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行期一

8、粉 紫微星流过

　　大小姐二十岁的生日宴，是何家那几个月的头等大事。
　　何叔忙得不可开交，宋京也跟着连轴转。

　　在此之前，宋京对于何家的财大气粗更多的只是耳闻，这一次才得以亲见。
　　庄园整个被妆点起来，空运过来的鲜花只为装饰，会场的甜点全由五星级酒店送过来的，而只每桌那十道菜，就请了天南海北的四位大厨亲自操刀。
　　来的宾客非富即贵，政商云集，何家强更是重金请来几位当红歌星表演节目，其中不乏港台大碗不说，不可谓不阔气。

　　这一切并没有喧宾夺主，压过大小姐的光彩。
　　她穿着粉色的礼服，长发编在头顶，精心化妆过的脸越发动人，引得旁人连连交口称赞。

　　这时候电视剧开始走进千家万户，那些日本得偶像剧蔚然成风，告别了八十年代的黑白灰，衣服的颜色和款式越来越多，不少人开始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舍弃了那些板正的样式，开始追求花俏。
　　粉色带着蕾丝边的上衣，下着灯笼裤，是现在最流行的款式。
　　穿的人多，并不代表好看，许多人穿着粉色，只让人觉得廉价俗气。

　　可大小姐穿着粉色，像童话里的公主。
　　宋京把这一切归结为裙子的质量，毕竟在这个普通双职工一个月薪水加起来不过才一千出头的城市，一件接近六位数的裙子，堪称天价。

　　这也是为什么何家名声在外，却还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因为这是一条青云路。
　　谁不想今天万人唾弃，明天香车宝马？
　　何家强用人从来不看出身，只注重忠心和能力，这些年那些“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衣锦还乡”的故事，大都是因为那些人得到了他的青眼。

　　之前一起过来做保镖的人都已经回去，唯有宋京被留了下来，跟着何叔做事。
　　宋京虽然话不多，可是做事细致周到，脑子也活泛。
　　是何叔最喜欢的那种年轻人。

　　这次生日宴，何叔让他负责维持场内秩序。
　　于是他一直在边上站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大小姐。
　　自从暑假结束，他就没怎么见过她了，毕竟上学的大小姐只需要司机，不需要保护。

　　这也是何叔告诉他的，大小姐从小成绩就好，又爱学习，做不来旷课逃课那种事。
　　说完又问他，要不要继续上学，二十三岁也不算太晚，上个夜校什么的拿个毕业证，还说社会已经不一样了，以后得靠真才实学才能混得开。
　　宋京忙拒绝，他就不是学习那块料，何况现在这日子比做穷学生强得多。

　　他现在跟着何叔，虽然没有具体的职位，可不少人都高看他一眼。
　　虽然明知道是狐假虎威，可年轻人谁不享受这种待遇，宋京也不能免俗。
　　何叔听后，笑骂他没出息，再没提上学的事。

　　所以后来他就没怎么再见过她，毕竟他经常到庄园来找何叔。
　　最多也只是远远地看到，根本没有走近的机会。
　　宋京从学过不多的成语里想到一个词，云泥之别。

　　确实是云泥之别，其实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该处的位置。
　　之前和他斗气、送他蛋糕，现在想想不过是大小姐无聊生活的点缀，无关紧要的偏航。

　　可尽管隔得很远，宋京也看得出大小姐的闷闷不乐与心不在焉。
　　大小姐并不擅长伪装，无论谁，只要认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她一点也不觉得快乐，甚至整个人呈现一种焦躁的状态。
　　可何家强在她身边，一直微笑着应酬着宾客，却对她明晃晃的难过视而不见，任她整个人躲在乌云里，随着时间的推移，阴霾越来越重，直到宴会结束，她眼里的光亮终于彻底消失。

　　。

　　为了这个生日宴，宋京跟着何叔忙了许多天，当夜宾客走后，他又帮忙收拾，忙完已经两点多，何叔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当然不是何家强他们住的那栋小洋楼，而在另一个红砖小楼。
　　第二天，他还没睡醒，就被何叔叫醒，塞给他两万块钱，要他跟着大小姐。
　　“无论她去哪，都好好跟着她。”

　　直到被送到机场，宋京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宝珠去的还是上次那个城市，只是这一次没人拦她，甚至连上一次拦她的人，也跟在她的身后。

　　宝珠穿着风衣，带着帽子，依旧只挎着一个手提包。
　　事出突然，宋京也没来得及拿任何行李。
　　他有想过，经过之前的“恩怨”还有和解，大小姐这次会怎么对待他。可事实上，不同于上次的期待与兴奋，这次宝珠虽然顺利出行，却从始至终忐忑不安，根本无所谓身后跟着的人是谁。
　　就像宋京，也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到底要去哪里，又为了什么。

　　飞机在傍晚时分降落，两人坐上出租车，宝珠报出地址。
　　地址很耳熟，宋京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要去的是何家在这座城市的办公大楼。
　　现在这里负责的人，是何家强的义子白骐。

　　关于这位义子的来历，坊间传闻不少，有人说是何家强以前兄弟的孩子，也有人说他是何家强的私生子，可不管怎么说，何家强对他的信任与看重显而易见。
　　他也没有辜负何家强的期望，不仅获得了顶尖大学的双学士学位，更在何家这几年的漂白中，居功至伟。
　　两年前，他被派去北方开疆拓土，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座城市。

　　已经是下班时间，赶到办公大楼时，两人扑了个空。
　　宝珠似乎现在才想起来打电话，前面几个一直无人接听，最后没办法，还是宋京联系上何叔，何叔又辗转找到白骐的助理，才总算找到接头的人。
　　二十分钟后，助理停下车跑过来，对宝珠接连道歉后，顺手把锅甩到面生的宋京头上，“大小姐过来，你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们。”
　　宋京耸耸肩，在过来之前，他知道的并不比这位助理多。

　　宝珠不理会底下人的小心思，直截了当地问：“我哥呢？”
　　助理赔笑：“从接到何叔电话，我就一直试图联系经理，到现在也没联系上。大小姐不知道，来了这里，人生地不熟，一切从头开始，经理他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很多事情必须得靠喝酒打开局面。我估计他这会儿已经喝多睡着了，这才不接电话。你看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我先带你们去酒店，你们先歇一歇，明天早上我联系上经理，让他直接去酒店找你？”
　　“不用了。”宝珠说：“他住在哪里，带我过去找他。”

　　助理有些为难，可宝珠已经先一步坐到了他的车上。
　　助理没办法，只得坐上驾驶座，带他们过去。

　　白骐住的地方并不远，就在五六公里外的一个高档小区。
　　联排别墅虽然面积不大，因着入住率不高，倒也幽静。

　　从敲门到砸门都没有回应，里面显然没有人。
　　助理再度提出先送宝珠他们去酒店，又被宝珠拒绝，她问：“哥哥晚上一定会回来这里？”
　　得到确定回答后，她说：“好，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等他回来。”

　　现在已经是初冬，这里不比海城温暖，夜里尤其凉。
　　宝珠虽然特意多穿了件棉服，在外面待久了还是会冷。
　　宋京脱了自己外套递过去，宝珠不知道是心里有事，还是嫌弃，根本没看他一眼。
　　宋京不觉失望，甚至没什么表情，又把外套叠好，放在树丛边避风处的台阶上，让大小姐能坐着等。

　　宋京“保护”过大小姐一段时间，知道她没什么耐性，更不喜欢等人，所有人都要迁就她，她永远是最后到的那一个。
　　可是今天她耐性出奇的好，手撑在膝盖上，头侧枕着。
　　坐在那里，一直等，一直等。

　　助理在一旁越来越焦急，几次想劝他们先去休息，见宝珠充耳不闻，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宋京，宋京却压根没给他眼神，像棵沉默的树一样站在那，陪着大小姐一起等。

　　快到午夜的时候，一辆车远远开了过来。
　　宝珠立马抬起头，虽然嘟着嘴，可表情中分明带着雀跃。

　　车子在别墅前停下，宝珠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又停下来。
　　——车上下来了一个女人。

　　这么冷的天，那女人只穿着一条裙子，外面搭了个皮毛披肩，烫着时下嘴时髦的大波浪，烈焰红唇长相美艳，胸是胸腰是腰，那叫一个风情万种。
　　随后一个男人下来，穿着剪裁得体的风衣，带着半框眼镜。举止洒脱，长相俊朗，一双桃花眼，自带三分风流。

　　他明显喝多了酒，醉醺醺来到女人面前，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女人的肩上，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女人假意推他：“讨厌！”
　　男人笑着又说了句什么，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身体靠上去，笑得花枝乱颤，“我可不管白少有没有喝醉，你的话我可是当真了的。”

　　男人抱着她一个转身，将人压在车上，低头亲了上去。
　　两个人，男的帅女的美，像是电视里的明星。
　　可电视里也少见这样大尺度的画面，一时间连助理也不知道如何反应。

　　宝珠已经走了过去，站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不可置信地梦呓一般，“哥哥。”
　　白骐身子一僵，直起身子往后看，吃惊地问：“珠珠，你怎么会在这儿？”
　　助理在一边解释：“您电话一直没接听，大小姐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晚上。”

　　“珠珠.......”白骐话还没说完，就被宝珠打断，她又委屈又愤怒，指着还靠在车上的女人质问：“你缺席我的生日宴，就是为了陪她？！”
　　白骐没有回答，倒是那女人捋了捋被弄乱的头发，娇笑：“小妹妹，看都看到了，何必自取其辱地问出来？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留？”
　　“你闭嘴！”宝珠盯着白骐，“你回答我！”

　　白骐垂眸沉默数秒，再抬起眼时，表情变得温柔，嘴里哄着：“是哥哥的错，把你生日忘了。喜欢什么礼物，我明天补给你好不好？”
　　宝珠没说话，只死死看着他。
　　白骐笑着往前走几步，“天这么冷，你穿的太薄，有什么话咱们回家说。”

　　“你别过来！”宝珠往后退，转头看了眼那扇紧锁的门。
　　她原以为她和哥哥永远会是一家人，可是他的家门对她是关闭的。
　　又想到他今天本来是要带这个女人回来，这个认知让她前所未有的难受，泪水一下子就冲出了眼眶。

　　“珠珠......”白骐怔忪地看着她的眼泪，还想要说什么，宝珠已经扭头就跑。
　　白骐下意识追了几步，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脚步停了下来，只脱下自己的风衣扔给后面的宋京，“看好大小姐，别让她出事，也别让她生病。”
　　宋京没有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

　　异乡深夜的大街上，有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这里显然比海城繁华许多，这样的时间还有零星亮着霓虹灯的店铺，时不时还有车子从街上掠过，又钻进夜色之中。

　　动静刚刚就在BB机上接到了何叔的留言，交代他大小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回头能把人安全带回来就好。”

　　所以宝珠进了一个店铺买酒时，他不仅没阻止，还上前默默地付了账，之后也是他拎着酒继续不紧不慢地继续跟在她身后，没有目的地往前走。
　　直到宝珠走得累了，在一个公园停下，那里有一片湖，旁边是枯萎的草。
　　她在草地上坐下，命令他：“把酒打开。”

　　宋京打开一瓶，递给她。
　　宝珠接过来，依旧看也不看他一眼，接过去就开始借酒消愁。

　　但是从宋京的角度来看，她根本不像在喝酒，别人一口闷大半瓶，她却像是品茶似的，一小口一小口的抿，这样喝是醉不了人的。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坐在离她三四米的地方，默默等着。
　　等着她喝够了，去下个地方，或者回家。

　　宝珠很认真地喝了半晌，终于消灭了那瓶酒，之后就盯着远方黑乎乎的树影发呆。
　　宋京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第一次开口催促：“大小姐，我们回去吧。”
　　“回去哪里？”她半抬起头问。
　　“先找个酒店。”宋京说，“外面冷，小心着凉了生病。”

　　“我不冷，我很热，火辣辣的热。”她慢吞吞地回，之后又傻乎乎地笑。
　　宋京察觉到不对劲，走过去一看，果然她眼神涣散，显然已经醉了。
　　这样的她，显然没有继续对话的必要，他伸手试图把她拉起来，先去找个住的地方。
　　他特意留心过，还好不远处就有一家酒店，等到了那里，第一件事就是给何叔汇报今天发生的事，这是他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尤其今天事关大小姐，更是不能遗漏。

　　可他刚弯下腰，就被她抓住了衣襟，她很生气，醉醺醺问他：“怎么不说话？难道我身材不火辣？还是你也觉得我也没有女人味儿，就是个小妹妹？”
　　宋京顺着醉鬼的话说：“你最有女人味儿了，现在先站起来，回去休息。”

　　宝珠直愣愣地看他：“真的？”
　　“真的。”宋京伸手想把她抱起来。
　　“骗子！”宝珠却一下子推开他。

　　草地不平，宋京猝不及防被推倒，折腾了大半夜，心里也有些恼，想着不管不顾也要把这个酒鬼带走，不再和她多费口舌。
　　可站起来要行动时，人却楞在那里。

　　大小姐怔怔地坐着，豆大的眼泪一颗颗从眼里往外冒，哭得要多伤心有多伤心。
　　她抽抽噎噎：“你们都是骗子！全都是大骗子！我头发是直的，也没有那么大的胸和屁股！你们男人都喜欢那样的！还来管我做什么，干脆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
　　宋京短暂无语后，再度试图哄她，“没有，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完全平淡又敷衍的话，却让她抬起泪湿的眼睫，盛着泪水的眼睛看着他，“你喜欢我什么？”

　　宋京被问地卡了壳，只能绞尽脑汁地想。
　　宝珠又离他近了点，颐指气使地催促：“你快说！”

　　公园里路灯全都熄灭，只有几盏落地灯亮着，她背对着灯光，全靠还算皎洁的月光，看得清她的脸。
　　可她离他这么近，在看清她面容之前，香甜的气息就扑了过来。
　　让人不由定了定神，才能认真去看。

　　她确实头发是直的，也没有烈焰红唇，嘴唇上涂得淡淡唇彩，早在之前漫长的等待里彻底不见，只剩一张淡红的唇，搭配着她圆圆的眼睛，在白皙水嫩的脸上，清纯又无辜，确实很妹妹。
　　唯一比较符合当下忽然时兴的欧美审美的，是长而翘的睫毛，忽闪忽闪，小扇子一样。

　　如今，小扇子下面那双湿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亟待他回答，喜欢她什么。
　　他像被潮湿的水汽围绕，喉结滚动，往后移了移，她却又逼近。
　　宋京没有办法，只得回答：“因为你长得好看。”

　　“真的？”她狐疑地问。
　　“真的。”
　　“比那个女人还好看？”
　　“比那个女人还好看。”

　　宝珠满意了，脸上又露出笑。
　　宋京刚松了口气，却又听她问：“那你为什么不亲我？”
　　宋京僵在那里，如被石化，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宝珠拉他的袖子，很认真地问：“既然你喜欢我，不喜欢她，为什么亲她不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