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行期一

6、绿 第一口蛋糕

　　眼见大小姐越报复越生气，小姐妹给她出了一个主意。
　　宝珠听得眼睛发亮，很快提上日程。

　　刚知道大小姐要出去爬山时，华子同情地拍拍宋京，得，又是一天的体力活。
　　所以当宝珠的小姐妹们纷纷把带的水，背的包一股脑地交给宋京的时候，两人其实都不觉得意外。

　　几个包加起来不轻，好在郊外的山并不高，也就六百多米，况且山里比市里还凉爽些，一路走来并不难熬。
　　宋京和华子走在叽叽喳喳地小姑娘们后面，甚至还有心情看周围的风景。

　　直到爬到第一个凉亭，距离山顶还有三分之二的距离，宝珠坐在那，又是一副笑吟吟的神情。
　　平心而论，大小姐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更泛着蜜一样的甜。
　　只是这几天养成了习惯，华子看到她这样笑就知道，自己兄弟又要被折腾。

　　果然，宝珠下一秒就对宋京抬了抬下巴，“我这双鞋不适合爬山，你把鞋子脱给我。”
　　这是什么新的玩法？华子直愣愣问：“那他穿什么？”
　　宝珠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笑得更甜，“放心，我很公平的，我的鞋子给他穿啊，不会让你们吃亏。”

　　华子下意识低头去看，大小姐今天穿了双方口皮鞋，后面带着一点跟。
　　不得不说，配着她的背带牛仔短裤，真的很好看。

　　可是.......这脚感觉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谁能穿进她的鞋子？何况还要爬山？
　　华子还想说什么，宋京已经开口：“好。”
　　说完就褪下自己的鞋子，穿着袜子站在地上。

　　宝珠面色难看地盯着他的鞋子看。
　　制定这个计划时，最难的一点就是要穿别人的鞋子。
　　还是一个男人的鞋，很难想有多脏，多臭。

　　但是为了让他服软，宝珠忍了，当然事先还备了两双袜子。
　　当然，她和小姐妹都觉得，在她提出换鞋子的时候，宋京但凡聪明一些，就应该服软了。到时候等她欣赏完他后悔不已的表情，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他，从此把他远远抛到脑后，再也不要为他费神。

　　可这个犟驴居然真的把鞋脱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人虽然鞋子肉眼可见的廉价，但是起码干净，也没什么味道。否则，但凡他的鞋子像他身边那人的一样脏兮兮，这会儿骑虎难下的人就变成了宝珠自己。

　　尽管这样，宝珠还是不开心，在心里把那头犟驴骂了一万遍，这才套上袜子，穿上他的鞋。
　　鞋子很大，鞋带也不用松，像穿着不合脚的拖鞋，还比拖鞋重很多。
　　而且里面还有他留下的温度，透过两双袜子传过来，让人感觉很奇怪。

　　宝珠气鼓鼓地，穿上去就走，刚走了两步，就听到鞋子的主人在后面喊她：“大小姐。”
　　这是要服软了？宝珠按捺激动，回头倨傲地看他。
　　宋京依旧面无表情，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语调，“鞋子大，您走路小心些。”

　　犟驴犟驴犟驴！
　　宝珠气得想跺脚，可是低估了鞋子的重量，只身子晃了晃，被身边人扶稳后，怒气冲冲地往上爬去。

　　宋京并没有立即跟上，而是把她那双皮鞋用塑料袋装起来，放进包里，又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一步一步向上爬。

　　宝珠不喜欢运动，更不要提八月份爬山。
　　往年这个时候，她只习惯待在家里车里商场里，任何一个有冷气的地方。

　　好不容易爬到了第二个凉亭，尽管山里凉爽些，宝珠又累又闷，出了许多汗，口渴的要命，坐在亭子里靠着着栏杆直喘气。
　　其余几个人也和她差不多，出了汗，喉咙渴得像冒烟，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上山的阶梯，等着宋京把她们的水带上来。

　　好在两人没让她们等太久。
　　宋京上来后，把身上的包分给各人，然后从宝珠的包里取出一瓶可乐，拧开后递过去。
　　宝珠这会儿已经不计较了，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只喝了一口绵密的气泡，辣的她一叠声的咳嗽。

　　一只手帕递过来，她接过去擦了擦嘴，还过去时才发现这人竟是宋京。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沉默的，恭敬的，像是全然没感受到之前她刻意的刁难。

　　他越这样，宝珠心里越不舒服，又找不到发泄的点，干脆又扭过头去。
　　一个小姐妹在旁边娇滴滴地叫他：“帅哥，你也来帮帮我嘛，我力气小，拧不开盖子。”
　　宝珠余光看到宋京走了过去，这才又喝了一口可乐，心里也像泛起了很多气泡，觉得自己其实挺无聊的，决定休息完就下山后，并且结束这场折腾别人为难自己的闹剧。

　　可还没等她喝完这瓶可乐，就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呀！地上怎么有血？！”
　　众人往地上看去，只见那里有几处暗红的血印，在石头与土地上，一路蜿蜒到了宋京的脚下。

　　宋京还没回答，就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宝珠！宝珠！”
　　他猛地转过身，只见大小姐脸色煞白，双眼紧闭，人已经软绵绵地往一边倒去。

　　宝珠像做了个梦，梦里颠簸得难受。
　　她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昨晚激动得睡太晚，今天又累又渴，还有些轻微中暑，猛地站起来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到彻底清醒才发现自己趴在人背上正在下山，难怪觉得不舒服。

　　这人背弯的很低，才让她不至于掉下去，而在他旁边，是和她一起爬山的几个小姐妹，个个一脸焦急。
　　她微微直起上身，背着她的人立即有所感觉，侧头问：“大小姐，你醒了？”
　　淌着汗水的侧脸，浓黑的眉，内双的眼，挺直的鼻。
　　霎时间，宝珠觉得自己还不如在做梦——背着她的人竟然是宋京。

　　她故作镇定，“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宋京和其他人原本不肯，可拗不过她的坚持，只得把她放下。

　　宝珠坐在台阶上穿上自己的鞋子，刻意不去想宋京现在鞋子里是怎么样血肉模糊的情景。
　　她心里闷闷的，任几个小姐妹怎么关心她，一句话也不说，只一路低头往山下走。

　　山上没有信号，等在山下的司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了不小题大做，惹更多人担心，宝珠没有多说什么，坐上车就命令司机回家。

　　司机调转方向盘，宝珠刚好看到车窗外，宋京和华子正往那辆面包车走去。
　　前者走路的姿势明显有些怪异。
　　烦死了！宝珠不由得嘟起嘴，又吩咐司机，“先去医院。”

　　。

　　宋京的脚伤的并不重，只是脚底被石子膈破了皮。
　　只是因为沾了土，需要先清洗，又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能好。

　　医生交代完离开，干净明亮的病房里，就只剩下宋京和华子。
　　华子左看看又摸摸，感慨着：“你看看，这也是咱们老板的产业，我老家一个村里才几台电视机，这里一个房间就一台，兄弟，要不你住院吧，我陪你在这享几天福。”
　　结果一回头看到宋京已经在动手拆纱布，华子忙走过去拦下，“刚包好，你拆它干嘛？！”
　　宋京回答：“本来也没什么事，这么一包反而耽误开车。”

　　华子咋舌：“不是我说，你小子对自己怎么这么狠？大小姐特意让你过来包扎，你还不趁这个台阶下？我不信你这么聪明看不出来，大小姐那脾气，就想你服个软，你和她较什么劲儿？最后吃亏受累的还不是你自己？你说你是不是傻？”
　　按着宋京的脾气，华子只顾自己说的尽兴，压根没期待能听到回答。
　　没想到这次宋京先是沉默了半晌，接着低头自嘲一笑：“是挺傻的。”

　　华子愕然后，立马有了种“一语惊醒梦中人”的得意，还是对宋京这块木头，谆谆教导得愈发起劲，“那你就听我的，在这里住几天，回头见了大小姐，好好道个谢，再装装可怜。我再在旁边给你帮帮腔，保管把你从这水深火热里解救出来.......”

　　他滔滔不绝还没结束，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还以为是医生，华子一边念叨着一边走过去，结果门一开，他的声音就堵在了嗓子里，化为结结巴巴地招呼：“大、大小姐。”
　　宋京看过去，只见宝珠往里勾了勾头，看见他后又迅速缩回去。

　　按着她的吩咐，华子走出去还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宋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实则警惕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不知道她又要出什么招。
　　毕竟她双手始终背在身后，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在他看来，这位大小姐和一个孩子无异，她的那些恶作剧本来可以一笑置之，可当一个孩子拥有一个十分疼爱她又掌握足够权利的父亲，再小的恶作剧也不得不认真对待。

　　谁都不开口，房间里安静的有些尴尬。
　　宝珠站在那里，眼睛转啊转，看看窗户，看看电视，看看床位，最后才落在地上。
　　那里摆着宋京的鞋，里面有暗红的血迹。

　　逃避不是大小姐的行事风格，否则她也不会过来。
　　清了清喉咙，宝珠先开口：“那个.......你的脚没事吧？”

　　“没事，只破了层皮。”宋京回答。
　　“那就好！”宝珠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罪大恶极，可是看到他那包的严严实实的脚，眉头皱了起来，“不严重为什么包成这样？”

　　当然是因为是大小姐亲自送人过来，医生才这么“大张旗鼓”，生怕有一点“怠慢”。
　　宋京心里这样嘲讽地想，嘴上仍是淡淡地，“怕我不小心碰到水吧。”
　　“哦。”宝珠轻易接受了他的解释，这才彻底放心，一直背着的手里原来拎着一个精美的盒子，她双手递到他面前，“这个送给你。”

　　宋京接过去，才发现里面是一个小蛋糕，造型很别致。
　　宝珠解释：“这是昨天空运来的蛋糕，香港那边的，据说很好吃。”顿了顿，她脸泛起一丝红，接着说：“感谢你背我下山。”
　　宋京又把蛋糕递过来，依旧是不讨喜的语气，“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这人还真是不讨喜，换成别人早就受宠若惊了，只有他还是这幅扑克脸。
　　宝珠才不管，“反正蛋糕我已经送给你了，你好好养伤，我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或者说逃，可宋京尽管脚被包成了那样，还是比她动作更快地拦住他，特别坚持要把蛋糕还给她，“无功不受禄，您拿回去吧。”

　　这大犟驴！
　　宝珠恼了，气鼓鼓地控诉指责：“你这人真的很讨厌！我给你，你拿着就好了，等我走了，你吃了扔了送人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还给我？难道就非要我把事情说清楚，说我害你脚受伤，这个蛋糕是拿来赔礼的，你才心满意足？可是一开始明明是你撕了我的机票，拦下我上飞机，你还耍流氓，为什么现在搞得只有我自己成了恶毒的坏人？！”

　　宋京愕然，没想到她说出这番话，也对自己不理解，怎么又和她较起劲儿来？
　　他想要弥补自己的过失，可是看着宝珠发红的眼睛，思维不自觉地开始发散。

　　上次在机场他就留意到，大小姐一生气，眼眶就发红。
　　圆圆的发红的的眼睛，自以为狠狠瞪着别人，其实看起来有些好笑。
　　宋京没养过兔子，忍不住想，不知道兔子发起火来是不是也是这样？

　　宝珠说完才感觉后悔，自己何止是失态，简直是丢人现眼。
　　好了，她认输，回去后再也不要自己报复，就让何叔把他调走，她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对不起。”
　　她绕过宋京，来到门前，手刚碰到把手，就听到宋京的声音。
　　宝珠讶然转身，宋京沉黑的眼睛正盯着她，认认真真地道歉，“我不该撕掉你的机票，拦着不让你上飞机，也不该......”他抿抿唇，没把“耍流氓”三个字说出口，又接着说：“刚才更不该拒绝大小姐的好意，不肯接受蛋糕。”

　　他这样一服软，宝珠反而有些不适应起来。

　　沉默片刻，她问：“那么，咱们算是扯平了？”
　　“扯平了。”
　　“所以，我不是什么恶毒的坏人，对吧？”这才是让她如鲠在喉，最最纠结的问题。
　　“当然不是。”

　　得到“受害者”的认可，宝珠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彻底放下。
　　随即而来是这些天头顶乌云的消散，哎，报复人实在太累了，只这一次就已足够。
　　这么想着，宝珠不由一笑。
　　她明明遗传了母亲的白皙皮肤和明媚五官，可是笑起来又很像何家强，眼睛弯成柔和的弧度，还会露出一个浅浅的小酒窝，看起来很容易让人感到亲近。

　　只是何家强的笑容是伪装，是武器，也是他成功的一部分原因。
　　而他所取得的重大成功，得以让他女儿的笑容不带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目的，只是纯粹的开心。

　　她哼着歌，脚步轻快地离开。
　　等她的歌声与脚步声彻底消失，宋京才拆开精美的包装，尝了一口那个小蛋糕。
　　甜而不腻，确实是很容易沉溺的口感。
　　他盯着那蛋糕许久，又把它重新包装好，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