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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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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校园,除了远处教学楼一片连绵的灯光,到处都黑漆漆、空荡荡,进入冬天以后,也少了很多在校园里遛狗散步的教职工,氛围死沉。
晋今源要拐上阶梯时,突然瞥到蹲在花圃边上的一个单薄身影,井梨用膝盖托起下巴,双手插兜,什么也没做,面无表情不知道看向哪里发呆。
等眼前多出一片阴影时,井梨眼珠子轻轻一转,哀怨目光冲着来人。
走近了,晋今源才分辨出刚才她眼睛里的一片汪洋不是路灯的倒影,里面隐约浮现几缕血丝。
井梨好像并不意外会在这里碰到他,天生漠然的面孔即使哭着也不会呈现脆弱,无辜而已。
把提前准备好的热牛奶递出去,晋今源没说什么。井梨慷慨地接了,在他准备再去找吸管的时候,直接撕开上面那层膜,仰起头咕嘟咕嘟灌进去。
她喝得太急,白皙脖子上爆出几根青色血管,像在实属巧合拼酒那样,上半身不断后仰,给人一种随时可以掉到花圃里的错觉。
很快,一整瓶牛奶见底,井梨眉头叠起一层,默默打了个嗝,随手将瓶子放到脚边。
降温后,再听不到蝉鸣,又刮起来的风扰得枯萎的叶子簌簌作响。
井梨仰起脸,轻声说:“好想去医院把那个傻逼揍一顿。”
晋今源对今晚的井梨有种熟悉感,她沉默的愤世嫉俗,更加讨厌这个世界上某些残忍、轻浮不配为人却依旧得意洋洋的群体,恨不得让宇宙爆炸,不惜拉所有人陪葬也要她内心的仇恨得到发泄。
毁灭式的人格。
“然后呢?你真觉得出发点是好的暴行就能得到一切赦免吗?”晋今源语气平淡,但说的每句话都在激怒人心,“井梨,你也只是说说而已,其实你连在你母亲和继父那里豁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井梨盯着他冷笑一声,下意识咬紧嘴唇,却无法反驳什么。
“伤害已经造成,你觉得一切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又不是那么想承认,所以你痛恨于骋、高元辉这些人渣,做错事的是他们,却让你无形中成为始作俑者,背了一口大锅。”
明明她的出发点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只是想在最美好的年纪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只是想家里困难的女同学一日三餐能吃饱。
可到头来告诉她,是她单纯的念头和美好的做法害了他们,让他们被打得遍体鳞伤、被毫无尊严地欺辱。
井梨想起刘莆仙那副凄惨的模样,仿佛心脏被刺刀捅了几个来回,孱弱声线有些走调:“你说得对,我觉得一切如果没有我就不会发生,可明明我不是想这样。”
她无法接受现实,觉得自己才是最冤的那个,无法理解怎么会有傻缺因为想着保全别人就毫无反抗任由别人肆意凌辱?她觉得对方不仅愚蠢,而且活该,在她的认知里,善良和情义是最廉价的东西,出于善意的愚蠢就是恶,连自己都不懂保护的人,所做一切相当于变相陷害想要保护她的人。
所以刚才在办公室,她口不择言进一步伤害了刘莆仙。
“我刚才骂刘莆仙不自量力,实际上我也真这么觉得的,她明明可以告诉我,她被高元辉威胁了,我都能打高三的人,会怕什么吗?就算学校真因为我给了那几百钱要给我处分,我也大可以不要这个毕业证,我可以出国,干什么都可以,可她只有好好学习高考这一条路,可现在这样她还能在这所学校好好学习吗?她怎么就不懂……”
井梨没意识到自己和刚才的刘莆仙一样,越说越激动,不可抑制的,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明明没有携带纸巾的习惯,晋今源还是下意识摸了下口袋,静静注视难得失控的女孩,最后开口的时候才发觉嗓子涨得发酸。
“不是你的错。”
一片混乱中,井梨还是觉得好丢脸,又在他面前哭。她拿袖口捂住脸,瓮声瓮气但口吻固执:“就是我的错。”
“不是。”
“就是。”
这一回,没了回应,井梨猛地露出两只已经稍稍红肿的眼,鼓那个淡然的人影一眼,“你怎么不反驳我了?”又瞬间泄气,习以为常似的,“你肯定想说‘我说是就是’。”
“你说是就是。”
井梨猛地站起来,蹲太久,第一下差点没站稳,扯着哭哑的嗓子控诉:“你看,你就是觉得这是我的错!”
现在,是晋今源需要微微抬起眼去看她,表情淡淡,“如果这样能让你稍微舒服一点的话。”
井梨一下怔住了,两只眼格外闪烁,但她视野是朦胧的。
潮湿的冷空气让人一下记起这在只有几度的夜晚,井梨蓦地打了个冷颤,觉得站起来后体温消逝得急遽,刚下肚的那瓶热牛奶也无济于事,慢慢抿起唇,蹲回去。
“晋今源,我讨厌你。”
她小声却认真的口吻惹笑面前的少年,晋今源偏过头,闭眼的时间长了一些,似乎在劝说自己维持风度。
井梨拿起奶瓶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瓷砖,嗓音还是闷的,“我刚以为你走了。”
晋今源觉得有阵来势汹汹的风一下全灌进耳蜗里,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由此产生一秒钟的心悸。
等他掀开眼皮,不远处那盏路灯似乎变得更亮一些。
而蹲在那里的人心无旁骛拿着瓶底敲来敲去,并不那么走心地嘀咕嘀咕:“原来你是去买热牛奶,算你还讲点义气吧。”说完,突然仰起脸,碎发全粘到脸上也毫不在意。
晋今源沉默从鼻腔透出一口气,换了只手拎装满牛奶的袋子,问:“你这么跑出来,蔡秉没说什么?”
“他气死了。”井梨格外强调某个字眼,嘴角扯得很开,像吃东西被酸到,表情一下鲜活起来。
“他们办公室热水机坏了,居然还使唤我去隔壁办公室打水,还嘲讽像我这种人在家是不是从没干过这种活,他都知道了还故意让我去干,真坏一老登……”
“但你还是去了。”
井梨点点头,态度坦然,“我就是受不了别人激我。”
两人无声对视一眼,最后,井梨自己笑起来,伸手去拉他手里的袋子,“我看看还有什么奶,刚才那瓶是甜的但是不甜哎……”
等那袋牛奶在手里形成角力,晋今源后知后觉自己走神了,把袋子完全递过去,由她看个够。
有些僵硬的手插进口袋里还一时适应不了,他看她好奇的样子,问:“小时候没喝过这种牛奶吗?”
晋今源记得自己小时候家门口装有一个奶箱,喝完了把空瓶子放到里面,送奶的人会收走顺便放一瓶新的,每个月换不同口味地订,甜牛奶、酸妞、纯牛奶。
“甜牛奶、酸奶、纯牛奶……”井梨真的一瓶瓶在看,刚才的阴霾一扫而光。
晋今源正想要笑,突然听到有人叫她名字。
“井梨。”
两人同时看过去,闻识乐停在不远处,似乎确认了是他们才小跑几步过来。
“你怎么来了?”井梨不解,“下课了啊……”
这时铃声才悠悠响起,三人一时无言,闻识乐看眼晋今源,视线再从那袋牛奶和空瓶子掠过,问:“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井梨心情突然又低落,自己把那个空瓶子放进塑料袋,提起来递给晋今源。站起来,这一次懂得循序渐进,小心翼翼的,“听说刘息跃是在校长办公室,估计刘莆仙也要过去的。”
后半句话是在和晋今源说。
晋今源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开口:“你说得没错。”
井梨刚往嘴里塞了颗糖,听到他说的话眼睛一亮,轻盈跳下花圃,凑近去看屏幕。
晋今源索性把手机交给她,鼻端飘过一缕清新的陈皮味,怀疑这是上回他给她的糖。
耿俊刚才在小群里说戴雨灿被释放,十五班班主任带着刘莆仙转移阵地,估计是要去校长办公室,而他们被蔡秉连轰带赶,不得不暂时撤退,询问井梨和晋今源的意见。
“坚决不撤退!”井梨忘记这是晋今源的手机,表情坚毅打键盘,等耿俊秒回一句“源哥牛逼”才反应过来,表情心虚,把手机双手奉还。
晋今源面无表情摁灭屏幕,又瞥了眼守在旁边写满期待的脸,淡淡开口:“走吧。”
看到他是往办公楼走,井梨明显松口气,心底欢呼一阵,问闻识乐:“我们要去校长办公室,一起吗?”
闻识乐有些无奈,“我出来就是找你们的。”
“那快走,人多力量大,总之一定不能让刘息跃背处分!”
刚走没两步,井梨无意间转身一瞥看到了人潮里的李望周。
一下课就有一批人往食堂赶,校园热闹起来,他一抹永远醒目的身影站在楼前,似乎是朝这边望的。
井梨心跳失守,不知不觉也看了很久,还是会有那么一点恍惚:他也听说了什么消息,担心她吗?
已经走上两级台阶的晋今源迟迟不见身后的影子跟上来,回身望去,仿佛上帝视角,将三个定住的身影尽收眼底。
李望周被同伴推了肩膀,若无其事重新走起来,这时井梨突然扯住闻识乐一截校服袖口,跳上台阶,催促着:“快走呀。”
晋今源冷眼看着,在他们赶上来之前又迈出步伐,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