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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鬼市遇姝 ...

  •   北境的风裹着砂砾,抽在军营帐幕上噼啪作响。灵昭立在卫凛军帐外,望着远处士兵操练的身影,眉头渐舒。这几日她几乎是以剔骨般的细致审视营中诸事——粮草清点、军械维护、士兵操练,甚至伙房账目,卫凛都毫无保留地呈上,连凌越巡营时记的琐碎札记,老将军都笑着推到她面前:“陛下瞧瞧,这小子眼里揉不得沙子,营里掉根针他都得记下来。”

      案头卷宗堆叠,墨迹间尽是北境风霜。卫凛送来的文书里,详记近三年北境异动:蛮族侵扰、冻土疫余波、几桩悬而未决的厉鬼伤人案,字里行间透着老臣的审慎忠谨。灵昭想起凌越那双总燃着赤诚的眼,想起卫桢调皮时眼底藏不住的天真,忽觉先前疑虑有些多余——能养出这样两个后辈的人,大约真如表面所示,是位忠君爱国的老臣。

      放下心来,灵昭便把苏文彦“丢”给了卫凛的文书官。

      这小子自冥都启程时,还带着挥之不去的脂粉气,眉梢眼角总挂着讨好的柔媚——那是常年被当作“色侍”培养的印记。在冥都,他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空有好皮囊,却只能被家族当作礼物,学些抚琴弄墨的虚礼,预备送给哪位大人物讨欢心。灵昭初见他时,便觉那身媚态下藏着不甘的韧劲,如今到了北境军营,没了冥都锦衣玉食,换上素净官服,倒像褪了层虚假的壳。

      只是过去的烙印哪那么容易消去。文书官教他看军报时,他起初连“粮草损耗”的“耗”字都写不利索,指尖捏笔还带着弹琵琶的轻软力道,被文书官敲了手背:“握笔要稳!这是记军情,不是描花笺!”他红着脸点头,却悄悄在废纸上把“耗”字写了几十遍,直到指尖泛白。

      偶尔他会拿着记满批注的纸条来找灵昭,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认真。“陛下,这处‘冻土疫药材分发明细’,属下算来算去总对不上数……”他说话还带着冥都小倌的怯生生调子,却敢抬眼直视灵昭,眼里没有谄媚,只有解惑的恳切。

      灵昭指着疏漏讲解时,他听得极专注,长睫垂着遮住眼底情绪,只在听懂时轻轻“嗯”一声,指尖在纸页上飞快划着重点。某次灵昭随口问:“跟着文书官学这些,累吗?”

      他愣了愣,低下头,声音轻却清晰:“不累。”顿了顿又补充,“陛下肯让属下学这些……是福气。总不能一辈子只当个……只会涂脂抹粉的。”最后几字极轻,像在唾弃过去的自己。耳根悄悄红了,不是羞怯,是想起灵昭那句“你该有自己的活法”时,抑制不住的热意。

      这份感激纯粹得很。没有半分儿女私情,只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对那个肯伸手拉他上岸、教他站直走路的人,生出全然的信赖与敬重。

      灵昭自己则把余下几日耗在卷宗里。她总觉北境平静下藏着暗流,尤其几桩厉鬼异动案,都隐晦指向城中“万宝阁”拍卖行。这地方是黑市最大交易场,影响力极大却行事隐秘,寻常人摸不到门槛,唯有持特殊令牌者能入。更让她在意的是,卷宗里提过一句:三年前冻土疫最烈时,曾有疑似“噬魂盏”的器物在万宝阁露过面——那正是她此行要找的关键线索。

      带符文的古物虽稀少,却多贵重,顺着交易记载查,总会摸到万宝阁。且这类拍品常有流转,前几年拍出的,说不定哪日就会再次现身。

      万宝阁拍卖会定在三日后。灵昭提前弄到拍卖册子,甚至通过副统领安排的渠道,用冥界“镜像术”看了部分拍品的虚拟展示。册子上琳琅满目,从千年寒铁到怨鬼凝珠无奇不有,最后几页果然见“噬魂盏”之名,标注“幽冥古物,可聚阴魂”,配图里盏身流转暗紫光,透着不祥诡异。

      为免打草惊蛇,灵昭没有声张。副统领和凌越轮流护卫她在城中查探,卫桢原本吵着要跟,却被卫凛抓去校场补武艺——“再敢躲懒,老子打断你的腿!”老将军的怒吼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逗得灵昭直笑。

      这日轮到凌越护卫,却临时被血狼部的小规模冲突绊住。“陛下放心,属下速去速回。”他临走时满眼担忧,灵昭挥挥手让他快去,自己则由副统领陪着,往万宝阁附近的“鬼市巷”走去。

      鬼市巷是万宝阁外围衍生的小市集,摊贩多倒卖拍卖行流出的仿品,或是打着“拍品同款”旗号的劣质货。巷子里弥漫着奇特气息——既有人间市集的烟火气,又混杂冥界特有的阴寒,阴阳相混薄如纱,寻常人只觉不舒服,灵昭却能敏锐察觉其中游离的细碎怨气。

      巷子里的人大多裹着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独行的多,结伴的少。偶尔有三五成群的,也多是亮明身份的纨绔子弟,搂着姬妾,指着摊位上的仿品评头论足,与周遭沉郁气氛格格不入。

      灵昭目光落在巷口一个摊位上。摊主是干瘦老头,面前摆着些干瘪植物标本,其中一株叶片暗紫、脉络泛银的,正是她在卷宗里见过的“夜禾”——只生长在阴阳交界地的植物,据说与厉鬼异动有微妙关联。她停下脚步拿起标本细看,指尖触到叶片时,果然感到一丝微弱阴气波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伴着一声压抑闷哼。灵昭下意识侧身,只见一个身影踉跄着撞来,带着极淡的冷香,像雪后初融的梅。

      “小心!”灵昭伸手一扶,掌心精准扣住对方手腕。

      触感细腻惊人,却透着两股极端温度——时而冰寒刺骨,时而灼热烫手,像有两团冰火在皮肤下冲撞。接触瞬间,灵昭体内属冥界帝脉的“阴阳平衡帝气”忽然自行运转,这是区别于纯阴或纯阳的特殊能量,能调和冥界阴阳失衡,是灵汐遗留帝气中最隐秘的部分。此刻这股帝气顺着掌心涌入对方体内,竟像溪流汇入河道般顺畅。

      “唔……”对方发出极轻喘息,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撞来的力道也卸了去。

      灵昭低头,才看清眼前少年。他穿一身月白色长衫,斗篷滑落肩头,露出过分清秀的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很淡,像常年不见阳光。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此刻因震惊微微睁大,长睫颤抖着,像受惊的蝶翼。整个人透着冰清玉洁的脆弱感,仿佛风一吹就会碎。他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小兽般的警惕,像被惊扰的幼鹿,浑身绷紧,却在那股帝气涌入后,悄悄泄了点怯。

      少年自己也愣住了。刚才摊位上那个仿造的“噬魂盏”散发着劣质却霸道的怨气,瞬间刺激了他体内本就不稳的阴阳气,冰火交击的剧痛让他几乎失控,踉跄间只想找地方稳住身形,却没想到会撞到人。更让他震惊的是,对方掌心传来的能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和之力,瞬间将体内翻涌的乱流“熨平”,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舒适感,比父王给的“秘药”彻底得多,且没有丝毫依赖感,仿佛这股能量天生就该与他互补。

      他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在她脸上飞快扫过,又慌忙垂下,像不敢多看。

      灵昭也在诧异。指尖传来的“冰火相击”感还未散尽,但她的帝气竟能自动安抚,这种能量互补性太过奇特,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少年。她不动声色收回手,语气平淡:“走路当心些。”

      少年这才回过神,脸颊泛起薄红,不知是羞的还是刚才剧痛的余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无意间扫过灵昭腰间佩戴的一枚不起眼玉佩——那是冥都皇室特有的“镇阴佩”,虽未显露帝徽,却瞒不过懂行的人。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多谢姑娘。”

      灵昭没再多言,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手腕。那里皮肤白皙,此刻浮现出几道极淡纹路,像是冰裂纹与火焰纹交织,隐隐泛着银光——是“阴阳纹”,只有体质特殊、阴阳失衡的人,才会在能量波动时显现。

      她心中了然,脚步未停,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少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明黄色裙角消失在巷尾阴影里,才缓缓抬手,抚上刚才被触碰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和暖意,驱散了多年来如影随形的寒意。

      “噬魂盏……”他低声呢喃,琥珀色瞳孔里闪过复杂光,随即转身,快步消失在相反方向的人流中,斗篷重新遮住脸,只留下一阵淡淡梅香,与巷子里的阴阳气交织,转瞬即逝。

      灵昭在巷子里又转了片刻,确认无异常后,才在副统领护卫下离开。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刚才那股“冰火相击”的触感仿佛还在,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眸的少年,他手腕上的阴阳纹,以及那枚仿噬魂盏散发的劣质怨气……种种线索在脑海交织,让她对即将到来的拍卖会,多了几分警惕,也多了几分期待。

      北境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鬼市遇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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