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的缤纷里》枸兹

100、第 100 章

　　除夕当天下午，娄岸杰还在月山总部召开会议，外面天开始暗的时候才宣布散会。

　　虽然有半个月工资的红包福利，等会儿也有老大请的豪华大餐，可这一天不能回家吃口热乎的似乎对很多人而言是种遗憾，抱怨声不可避免传到娄岸杰耳朵里。

　　娄岸杰无动于衷，他对过年没什么概念，二十几年来每一个除夕夜都和往常一样过。

　　十几岁那会儿是泡网吧的时候吃一桶泡面，然后通宵。这几年要不在国外谈公事，要不在冷冰冰的大平层里看一场球赛消耗光阴。

　　身上全是冷酷气息，比如今的城市还要没有年味。

　　回到办公室，娄岸杰点了支烟，无意间瞥见桌上一堆文件里被压在最底、毫无存在感的一本年度销售总结。

　　他含住烟嘴，这时候才撩出来翻两下。

　　突然记起前不久股东会，是有人向他提过咖啡的事，那些人认为只要用心策划，作为月山出品，还是能打响招牌的。

　　只是他的确对咖啡一窍不通，也搞不懂为什么比中药还难喝的东西会有市场。理解不了，所以也没耐性和精力在这方面下功夫。

　　助理的电话拨进来，提醒他餐厅那边已经准备完毕。

　　“你们先出发，我随后到。”挂掉前，娄岸杰突然问一嘴，“现在人还在店里？”

　　助理反应一会儿才知道他说的是井梨到咖啡店打零工的事，如实回答：“前两天已经结束了。”

　　有些忐忑，不知道娄岸杰怎么突然提起这茬，明明之前向他汇报的时候这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助理甚至怀疑他压根没有在听。

　　“年后吧，组织这方面的人开个会。”说完，娄岸杰放下电话，冷漠的脸映在窗里，望着那抹隐隐约约的晚霞，眯起眼，抽完了最后一口烟。

　　十点多聚餐结束，娄岸杰先去的411网吧，也意外它还开着，坐下来打了两把他那时候流行的游戏，被路过的社会青年吐槽“土鳖”。

　　回到公寓时，一出电梯便看到门口蹲有个单薄身影，他喝了点酒，灯光在视线里变朦胧了。

　　因为是除夕，娄岸杰也怠惰了整晚，但如果这个时候也总要有个人坚持不懈找茬的话，那种感觉太糟糕。

　　可很快，他认出那个身影不是井梨。

　　她每回蹲在那里，虽然也孤独，但身上没有那种无助和怨气。

　　听到动静，肖思娉抬起头，直直盯着娄岸杰，半天也不说话。

　　娄岸杰皱起眉头，心头掀起一股比刚才更躁动的厌烦，面色冷冷走过去，问：“干什么的？”

　　肖思娉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瘪嘴：“我好饿，我在这里等了您六个小时。您把密码换了。”

　　最后一句话像不满的质问，娄岸杰认为没必要和她解释，转脸看向她充满哀怨的眼，“不会打电话吗？也不是没钱。”

　　“我被赶出来的，您看不出来吗？”

　　娄岸杰这才注意到她身上是睡衣、棉拖，目光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渐起惊疑，随后听到肖思娉冷笑：“井梨姐不可理喻，明明我没做错什么。我本来想着除夕夜也就我们两个了，有人做个伴不好吗？可她像突然发疯一样把我赶出来，大喊大叫，很可怕。”

　　说着说着，她眼睛里鼓满泪，嗓音也混沌了，很委屈：“今天是除夕，妈妈走之后的第一个年，我无处可去了，别说年夜饭，我连干面包都没有，只有来这里，可是您也不在……”

　　她一个人说半天都听不到娄岸杰的声音，茫然把脸一抬，发现对方毫无温度的眼神停在自己脸上。

　　“妈妈不在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您也不演了吗？”肖思娉一颗心跳得无比快，渐渐慌起来，可还是强壮镇定出言嘲讽。

　　“你不要忘了……”

　　“你做了什么，井梨才会把你赶出来？”

　　娄岸杰淡淡一句话让肖思娉完全怔住，无辜把眼一眨，“你什么意思？”

　　声控灯暗了一秒，娄岸杰面无表情转身解锁，把门打开让人进去，“厨房有吃的，自己解决，除了门关着的，其他房间自己挑。”

　　肖思娉不为所动，一脸倔强，似乎还在计较他刚才那句话。

　　下一秒，娄岸杰失去耐性，直接提起薄薄的肩头将人丢进去，关门，将一声刺耳尖叫彻底阻断。

　　在原地站了两秒，娄岸杰掏出手机，发现自己一小时前给井梨发的短信没有回复。

　　……从411出来，他告诉她年后规划咖啡品牌的事。

　　没有回复也实属正常，如果是平时，娄岸杰不会第二次点进对话框。

　　可六小时前肖思娉可怜巴巴跑来这里。

　　已经确认过她除了饿、冷，没有任何异常。

　　但目前他对井梨的状态一无所知。

　　像对大众承认的那样，这似乎是他的责任和义务，尤其在这样一个万家团圆的日子，没法和她们同桌吃一顿饭，他总不能连人的动向都不知道。

　　娄岸杰先打了井梨的手机，正常状态但始终无人接听，然后拨了家里的座机，回应他的也只有一串回铃音。

　　娄岸杰觉得时隔很多年，他人生中又有一个除夕夜“热闹”起来，兵荒马乱的。

　　电梯迟迟卡在某一层上不来，他果断转身走安全通道，同时打电话呼女助理，让对方立马打车到紫苑庄。

　　人走后，门悄悄从里面推开，肖思娉望着空荡荡的长廊，莫名忐忑，暗自抓紧把手，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希望井梨出事还是祈祷她好好的。

　　可没一会儿她推翻所有于自己不利的念头。

　　井梨怎么可能出事？多少次她半夜跑出去喝得烂醉还不是好好的？总有人保护她，不管到哪里。

　　十一点多，谭裕业就带着一家人驱车回到闲庭一号，他们没有在老人家里过夜的习惯，初一一早再过去就是了。

　　晋今源冲了澡，出来时发现手机上有很多消息。

　　戴雨灿还打过电话，他通通没接到。

　　好像是有什么急事，虽然晋今源暂时想不到大过年的，戴雨灿人不在南华找他有什么意图。

　　回拨前两秒，他还深陷那回大冒险的后遗症，心态莫名变得狭隘。

　　可最后他还是选择直接打电话。

　　那边秒接，上来先松口气。

　　“我去！大哥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也联系不上了。”

　　晋今源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问，戴雨灿哼哧哼哧告诉他：“井梨失踪了，不确定是跑出去还是在家里出事，清姐说打她电话没人接，我刚也试着打了，一样没人接。我们现在都不在南华，只有你……”

　　发梢一滴凉透的水从眼前擦过去，晋今源无动于衷两秒，把手机放到床上，开免提，开始换衣服。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清姐联系我我就立马联系你了，但听说她和她妹五点多那会儿吵了一架，哎呀具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被气晕也难说，反正就问你现在能不能过去看一趟……喂喂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晋今源动作迅速，套上羽绒服，抓起手机。戴雨灿那边只听到一阵风，里面夹杂有几个冷静的字。

　　“现在出发。”

　　楼下谭俊为和晋葭仪都在，一个打游戏一个在擦拭琴，电视里开着春晚，当个背景音，看到晋今源下楼，还觉得破天荒。

　　“你现在要出门？”晋葭仪注意到他一如既往平稳的节奏乱了几个拍。

　　晋今源很镇定，即使这时候还是没有火急火燎的痕迹，表情略冷，告诉母亲：“和朋友出去一趟。”

　　谭俊为这才转头关注，但晋今源已经出门了，他觉得奇怪，冷嘲热讽的：“我平时这个点出去你和爸要把我喷个半死……”

　　半天无人回应，只有电视里欢腾喜庆的背景音，主持人和表演者齐齐上台，为即将到来的倒计时做准备。

　　谭俊为偷瞥一眼晋葭仪略有担心的脸色，正想开口，惊闻外面响起一阵油门发动的震响。

　　母子俩都听到了，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愕然。谭俊为丢下手机跑到窗口，晋葭仪则是坐在原地目光追随，指尖却悄悄捏紧了布料。

　　谭俊为只望到一串尾灯，很快，外面又是漆黑静谧的寻常雪夜而已。

　　母子俩无言相望，都不可思议——时隔很久，晋今源再次动了那辆在车库积灰的摩托。

　　最疯的那段时间，晋今源会和人在午夜街头飙车，对方如果输了，双方会打起来。

　　晋今源也因为替兄弟出头摔断过骨头。

　　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谭俊为走回来出声安慰：“放心吧，我见过他打架，三个人都不是他对手。”

　　“什么时候？”晋葭仪细细眉头皱得更深。

　　后知后觉自己说漏嘴，谭俊为一时无言，脑海闪过去年暑假在411附近目睹的——晋今源拉着井梨“逃跑”。

　　最后还是在晋葭仪等待的目光中说：“就那段时间啊，谁敢惹他啊。”

　　那段时间……晋葭仪表情凝重，心绪却恍惚，觉得今晚的晋今源的确有让她错觉置身三年前的影子。

　　摩托在拐过两个弯后停下来，吕逸刚好出门，飞奔上车，接过晋今源递来的头盔戴上，动作利落。

　　“快走快走！”

　　接到晋今源电话的时候她刚和后妈吵完一架，正愁没理由出门，但听说是井梨可能出事，瞬间把自己一肚子气吞灭了，一分钟就下楼。

　　晋今源到得也很快。

　　吕逸没想到他会动摩托，戏谑一句：“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坐上你晋今源开的摩托。”

　　“自己坐稳。”晋今源淡淡提醒一句。

　　“开玩笑，我又不是没坐过。你只管开，救井梨要紧。”

　　晋今源眉心闪过一阵异样，想纠正她，现在还不确定井梨是什么情况，但车速一起来，世界只剩下风声，说什么也没必要了。

　　因为想到人有可能晕倒在浴室，所以找帮手这件事晋今源首先想到同小区的吕逸，刚好对方也不是老老实实和家人坐在一起围炉看春晚的人。

　　带一名女性去，这一点晋今源和娄岸杰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晋今源吕逸到的时候和突然被通知“加班”的女助理碰个正着。

　　娄岸杰也刚到不久，他进门就首先通过鞋子判断井梨在家，整栋房子灯火通明，小到一盏壁灯，井梨也都给打开。

　　但一路喊上楼都无人回应。

　　最后推开房门，里面也静悄悄的，只是投影屏上放映着猫和老鼠，无声，只有画面。

　　浴室门紧闭着，娄岸杰有接近真相的狂喜，但在那之前，他足足停顿了十秒钟，缓冲全身肌肉的酸痛、紧张的心跳，以及一丝丝不知道来自哪里的恐惧。

　　他先叫了两声，再握紧拳头砸门，可每次一停下，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一串凌乱脚步逼近，娄岸杰机警转头，看到了晋今源等人。

　　“娄董……”女助理一脸茫然，有点咋舌，没见过娄岸杰这副样子。

　　“人在里面，你先去找衣服。”

　　女助理执行力强大，立马跨过地面的一片狼藉走进去，吕逸紧随其后。

　　娄岸杰看了眼晋今源，没说什么，面无表情握住把手，侧身拿肩头撞过去。

　　巨大一声响，女助理和吕逸不约而同停下对视一眼。

　　娄岸杰摇两下把手，已经松了，后退几步，抬起脚对准锁扣踹下去。

　　看似轻松，实则他隐约湿透的短发在空中甩出了一圈水珠。

　　“砰”一声，紧接着半边的锁匙装置应声掉落，又制造一声响。

　　门往后弹开的同时娄岸杰转过身，游荡几步，毫无情绪的脸一半陷入阴影里，更是阴冷。

　　晋今源始终原地不动，直到听到吕逸喊叫，眼皮才自己快速颤了两下，始终感受不到的心跳重重停顿。

　　娄岸杰闭起眼，下颌那里暴起一根粗大的青色血管，全身血流跟着那股微弱叹出的气流往上灌，即使是他也无法招架的晕眩感席卷而来。

　　“快，先止血……”

　　听到这句话，当头一棒的痛感在体内迅速蔓延，晋今源忍到牙根都要咬碎，在失去理智的边缘，根本捱不过想要第一时间冲进去确认什么的本能。

　　“娄董，还有呼吸和心跳，我先替她止血……”

　　那个高大黑影没有反应，女助理迟疑片刻，快速掩上门。

　　里面是怎样的景象，全凭想象。

　　晋今源迷蒙的视线看过去，娄岸杰垂在身侧的手通红，有道细小的口子在冒血。

　　很快，门被再次打开，突兀一声惊响让空气再次流窜起来。

　　女助理和吕逸合力架着井梨出来，送到已经准备好的背上。

　　吕逸在边上扶着，跟上晋今源的速度，对身后两人喊：“快去医院！”

　　女助理这才记起站在一旁的娄岸杰，一回头，娄岸杰把车钥匙丢给她，往外走的同时哑声开口：“你来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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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过了零点的街道空旷寂寥，女助理手都是抖的，但也不敢放慢速度，总觉得指针一掉下来身边就有道阴冷目光杀过来。

　　事实上娄岸杰视线根本不在她身上，全程闭眼小憩似的，一点声息都没有，表面上找不到任何担心、着急的痕迹。

　　后座也安静异常，井梨靠在晋今源肩头，昏迷状态，恹恹的脸上没有血色，也不再有任何表情，那双装满厌世情绪的美丽眼睛紧紧闭着。

　　吕逸时不时伸手探查井梨的生命体征，紧紧抱着她，想传递一点自己的体温。

　　但其实她浑身也是凉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一个少女躺在一池鲜红里的惨象。

　　想流泪，却也在心里骂：井梨，怎么这么傻。

　　更想不通，井梨也会想死吗？

　　晋今源一动不动，表情麻痹，在旁人看来，他这种时候依旧情绪稳定，理智占据上风。

　　实际上他鼻端被淡淡的血腥味包围了，呼吸不到氧气，胸腔始终在爆裂边缘。

　　脑海里什么都没有，眼前不过是此刻寥落的街景。

　　急转弯的时候井梨那只缠满布料的手往下掉，碰到晋今源，他这才感受到四肢的存在，喉头轻轻一动，突然反应过来，那股血味是自己体内散发出来的。

　　动了下麻木的指头，晋今源找到井梨冰凉的手，混沌的意识不断告诉自己：她手夏天也是这样清凉的。

　　等轻轻握住了，晋今源心跳还是陡然失守了。

　　很久以前他醉倒在街头濒临死亡的绝望和恐惧像一团阴影快速袭来，熟悉又陌生的本能冲垮了他整晚死守的防线。

　　井梨的体温让他有掌心着火的错觉。

　　一晃眼，像一盏盏路灯全都砸进来，车子顷刻燎原。

　　忍下眼底那股热辣，晋今源在心里用一如既往冷淡的语调开口：“井梨，你绝对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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