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的缤纷里》枸兹

71、第 71 章

　　周六上午，晋葭仪果然领着谭俊为出发去补习班，早早就起来跑过步的晋今源在房间听着外面激烈的争吵声，戴上耳机开始画图，直到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和井梨约的是十二点钟，时间是她订的，好像不觉得饭点去别人家里算一种打扰。

　　下楼后晋今源首先走去厨房，打开冰箱查看家里的食材，正好被阿姨碰上，对方热心关怀：“饿啦？锅里还有早上熬的绿豆汤，或者你中午想吃什么？”

　　“您照您的计划来。”

　　晋今源莫名烦躁。

　　豆豆和嗷呜闹着出去，晋今源放任它们自己跑，自己点了支烟远远看着，快抽完的时候，遥遥看到井梨和戴雨灿结伴而行的身影。

　　一入冬，井梨钟爱暗色，一袭黑，在晦暗的阴天里饱和度也拉满，厚厚一把柔亮的长发和大衣似乎没有边界，全身唯一一点色彩是天生嫣然的红唇。

　　冷眼看着她们被保安拦下，纠缠有时，在手机里有消息跳出来时，晋今源把烟掐了不紧不慢走过去。

　　戴雨灿眼睛一亮，用力挥挥手，对保安说：“我们朋友来了！”

　　晋今源打声招呼，尽职的保安才退回小房子里。

　　“高档住宅区就是不一样，我们那里门卫就是个摆设。”戴雨灿有些不好意思，试探的口吻，“我也来蹭个饭，不介意吧，源哥？”

　　晋今源不置可否，目光一转，井梨视线完全跑偏，白莹莹的脸漾起一个大大的笑，蹲下去敞开双臂。

　　嗷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都快到跟前了又突然停下，似乎是在辨别。井梨立马瘪嘴，换成一个失落的表情，“你不记得我了吗？”

　　几秒钟后，嗷呜又欢快跑起来，扑到井梨怀里。

　　豆豆也凑过来，在井梨脚下转来转去，求抱。

　　井梨实在抱不了两个，朝晋今源投去一记求助眼神。

　　“走吧，它们出来太久了。”

　　“吕逸住哪儿啊？”戴雨灿问。

　　路过时，晋今源示意一眼，井梨和戴雨灿同时朝别墅大喊：“吕逸大美女！”

　　原本已经继续往前走的晋今源脚步一顿，不解转脸望过去，眉头微微一皱，担心她们被赶出去。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没什么人情味，吕逸那个后妈就不是好说话的。

　　先从窗口探出来的是一团乱糟糟的头发。

　　“哪两位姑奶奶？”

　　井梨和戴雨灿笑得花枝乱颤，脆生生的笑声响彻整个小区似的。

　　晋今源不参与，也没有阻止，站在旁边安静等待，心头升起一股奇妙又略微怪异的感觉——在305都少见这样充满生机的井梨。

　　他记忆中的少女，阴郁、厌世、死气沉沉，美丽的眉目间总有一抹不耐烦又固执的哀怨，好像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都不能搏她一笑。

　　她愤世嫉俗，随时随地散发怨气，肆虐挥霍别人苦苦追寻她却天生拥有的一切，毫不珍惜。

　　吕逸说自己十分钟后出现。

　　到了家里，戴雨灿小心翼翼，换下来的鞋子怎么摆都要问一下晋今源。

　　“我记得你去井梨家可不是这样。”

　　听闻，井梨扭头嗔怒瞪他一眼。挺莫名其妙的，晋今源耸肩笑笑，“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来的路上戴雨灿就和井梨激烈讨论晋今源的家会是什么样子。外观和内里装潢都是顶级奢华，明明没有大人在家，气氛也是严肃的，缺乏朝气。

　　“你那个弟也不在？”戴雨灿说话的音量都特意压低一度。

　　路过客厅时，井梨随意一瞥就看到摆在架子上的全家福，可以判断那至少不是晋今源初中时拍的。照片里的少年笑容灿烂。反观谭俊为，明显还是一个小屁孩，嘴翘得老高。

　　井梨猜那也许是小学生晋今源，可那时候他个子就窜高了，五官轮廓清晰，没有同龄人青涩的稚气。

　　那时候的晋今源似乎还比较有人情味。

　　“要不要我拿过来，给你看个够。”

　　耳边冷不防响起一道淡淡的嗓音，井梨如梦初醒，心头狠狠一跳，刚从外面进到暖室，耳根发烫，不予理会，低头在嗷呜地热情带领下先走一步。

　　路过那间摆满乐器的房，戴雨灿嘴巴都合不上，“你这一个人就能组一支乐队啊。”

　　房间门不知道怎么开的，晋今源眉头一皱，来不及思考，井梨擦着他肩膀挤进去，很感兴趣的样子。

　　她径直走到那台架子鼓，鼓棒都已经拿在手里了，装模作样问一句：“介意我打一下吗？”

　　晋今源停留在门口，随意一靠，态度淡然：“别打坏就行。”

　　井梨“切”一声，叮叮当当敲起来，没一会儿戴雨灿就捂耳朵，“让晋今源指导一下吧，算我求你。”

　　本来井梨都要放下鼓棒了，抬头的瞬间无意间和那道没什么情绪的目光对上，她慢慢悠悠转了下棒子，眉尾轻轻一挑，绝不惭愧的姿态，“你来？”

　　晋今源温吞走进来，抬手调了下镲片，接过一根鼓棒，看似随意点两下，外行人也能听出节奏和旋律，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不吵”，明明这乐器的特性就是“吵”。

　　“试试？”

　　井梨懵懵懂懂接过来，还在状况外，手指突然被一阵温热拿住。她手凉到刺骨，晋今源也怔了一下，但没太多反应，纠正她持棒姿势。

　　不知道为什么，井梨觉得自己像失去自由任人摆布，一激灵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太剧烈，两人皆是一愣。

　　井梨张了张唇，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晋今源若无其事收回手，面无表情问一句：“你很冷吗？”

　　“好像是有点。”井梨低下脸，重新调整了一下拿鼓棒的姿势，蓦然间，身边空气流畅许多，再抬眼去看，晋今源已经走到门口，打开了屋子里的暖气。

　　戴雨灿在摆弄吉他，一脸苦恼，觉得自己怎么拿都怪怪的，没有看他们男生耍酷时的那种风采，便把晋今源叫过去指导。

　　井梨第一次坐下来，发现还有脚踏这个东西，觉得新奇，上脚踩了一下再去敲鼓，却没听到什么不同，反复几次，兴趣渐渐降低，正要丢开手，发现晋今源拿了个东西过来。

　　“这是什么？”

　　“节拍器，上手之前你可以先练习一下数节拍。”

　　井梨将信将疑看他一眼，似乎嫌这太没有挑战性，晋今源倒也不急，启动节拍器，抬下巴示意她：“试试，先均匀拍4下，”说完自己在大腿上示范，“每拍一下就是一个四分音符。”

　　井梨照做，然后抬眼真诚发问：“然后呢？”

　　晋今源看出她的不屑，淡淡开口：“很好，接下来用八分音符打出和刚才同样节拍，可以边拍边数1-and-2-and-3-and-4-and，两个八分音符等于一个四分音符。”

　　也被吸引过来学习的戴雨灿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发现上手拍没什么难度，对晋今源发出怀疑：“就这？”

　　“现在加入左手，右手还是像刚才一样数八分音符，在数到2和4的时候拍左手。”

　　井梨不懂就问：“左手的作用是什么？”

　　“相当于上手敲小鼓。”晋今源顺便指认了一下哪个部分叫“小鼓”。

　　“双手按照刚才的节奏打节拍，在1和3的时候加入一只脚，它打的是强拍，相当于敲低音大鼓。”

　　说着，晋今源拿起鼓棒，上手演示一遍，告诉她们：“这就是最简单的一个鼓点。真正上手前，掌握好节奏感是必须的。”

　　戴雨灿迫不及待上手，刚才节拍打得好好的，理论都懂，但真正碰到架子鼓就乱套了，她备受打击：“我就说我左右脑发育不全。”

　　井梨坐下来的时候也不免忐忑，一脸认真调整拿鼓棒的姿势，晋今源默默看着，忍不住发笑，顺便出声提醒她正确的坐姿：“坐直，手肘内收，脚的话你觉得踩脚踏舒服就行。”

　　旁边戴雨灿不干了，“欸，怎么刚才你没教我怎么坐？”

　　“因为你坐得没问题。”

　　“我问题很大吗？”井梨不服，嘟囔一句“我刚也是这样坐的啊”。

　　戴雨灿不依不饶：“你肯定觉得井梨比我好教，老师都喜欢在聪明学生身上下功夫。”

　　晋今源表情淡漠，自动走到一旁的沙发，把地方完全让给她们，井梨和戴雨灿心有默契相视一笑。

　　打了三四遍后，井梨扭头看一眼，也不说话。晋今源像个不苟言笑的严师，告诫心气高的学生：“这是基本功，必须要练到形成肌肉记忆，之后可以适当提速，在2、4拍的时候可以随机敲别的鼓和镲片。”

　　“你当初是这样学的吗？”井梨口吻认真，似乎在默默计较攀比什么。

　　“当然。”

　　得到肯定回答了，井梨微微一笑，“好。”然后坐回去继续敲击。

　　她像是有天赋，又或者本来做什么事都能快又好，坐在那里完全没有僵硬的感觉，每一个动作随性自然，够大胆，敲错了她也能一脸淡定再把节奏绕回去，不像戴雨灿犹犹豫豫。

　　戴雨灿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突然想起来吕逸还没到，本来想催人的，结果一拿起手机就开始刷贴吧论坛，看得不亦乐乎。

　　后来晋今源又教井梨使用脚踏控制踩镲。两片镲闭合和分开所产生的延音不同，晋今源还是先示范一遍，然后让井梨自己感受随意开合踩镲，还有敲击镲片不同位置所发出的不同声音。

　　井梨完全入迷，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架子鼓有这么多需要学的地方，再朝晋今源投去的目光里多出几分不算清晰的敬佩。

　　后来阿姨叫他们吃饭了，井梨虽然意犹未尽，但没到恋恋不舍的程度。晋今源第一次发现她挺干脆的，不像表面上那样懒懒散散。

　　三个人刚坐下，吕逸就来了，戴雨灿调侃她：“也没化妆啊？是不是又美美睡了个回笼觉？”

　　吕逸还是刚才那身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而已，头顶一个青蛙发箍，火气很大。

　　晋今源一眼识破，“和你后妈吵架了？”

　　“你很幸灾乐祸是不是。”

　　其他两人头一回听说吕逸的家庭成分，不太敢说话，饭桌上一时就只剩下吕逸的声音：“她小时候没朋友吧？大中午吃饭的时间你们来喊我，她就在那躺着敷面膜还说你们扰民，我真是看不惯她那样，天天屁事不做还屁事这么多。”

　　井梨把自己刚挑完刺的鱼肉递过去，“你不嫌弃的话。”戴雨灿又火速剥了只虾，安抚她：“生气吃饭对胃不好，你别说，晋今源家阿姨做饭还挺好吃的。”

　　“爱你们。”吕逸全部一股脑儿塞进嘴巴，深吸口气，感慨一句：“果然出了那个家我哪里都舒服了。”

　　“你们家找阿姨的唯一标准是不是做饭好吃就行？”吕逸问晋今源，然后告诉井梨和戴雨灿，“他们家以前那个阿姨做饭也很好吃，我天天到他们家蹭饭，只可惜现在吃不到了。”

　　戴雨灿突然特别馋上回在井梨家吃到布丁，默默咽了口口水。

　　“反正你们大家的阿姨做饭都好吃，只有我家的不行，那个女人挑剔得很，来一个逼走一个，现在干着的那个这么能忍，我都怀疑是她亲戚。所以我现在基本上不在家里吃饭，我怕她给我毒死……”

　　饭桌上欢声笑语不断，阿姨远远看着，觉得稀奇。就晋今源一个男生，他坐得倒挺稳当，虽然不怎么参与女生的话题，大多时候只是没什么表情进食，但比起昨晚，整个人显然是放松的。

　　而且他能带回来三个女孩，实属令人诧异，阿姨不禁感慨，这男孩子长得太好对家长来说也是一种苦恼呐。

　　吃完饭没多久，吕逸邀请井梨和戴雨灿到她家去试试她新购入的彩妆，怂恿晋今源一起，被果断拒绝，不过根本无人在意他。

　　三人准备离开时，晋葭仪和谭俊为回来了，吕逸带头热情打招呼，嗓音嘹亮，好像这里是自己的地盘。

　　“阿姨好！”

　　“小逸，好久不见，听你爸爸说你已经准备走专业路线了？”晋葭仪满眼赞赏，弄得吕逸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只是不想费太多脑子学文化课。

　　晋葭仪被逗笑，转而注意到另外两个女孩，温和一笑：“小梨和雨灿对吧？”

　　起初听到自己名字，井梨的心“咯噔”一响，总担心晋葭仪对自己的印象还停留在酒会那天。

　　戴雨灿不可思议，不知不觉脱口问了一句：“阿姨您怎么……”知道她和井梨的名字。

　　晋葭仪莞尔：“耿俊和我介绍过了。”

　　……

　　知道她们已经在家里吃过饭了，晋葭仪也不强留人，只是邀请她们下次再来玩，随后走到一旁接了通电话。

　　井梨准备换鞋的时候，嗷呜特意从客厅跑过来，守在她脚边。

　　刚从厨房拿了听可乐的谭俊为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不知不觉停下脚步，目光便停留得久了，冷不防和井梨对视一眼。

　　这时井梨也是蹲着，无端让谭俊为想起夏天在漆黑巷子里的那次，未见人先闻声，等他看过去的瞬间，是一张苍白冷淡但又处处充满锋芒的脸闯入视野，那时候井梨不耐烦教训他，夹枪带棒的。

　　而如今，在明亮暖室里，井梨五官轮廓在一头长发里，流畅鲜明，黑的眉、红的唇、桃粉的脸颊，微微上扬的眼角依旧充满冷意，但整个人安安静静，也许是手里的那只萌物让她也多出几分善意的柔和来。

　　谭俊为声带发紧，潜意识里还是怕她会出口伤人。毕竟，她是晋今源的朋友。

　　但其实井梨的视线压根没在他脸上停留太久。

　　晋今源走过来，递给井梨落下的手机，她既没有丢三落四的慌张，也没有失而复得的轻松，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给她“擦屁股”。

　　转身之后，井梨突然停下，又转回去，对晋今源说：“你记得我今天学到哪儿了。”

　　命令式的口吻，听得晋今源眉心一皱，冷眼看着她从眼底深处透上来的几分期许，头自己小幅度点了点。

　　紧接着看到井梨由衷扬起一个自得的笑，她低下头，“再见”是和狗狗说的。

　　家里少了三个女生，陡然冷清许多，晋今源回房的时候看到门外站有一个没几分正经的人影。

　　他直接无视，进门前突然听到谭俊为戏谑一句：“你和井梨在谈恋爱吗？”

　　搭在门把上的手动作一顿，晋今源平淡声线不改，只是尾音捎有一缕很轻的讥嘲，“你和肖思娉看起来倒是关系不浅。”

　　谭俊为这回倒很沉得住气，手腕一垂，溜溜球就快速滚动起来，“咻咻”声响在回廊荡开。

　　“我们关系是不错，起码如果我送给她一条狗当做生日礼物，不会被原封不动退回来。”

　　当下，晋今源脑海里又想起那个令人气愤的残忍的故事，面若冰霜，很想讥讽一句对方根本不具备一颗爱护宠物的良心，但面对的是谭俊为，他觉得没必要多费口舌。

　　而且晋今源刚突然领悟过来谭俊为只是为了嘲笑他的“舔狗”行为，并不是真的觉得井梨和他存在非同一般的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晋今源心态反而变得平和了。

　　看他“哑口无言”，谭俊为得意洋洋，临走前甚至打了个响指，觉得自己不仅是勘破了晋今源狼狈的一面。

　　可没走两步，身后响起那道一如既往不带情绪的声音：“如果需要挑小狗，我可以给你推荐。”

　　谭俊为表情一僵，猛地转身，晋今源嘴角不着痕迹弯了弯，“不用客气”，说完，制造了一秒不重不轻的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