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的缤纷里》枸兹

101、第 101 章

　　到了急诊，医生用严肃的口吻告诉他们，“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年初一凌晨的医院也不安宁，吃太多拉肚子的、醉酒开车自己撞上花圃的、点鞭炮没及时跑开被炸伤的……千奇百怪的折磨自己也折磨医生的作死方式。

　　也有像井梨这样，独自在家锁上门躺在浴缸里割腕自杀，真想死但被一群人齐心救活的。

　　百无聊赖的病人听说有个小姑娘除夕晚上自杀，无法理解，纷纷凑过来围观。

　　想不通她一个高中生哪来的勇气割破动脉，不疼吗？

　　转入病房后一个小时，井梨醒了，第一时间喊脖子疼。

　　吕逸不理解，“你确定？”

　　井梨没有知觉似的，拿那只插有针头的手摸了摸脖子，然后才顺着吕逸的目光看向自己被纱布缠得看不见的左手。

　　咧嘴一笑，“这里也有点疼啦，但是我真觉得我脖子扭到了。”

　　靠着硬邦邦的瓷砖不知道多久，她喊脖子疼也正常，吕逸觉得最应该庆幸的是她没整个人滑进水里，不然割腕没死也该溺水死透了。

　　可井梨看起来一点都不后怕，也不遗憾没死成，实在受不了守在床边的两道视线才含含糊糊说：“我一开始是想削苹果吃，不小心割到手指了，没觉得疼，就鬼使神差把刀口对准手腕，起初是轻轻地划，但不小心滑了一下，就割深了。”

　　“天呐井梨你这是有自残倾向啊，比自杀还严重。”吕逸表情夸张，明显没听信井梨的半个字，但也没刨根究底。

　　井梨表情讪讪，摸了摸额头，瞥到那道自始至终没动过的身影。

　　比起吕逸，晋今源像座雕塑靠在床尾的墙壁，目光阴森，没从她脸上移开过，弄得井梨突然觉得伤口发痒。

　　“不过，你们怎么……”她只能让自己尽量忽视那个人的存在，试图转移话题。

　　吕逸也关心这个，问：“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这么大动静，那时候你还有意识吗？”

　　井梨边想边开口，“有一点吧，知道有人来了，但分不清是谁，也完全使不上力气，好像没出家门前就彻底晕了。”

　　脑海里，前不久的危急时刻只是一团倥偬虚影，当时井梨以为自己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感受不到凉，只是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耳边杂乱的声音很远似的。

　　她分不清是谁在说话，努力掀开眼皮，看到的也只是白花花一条线。

　　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在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啊。

　　直到她被送到某个人的背上，脑袋垂下去的瞬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凉凉的、清澄的，很多次错身而过，即使身处污浊的环境，某人身上的气息也会若有似无飘进她鼻腔里。

　　气味成为了某种记忆。

　　让她彻底闭上眼的前一刻确定这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也是那一刻，井梨确定自己不是真的想死，因为她还是会顾虑到当下靠近她的人到底想她死还是想她活。

　　听完吕逸讲述她知道且经历的全过程，井梨毫无波澜，表情冷下去，问：“那他们人呢？”

　　“缴费去了吧。”吕逸也不太清楚娄岸杰去了哪里，她甚至现在都没搞清楚那个年轻的男人和井梨是什么关系。

　　就她看到的，第一个赶到紫苑庄、第一个发现井梨在浴室的人是娄岸杰，把门砸开的也是娄岸杰。

　　可看到井梨在浴缸里自杀，之后来医院的路上到现在，娄岸杰又格外漠然，看不出半点惊慌担心。

　　总之他的态度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暗暗的，不是太明朗。

　　“吕逸，谢谢你。大过年的……”井梨情绪突然低迷，语气也弱弱的。

　　“你没事就好啦，过不过年的，对我而言今天和平常没什么差别，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和晋今源。”

　　听到她的话，井梨一下没忍住的，看向床尾那个阴影，眉眼间闪过一丝怔忡。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如果不是怀疑你出事、晋今源也第一时间想到叫上我，我还没理由从家里溜出来呢。现在和你们待在这里，也比待在那个家和爸不算爸、妈不是妈的人待在一起强。”

　　知道她大概又是和后妈吵架，井梨也没有丝毫同病相怜的感觉，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病房里一时无人说话，气氛怪沉闷的，最后是井梨问他们：“你们在这里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你没醒来的时候我们就搞定了，只要我身边有他，他身边有我，大人们就不会多想。而且，我们也跟张祁轩那帮人通过气了。”

　　井梨低头抠手指头玩，虚虚笑了一下，不太清楚说了句：“真好，真羡慕你们。”

　　吕逸以为自己听错了，觉得此刻的井梨不太像井梨，朝晋今源投去一记狐疑眼神。

　　“好饿啊，我晚饭都没吃。”井梨突然又好了，像没心没肺，捡回一条命后不害怕也不忧愁，只是想着填饱肚子。

　　“想吃什么？”

　　这是井梨听到晋今源说的第一句话。

　　她一下子答不出来，无知无觉迎着他那道黑黢黢的目光看了很久，觉得这一刻不太真实。

　　“这个时候，还是过年，”吕逸绞尽脑汁，突然打个响指，“这家医院好像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我刚瞟了一眼。旁边还有家麦当劳，就是不知道还开不开，我去看一下。”

　　“我去吧。”晋今源动一下，井梨就听到了钥匙一串响，拥堵的感官突然活络，竟然觉得平时令她反感的声音如此动听。

　　吕逸想了想，不和他抢功劳，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不准买甜甜的东西。”

　　井梨在他出门前警告一句。吕逸瞬间领悟，笑出声，故意问：“比如？”

　　“巧克力这种。”井梨拍拍被子，一本正经。

　　“可是你刚失血哎，应该要吃点甜的吧。”吕逸不太确定。

　　事实是晋今源根本不会管她们，一言不发走了出去，总是一副有气的样子，可他的每一步举动又是细致入微的，比如即使人是醒着的，他关门也不会制造一点噪音。

　　晋今源回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井梨一人，看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他轻手轻脚关上门，但麦当劳的纸袋子免不了发出声响。

　　“有没有我的双层吉士？”

　　井梨声线没变，只是有点鼻音的感觉。

　　晋今源停了一瞬才转身，看到人是睁着眼的，一对黑瞳晶莹如初，盛满对食物的渴望。

　　给了他她重新活过来的真切感受。

　　“不是睡了？”

　　“本来要睡着了的，但我闻到了薯条的味道。”

　　倒没怪他吵醒了自己。

　　“吕逸说出去打电话了，你没碰到她吗？”井梨突然神秘兮兮，“我听对面是个男的。”

　　一脸八卦。

　　晋今源没碰到人，也一时想不到吕逸和谁通电话，他把东西放下，研究了一下桌子怎么摊开。

　　井梨首先翻那袋零食，但耐不住汉堡和薯条的气味太诱人。

　　她发自内心深吸一口气，不顾形象咬下一大口汉堡，东西是烫的，捂在掌心里还能取暖。

　　晋今源刚挤好番茄酱，她立马抓起几根薯条去沾，放进嘴里，竟然也是脆的。

　　“去得刚好。”晋今源随口解释一句。

　　井梨嘴巴塞得满满的动不了，随便挑了个汉堡递过去。

　　晋今源没接。

　　“我不饿。”说完往后一靠，这样一来，他的视野拉宽了，把整张病床纳入眼底。

　　可给井梨的感觉是他变远了，莫名有股凉风袭来，也有种被完完全全窥探的赤裸感。

　　但她没说什么，撇撇嘴，继续心无旁骛地吃。

　　好长一段时间，病房里只有井梨吃东西的细微声响，似乎谁也没察觉到电视是没开音量的。

　　“为什么？”

　　井梨吃得思绪飘忽，无知无觉哼起歌，藏在被子里的双脚一晃一晃。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沉浸自我的快乐。

　　晋今源不动声色凝视她，等的时间太久，他也不确定会不会得到答案。

　　但也绝不相信刚才她一番逻辑混乱、漏洞百出的胡诌。

　　那完全不能让人信服，对他而言，因为她是井梨，她有聪明的脑袋、缜密的思维、强大的语言组织能力。

　　当然也正因为她是井梨，她的脆弱让人不可置信。

　　可那天教她架子鼓的时候，晋今源无意间瞥到旁边随手放有本《反脆弱》。

　　刚才在买完麦当劳回来的路上，他堵了一晚上的思绪和情绪突然通透，有些痛恨自己的迟钝。

　　明明她在他面前流过这么多次眼泪，明明他见过校庆那晚把自己藏在角落里的井梨。

　　可他居然和吕逸一样，本能反应是不敢相信井梨居然会有轻生的念头，而不是第一时间理解从而剖析出她放弃生命的理由。

　　居然真的相信她可以独自度过失去母亲后的第一个春节。

　　戴雨灿和耿俊还沾沾自喜他们提前陪伴井梨共享年夜饭的计划取得成功。

　　井梨生死未定的时间里，晋今源第一次体会到从未在他人生里诞生过的巨大挫败感。

　　如果人没救活，他会觉得自己也是凶手之一，而且是帮凶。

　　这让本该充满欢乐和幸福的昨夜变得清冷且荒诞。

　　井梨灌了口可乐，轻声说：“因为当下觉得太孤独了，把家里的灯全打开也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见，这让我感到很害怕。”

　　她浅浅笑出声，“你可能会觉得太夸张，我肯定又是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在虚构。但事实的确如此，我也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那样，现在想想，跟做梦一样，可当下我真的只有一个想法，是不是死了就不会那样了。”

　　听到“孤独”两个字，晋今源被什么东西射中眉心似的，痛感清晰。

　　“没有想到大家吗？”最后时刻，晋今源把“我们”换成了“大家”。

　　“我尽量让自己想不到你们，”井梨忽然看向他，在他稍稍惊愕的目光中弯了弯嘴角，“这样看来，你没真的想过死。”

　　她语气甚至有些自得，攀比什么一样。

　　“真的想要结束生命的人，不会允许自己想起那些值得留恋的人和物。在我有那个念头前，我的确想起前不久，我们一群人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但是当下房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这让我很崩溃，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们。就像我时常想，如果我妈从一开始对我就是放之任之甚至漠视的态度，也许我会接受自己永远得不到爱、成为孤儿的命运。”

　　晋今源偏头冷笑出声，似乎叹了口气，“真狠啊，井梨。”

　　他叫她全名，不是第一次，也不算突兀，但井梨内心还是毫无征兆有了触动，觉得他嘲讽又带点狠的语气很熟悉。

　　好像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听到过一句“井梨，你绝对不能死”。

　　“对不起啊，我知道这样说也许会伤你们的心，尤其是戴雨灿，我都能想象她什么反应，所以我也只是现在说出来而已。”

　　晋今源静静看她许久，嗓音冷淡，“只有我能让你随便伤害是吗？”

　　井梨刚准备咬一口汉堡，不知怎么的，突然定住了，一时失去咬合力似的。

　　又过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轻轻动着下颌，对上那道看透人心的目光，摇摇头：“虽然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我没有那个意思。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挺后悔的，所以，谢谢你。”

　　看他没反应，井梨又挠挠额角，这是她第二次做这个动作，大概是那里没洗干净。

　　“我知道你可能很看不起我，觉得自杀是懦弱的表现。但其实，你应该早知道我习惯逃避现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厉害。”

　　说完，她歪了歪脑袋，干了但不如平时蓬松飘逸的发没什么流动的痕迹，慢慢恢复血色的五官清晰如初。

　　“所以有些话，只有跟你说的余地。”

　　晋今源眨了下眼，抬头去看她吊瓶空了没有，听到自己淡如水的声音：“也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看不起你。”

　　井梨眼前覆下一片阴影，她下意识跟随他起身的动作仰起脸，某瞬间，又闻到那股熟悉所以令人心安的淡淡清香。

　　察觉到衣袖被一股轻微力量扯住，晋今源定在半空，身体没完全舒展，但呈现的姿势也没有丝毫局促和别扭。

　　井梨鬼使神差拉住他，忘了下一步该干嘛，又鬼使神差将手抬高，拨开他没拉到顶的拉链。

　　看到里面那是那套眼熟的睡衣。

　　吕逸说，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戴雨灿也说她打了很多遍电话晋今源都没接到，估计是在洗澡。

　　但从接到电话到出发，他只用了半分钟，骑着摩托到吕逸家门口也不过才三分钟。

　　这一次，晋今源不像上次在实属巧合那样反感她唐突的举动，低下眼，放任空气静止几秒钟。

　　直到井梨那只缠满纱布的手缓缓退回去，他始终没什么情绪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嘴唇几次翕动，最后还是逃不过他先开口的命运。

　　“如果昨晚没赶过去，我其实也是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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