都建议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
　　为此，医院把顶楼腾了出来，张姨、护工合住一个房间，宋京甚至也搬过来住，俨然又在隔壁设了一个书房和卧室。

　　说是住院，其实和在家里差不多。
　　可宝珠还是觉得无聊，每天总要做各种检查，还要吃很多药，比在家时吃的更多。
　　宝觉得觉得自己像是个药罐子，已经快被腌制入味。
　　而且根据医嘱，能吃的东西就那几样，味道又淡，住院不到两个礼拜，宝珠就进入了一种生无可恋的状态。

　　其实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只是不能剧烈运动，偶尔会胸闷头疼。
　　可所有人把她当玻璃人一样看待，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一样。

　　宝珠毫无疑问是乖巧的，却也有叛逆的时候，不然也不会大二暑假明知道爸爸不同意，还私自跑出去，还差一点就成功。
　　这一次，又被她找了个空隙，偷偷跑出了医院。

　　她才两年没怎么出门，感觉外面就变了好多，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记得她出车祸的时候，新手机刚刚时兴，连庄园里的人也不是人手一部，现在大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一边走路，一边翻开手机打电话。
　　最让宝珠留意的，是街上这些人的穿着，明明她每个月都在看时尚杂志，掌握最新动态，可街上人穿的衣服，竟然比杂志上的模特还要新潮。

　　宝珠很忧愁，想不到自己堂堂何家大小姐，竟然会落伍。
　　还是说结婚以后，她就放松了警惕，开始不注意形象了？
　　她立即决定要改过自新，继续站在时尚尖端最前沿。
　　但是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填饱肚子，她出来前就想好了，先去吃以前大学旁那家砂锅豆腐，想起那刺啦刺啦冒着油香的情景，口水差点流下来。

　　她站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哎，真是不出门不知道，现在连出租车也变得这么高级，从面包车变成了小轿车。
　　一辆出租车在她身前停下，她上前一步想要坐上去时，一只手按在了车门上。

　　开始时，宝珠还以为有人和她抢车，正要义正言辞地理论。
　　可是一回头，就看到那双熟悉的桃花眼。
　　她立即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哥哥！你回来了？！”

　　宝珠已经很久没见过白骐了，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兄妹，各自结婚后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况且经历过他订婚时那场闹剧，他们也实在不适合再多见面，只会徒增尴尬。

　　直到今时今日，何家强在国外养病，再见到白骐，宝珠心里只有见到亲人的高兴。
　　全然忘了当年，那件事发生时，她恨不得他一辈子不要出现在自己眼前。

　　。

　　自从那天见过那位女朋友。
　　宝珠心里阴暗嫉妒的小人就跳了出来，每天都在祈祷他们分手。
　　可半年后，白骐就宣布订婚，订婚宴就在庄园举行。
　　或许经历了半年的情绪低落，宝珠已经成长了许多。
　　被宠溺的孩子似的她，为了不失礼，甚至学会了强颜欢笑，支撑了整个订婚宴。

　　宾客零零散散地离开后，她再没有力气掩饰，一个人坐在花圃中发呆。
　　她喜欢摆弄花花草草，花圃是她和白骐一点一点亲自搭建起来的。

　　终于完工后，两个人靠坐在地上。
　　白骐喘着气说：“只这一次，等下一次还是交给别人来做，太累了。”
　　大部分的活都是白骐在做，宝珠没那么累，只陪他坐着，“没有下一次啦，这个就已经足够，多了我也照顾不过来。”
　　白骐状似随意地说：“我说的不是这里，你以后总要嫁出去，等去到别人家里，难道不搭新的花圃？”

　　宝珠笑：“而且就只有我们家有庄园，还有谁家能建得起花圃啊。”
　　白骐说：“嫁人是要过更好的日子，连庄园都没有的人，珠珠才不要嫁给他。”
　　“哥哥为什么一直说这个？你很想我嫁出去吗？”宝珠假装生气。

　　“没办法，珠珠已经长大了啊，每天收不完的情书，还有人往家里打电话，连你的朋友们都开始陆陆续续谈恋爱了，珠珠难道没有喜欢的男生，想要和他恋爱结婚？”
　　他认识她所有的好朋友，也知道她所有同学的秘密。
　　因为她总会把所有事情，都说讲给他听。

　　“没有。”宝珠心虚地别过眼。
　　白骐挑眉，“看不出来，我们珠珠的眼光还挺高。”
　　宝珠偷偷觑他一眼，“是挺高的。”
　　“比篮球队长那个傻大个还高？”白骐揶揄。
　　虽然追宝珠的人很多，可这个篮球队长的阵仗最大，摆了一圈白蜡烛，还坐在中间谈难听的吉他，宝珠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她恼了，“你再说！”

　　怕宝珠真生气，白骐收了笑，顿了顿又说：“十六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珠珠有喜欢的人也很正常，但是一定要先让哥哥知道。”
　　“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知道了去打他一顿。”
　　宝珠的心砰砰狂跳：“为、为什么？”
　　白骐笑：“当然是开玩笑，我去看看他够不够好，能不能配上我们家珠珠。”
　　宝珠失落地“哦”了一声，不太想说话了。

　　白骐又说：“不过高中时候还是以学习为重，虽然爸爸没有给过你学习的压力，可上一个好的大学，还能见到更广阔的天地，也能遇到来自天南海北很多优秀的人。”
　　宝珠一颗心立即提了起来，“哥哥也遇到优秀的人，喜欢上她了吗？”
　　白骐笑：“你忘了，我已经毕业了。”
　　宝珠嘟起嘴，“可是毕业了，也经常有人打电话啊，还是不同的女生。”

　　白骐转过头看她，“珠珠想要我交女朋友吗？”
　　宝珠别开视线，闷闷地说：“这要看你喜不喜欢，难道我不想要，你就不交吗？”
　　白骐笑：“你忘了，我高中时候被你发现书包里有一封情书，你气得好几天不肯理我，饭也不好好吃，还让我写了承诺书，不许谈恋爱，也不许和其他女生交朋友，不许和她们说话，甚至不许对她们笑。”

　　宝珠其实不太记得了，可是白骐上高中的时候自己也才十岁出头，难道那个时候她就.......
　　这么一想，不由心虚，她忙给自己辩解：“那个时候我还小，不懂事，现在我一定不这样了。而且哥哥也真是的，喜欢一个人，难道因为别人反对就放弃吗？”
　　“是她喜欢我，不是我喜欢她。”白骐纠正她，“而且别人反对就算了，珠珠反对，那一定不行。”

　　“为什么我反对就不行？”
　　“因为你是我的家人啊。”白骐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才是会永远在一起的人，所以不想因为别人让你有一丁点的不开心。”
　　宝珠的心有一瞬间停止跳动，却怕自己会错意，故意反驳他：“家人虽然永远是家人，却不一定能永远在一起，难道你以后不会结婚吗？”
　　他“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宝珠没等到意料中的答案，又不好再追问，憋得难受，霍地站了起来，“哥哥，你现在越来越讨厌了！”
　　面对着没头没脑的指责，白骐浑不在意，只笑着看她。

　　宝珠气得要走，却被他抓着手留下。
　　他也站起身，轻柔为她擦去脸上一块小小的脏污。

　　他离她很近，却又没有小时候那么近，不过宝珠依然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是这一天里沾染的花草香，还有独属于成年男人的热气，把她包裹其中。

　　宝珠的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人却只能傻傻地看着他。
　　落日余晖里他的侧脸染上金黄，融进他的桃花眼，像是带着无边的蛊惑和深情。
　　“你刚问我，有没有喜欢上什么人.......”
　　“珠珠，等你十八岁时，我会给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