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行期一

4、绿 陪着你天天

　　宋京虽然在这天才进入庄园，其实之前已经在外面为何家做了一段时间的事。
　　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几个年轻人，在客厅忐忑又不安地站成一排。
　　对面沙发上坐着何家强，这个城市的首富，更是这座城市的地下皇帝。

　　可传闻中这位只手遮天手段狠辣的何老板，不仅并不凶神恶煞，反而看起来十分斯文儒雅，不像生意人，更像是一位学者。
　　即便坐在那里，他双手也搭在拐杖上。
　　他早年受过伤，一只脚走路用不上力，日常拄着拐杖。
　　可他手里的拐杖不让人感觉怜悯或者嘲讽，反而增加了他睥睨的姿态，像是国王的权杖，因着它的主人而身价倍增，令人垂涎。

　　虽然一直为何家做事，这却是这几位第一次见到他本人，对于听过很多听着他传说长大的年轻人来说，何家强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偶像，是神话，是他们的奋斗目标，人生所能想到的巅峰。
　　几个人难掩激动的表情，连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宋京，也不由攥紧了拳头。

　　人人都想得到何家强的青眼，改变命运，可何家强只淡淡扫过他们一眼，之后似乎连多看他们一眼也欠奉。
　　交代他们的人是站在沙发边的何叔，他虽然没在集团里任职，可他同何家强十几岁一起从村里出来，一路打拼三十年，才创下这样的家业，绝对是何家强最大的心腹，哪怕是公司高层见到何叔也是毕恭毕敬。

　　何叔给他们的任务，是在这个假期里，好好保护大小姐。
　　几个年轻人不由面面相觑，何家强有一个掌上明珠，没人不知道，可是这位大小姐除了亲近的人，外人根本见不到，怎么会忽然调他们过来保护？

　　何叔只管发号施令，还一人给他们配了个bb机，又把自己的大哥大号码告诉了他们，嘱咐了几条应该注意的事项。
　　听了那些“注意事项”，几个人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大小姐想要趁着暑假出去玩，何家强不放心，才让他们看着她，不让她偷偷跑出去。
　　之所以找他们几个，也是因为他们年轻，跟着才不显突兀，不至于让她太过反感。

　　旁人都恍然大悟，觉得这活挺好，不仅不辛苦，还报销一切花费。
　　别的不说，就大小姐平时进出的那些场合，不管是吃的玩的，自己能跟着体验体验，也是占了大便宜了，何况还每天额外给钱？

　　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兴奋，唯有宋京始终站在那里，垂首沉默。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只是简单地跟人，何至于找他们过来？
　　要知道这位大小姐向来被何家强保护得很好，外人根本不知道她的模样。
　　而一起过来的这几人，共同特点在于：年轻，长得也不差，且为何家做过一段时间的事，要说能力，只看他们一个个站姿，显然和何家强的私人保镖相差甚远。
　　他想不明白，于是只把疑惑埋在心底，面上丝毫不显。

　　见几个人领会了意思，何叔拿出一张照片给他们看。
　　让他们认一认大小姐的样子，才好开展接下来的“工作”。

　　照片还没递到手里，里面的人就已经出现在楼梯转角，喊了一声：“爸爸！”
　　虽然夹杂着怒气，嗓音却依旧清甜。

　　宋京和其他人抬眼看去，一时间都有些发怔。
　　大小姐完全视其他人如无物，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邓邓蹬下了楼，绿色裙摆掠过众人视线，来到何家强面前，一张口就是指责：“你太过分了！”

　　父女间显然起了争执，何叔让他们几个先出去，自己也走到屋外。
　　但是两个人争吵的声音仍然传过来，说是争吵，其实并不尽然。
　　何家强的声音带着父亲的严厉，却依旧气定神闲，那位大小姐是有些气急败坏，可她显然教养良好，连一句难听的话也说不出来，只会指责何家强专制、霸道，不尊重人。

　　翻来覆去只是在重复。
　　“我已经十九岁了，为什么还不能自己去别的城市？爸爸，你这是干涉人身自由！我真的很生气！”
　　和宋京见过那些撒泼的女人比起来，这不像是吵架，倒像是撒娇。

　　其他人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站在外面看似听着何叔的话，实则个个心不在焉。
　　等到何叔交代完事情离开，才有人感叹出大家的心声：“咱们的大小姐，真漂亮啊！”

　　漂亮的女孩子，他们着实见过不少。
　　他们之前看场子，里面最不缺的就是各式各样的女人，吃的是年轻漂亮这碗饭，又打扮时髦，不少都特别打眼，不输女明星的漂亮。

　　可是大小姐与她们不一样，长得就足够好看了。
　　听说何老板的亡妻是大美女，这么一看，怕是传闻不假。
　　可若只论五官，未必没人比得上她，可难得的是她身上娇养出来的气质，那是不染尘埃脱俗的清纯。

　　几个混子凑一起，见到漂亮女孩，话题就干净不到哪里去。
　　有人咋舌，“她就站在那，一眼看过去，白的像是能发光一样。”
　　有人嗤笑：“听说大小姐洗澡不用水，用的都是牛奶，怎么不白？你用你也白。”
　　有人起哄：“知道的这么清楚，怎么？你见过啊？”
　　有人跟上：“你怎么知道他没见过，梦里啥都有，别说见过，还不是想亲就亲想摸就摸想干就干？”

　　几个年轻人窃窃私语，发出心照不宣的下流低笑。
　　宋京微微蹙眉，提醒他们：“别动不该动的脑子。”
　　他说这话不是出于关心，而是怕他们惹出事牵连自己。
　　其中一个寸头冲他笑着解释：“放心，咱们就是过过嘴瘾，也没谁嫌自己命长，敢把主意打到咱们老板女儿的身上。”

　　。

　　见过了本人，立时就要“上岗”。
　　他们六个人两人一组，三天一轮换，比之前看场子轻松许多。何叔还给他们配了辆车，虽然不是轿车，只是辆面包车，可这会儿绝大部分都没摸过方向盘呢，足够几个年轻人兴奋许久。

　　只是这兴奋感没持续多久，就被无聊取代。
　　大小姐的生活实在太无趣了，不是在家里练钢琴画画，就是出去见见朋友，吃吃喝喝，再去商场逛逛，有时候进去一家甜品店，几个年轻女孩一人一块小蛋糕仿佛就能聊到天荒地老。
　　每到这种时候，他们就只能等，枯燥的、乏味的的等等等等。

　　“真他么没意思！”华子靠在车椅上，脚大喇喇搭在前面，嘴里叼着烟，烦透了。
　　平时这时候，他还没起呢，他们这种人就是夜里看场子，白天睡到中午，胡乱吃顿饭，下午再去场子里，看看能不能趁机揩点油，偷摸一把屁股和胸，被人笑骂几句，那才叫生活。

　　结果到了这里，大小姐是漂亮，可再漂亮也只能看看，和杂志上的明星没两样。
　　不仅没有丝毫快乐，还得盯梢，除了等还是等，等得华子一肚子火，烦的不行。

　　这时候他就不得不佩服宋京了，俩人一组这一个多月了，宋京从来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别说抱怨了，话也不多说，都这会儿了，连坐姿都依旧端正。
　　华子实在好奇，“宋京，你以前做什么的？”
　　宋京眼睛依旧盯着前面店门，嘴里答着，“和你一样，看场子呗。”
　　华子啧了一声：“屈才了，你这样的，不该和我们一样。”

　　宋京瞥他一眼，“我什么样？”
　　“你看你啊，有耐性，又会开车，脑子也好，做事还有条理，对人也讲义气。”反正华子自己是绝对想不到把大小姐每天的行踪记下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遇到什么人，在小本本上记得一清二楚。
　　而且这本子交给何叔后，被何叔夸了一番，宋京不揽功，说是两个人一起想到的主意。

　　华子挠了挠头，“反正就是和我们不一样，总觉得你在这有点大材小用。”
　　宋京自嘲一笑：“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混日子？”

　　这么说倒也没毛病，他们这群人，没学历，没背景，是要被社会抛弃的边缘分子，都是过了今天没明天的主儿，要的就是当下开心。
　　华子这么一想，不禁唏嘘感叹：“我这几天算是看明白了，人的命啊，从投胎就注定好了。你看看场子里那些小姐，再看看这位大小姐，年纪相差不大，可她们过得什么日子？大小姐过得有什么日子？她随手买瓶香水，就够那些小姐出台了，还不算分红的，更别提那些衣服和包了，简直是不把钱当钱。再说咱们，要是咱们投个好胎，谁他么现在还不是个大学生了，你看看大小姐她那些男同学，一个个傲气的样子，一个个鼻孔朝天，看咱们像看垃圾似的，真他么恶心！”
　　华子他们并不怎么避讳人，这车子被认熟了，碰到宝珠同学几次，接收到的自然是不怎么善意的目光。

　　华子对女大学生没有意见，只逮着宝珠那些男同学骂骂咧咧。
　　宋京一声不吭，等他骂完了才开口：“我看大小姐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出来，要不你先睡，等她出来了，我再叫你。”
　　华子嘿嘿一笑，大手拍宋京的肩膀，“行！要不说你义气呢！我先睡会儿，不用等人出来，你累了就换我。”

　　他昨夜去了场子，和一个新人正勾搭的火热，今天一大早起来，困得不行。
　　手一搭，腿一伸，他很快睡着，车里响起呼噜声。

　　大小姐就在这时，走出了店门。
　　宋京每次见她，她的衣服从来没有重复过，这次也是一条绿色的连衣裙，头上带着一条同色的发带。她人站在那里，像是荷叶上的花苞，将粉未粉，是别样好看的白。
　　她似乎无意往这边瞥了一眼，随后上了停在店门口的轿车，一路回去庄园。

　　何叔给宋京他们备了个值班的房间，以防大小姐心血来潮夜里出去。
　　宋京和华子交替熬了一夜，早上八点和另一组交接完，才各自回家。
　　回去后一觉睡到下午一点半，刚醒没多久，华子就来了他家。

　　华子自认为和宋京成了好兄弟，两人刚巧住的地方隔得不远，这几天又都赚了点钱，常拉着宋京出去下馆子。
　　其实就是路边便宜的小苍蝇馆，因为舍得放佐料，吃起来倒也挺过瘾。
　　华子一坐下，就俯身过来神神秘秘又幸灾乐祸地说：“幸好今天不是咱俩的班，你知道怎么地？大小姐今天上午.......跑了！”

　　宋京掰筷子的手停在那里，“跑了？”
　　华子在这混了小十年，人脉广消息快，不由卖弄：“可不是？咱们这位大小姐，上午去了商场，你也知道，大小姐嘛，逛商场买衣服跟吃饭似的，谁也没放在心上。跟着那俩人也觉得习以为常呗，结果就这么一个疏忽，人进了试衣间，俩人在外面抽了根烟，回来人就找不到了。听说何老板气得把茶杯都给砸了，工安都惊动了，一家家酒店旅馆翻着找，还在汽车站火车站都设了堵截！那阵势大得很，跟港片似的。”

　　宋京继续手上的动作，掰开筷子，清了清木刺。
　　华子问他：“你说咱们这位大小姐跑去哪了？什么时候能找回来？”
　　宋京说：“不管跑哪里，何老板都会很快把她找回来。”
　　“这倒也是。”华子深表赞成，“就是今天那俩哥们倒了大霉。”

　　在他看来，这位大小姐的“离家出走”和过家家无异，除了给别人带去麻烦，没有丁点作用。
　　——藏在城里会被很快找到，而她想去的地方，只有长途汽车、火车和飞机能到达。
　　长途汽车只需要联系司机，她很快就会被送回来。
　　而她的目的地太过热门，火车票和飞机票都是需要提前买票，而机票更需要清楚航班，大小姐根本没有机会。她从一开始就被严密监视，根本没有买票的机会，至于她的那些朋友，何家强一定提前交代过，也没人敢买票给她。否则，他不会疏忽到不在机场设卡，毕竟火车还可以中途转车，飞机总不能半路停下。

　　只是......脑中闪过一些画面，指向某种可能，他忽然停住，霍地站起身来。
　　甚至没留下一句话，他抓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跑。
　　“诶！你干嘛去？！”华子还在懵，就听到自己摩托车的声响，追出来时，只吃了满嘴的车尾气。

　　。

　　宝珠手里拿着机票，坐在机场大厅。
　　这是她第一次叛逆，全怪爸爸近段时间莫名其妙的约束，他不仅破天荒地拒绝她的要求，甚至还找了人跟着她，真是想想就心烦。
　　可她是谁啊，怎么会这样就毫无办法？
　　只需略施小计，就成功跑了出来。

　　想到这里，她不由心生骄傲。
　　恰好这时，大厅里响起提醒航班乘客登机的广播，宝珠心里更生出许多雀跃与期待。

　　等待的乘客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提着行李箱沉默地排成一队等待安检。
　　宝珠低头在包里翻找机票，眼前忽然多了一个高大身影，离她有些近。

　　宝珠一开始还以为有人路过，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那人一直站在那里不走，她她又以为有人想要搭讪，根本懒得理会。
　　只听那人唤了一声：“大小姐。”

　　宝珠猝然抬眼，撞进视线的是一双沉黑的眼眸。
　　宋京盯着她，又开口：“和我回去吧，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