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诡异朝堂里当女帝的那些年》历史的回旋镖

13、青瓦流萤间，水畔食香里

　　马车行至第三日，窗外的风物渐渐换了模样。冥都的沉郁与北境的苍凉被远远抛在身后，天空像被浸在清泉里洗过，透出淡淡的天青色，连风都变得温润起来。

　　马车内，灵昭盘腿坐在软垫上，指尖悬在半空，正对着空气里一缕游丝般的帝气凝神。那缕淡金色的气流在她掌心忽明忽暗，时而凝成针尖，时而散作轻烟——她在试着掌控这具身体与生俱来的力量，额角沁出层薄汗，却浑然不觉。

　　对面的苏文彦已换下那身妖紫锦袍，穿了件素色青衫，正捧着北境舆图看得专注。他的手指在“黑风口”处轻轻点着，偶尔抬头，目光掠过灵昭指尖的金光，眼底会闪过一丝好奇，却不多言。

　　角落里，侍卫秦书捧着一卷《幽冥律》，时不时为苏文彦讲解几句舆图上标注的古地名渊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填满车厢里的静谧。这是灵昭特意调过来的人，天文地理、律法朝政皆有涉猎，正好陪苏文彦梳理北境事务，倒也省了她不少心。

　　车帘被轻轻掀开，凌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本是来查探行程，瞧见车内这副景象——女帝凝神练气，御史低头看卷，侍卫侧耳讲解，一派平和得近乎诡异的画面——不由得愣了愣。

　　灵昭恰好收了势，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了弯，递去一个“一切安好”的眼神。凌越先是一怔，随即眼里的诧异就化成了明晃晃的佩服，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口型清晰地吐出“你厉害”三个字，带着点恍然大悟的坦诚，仿佛在说“原来还能这样”。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勾了下嘴角，轻手轻脚放下帘布，转身时还听见秦书正在说“这‘望乡台’旧址，原是上古镇魂石所铸……”。

　　又行出半个时辰，苏文彦忽然低呼一声：“陛下快看！”

　　灵昭掀帘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目光——

　　成片的建筑顺着缓坡铺展开，墙是用地府特有的“月垩石”砌成，白得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却在天青色天幕下透着暖意；顶是乌木瓦，层层叠叠的马头墙翘角飞檐，檐角挂着镂空的青铜风铃，风一吹，不是清脆的响，而是低沉的嗡鸣，像有亡魂在轻轻哼唱。最奇的是那些窗棂，并非木质，而是用千年阴藤编织，藤条间嵌着会发光的“流萤石”，白日里看着是淡青色，到了夜里便会透出星子般的微光。

　　街道是青石板铺就，缝隙里长着半透明的“阴纹草”，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荧光脚印，片刻后又消散无踪。偶尔能看见穿青布衫的鬼差推着独轮车走过，车上装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往生纸”，纸页间飘出淡淡的檀香。有户人家的天井里，竟养着几株“忘忧藤”，紫色的花盘绕着半开的朱漆门，花瓣落下时，会在空中化作细碎的光点，像一场温柔的雨。

　　“这里叫‘驻云镇’，”秦书适时解释，“是阴阳两界交汇的缓冲地，住的多是尚未轮回的善鬼与在地府任职的小吏，风气最是平和。”

　　灵昭的心被这温润的景致熨帖得软软的，马车刚停在溪边，她便提着裙摆跳了下去。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光滑的鹅卵石，阳光透过水面，在石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犹豫了一下，索性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却半点不觉得冷，反而有种通体舒畅的惬意。

　　“爽！”她忍不住低叹一声，心里暗笑：这地府身体的好处，大概就是不用担心宫寒痛经，真是实打实的健康。

　　凌越刚牵着马走过来，眼角余光瞥见溪边那抹莹白的足尖，水流漫过脚踝，映得肌肤像上好的羊脂玉。他猛地别过脸，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手里的马缰都攥皱了。

　　“凌越！过来玩水啊！”灵昭却没注意，还冲他招手。

　　或许是天太蓝，水太凉，或许是周围的风都带着笑意，凌越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第一捧水是灵昭泼的，带着点恶作剧的轻挑，溅在他脸颊上，凉丝丝的。凌越愣了瞬，随即眼底闪过丝少年气的狡黠，抬手就回敬了一捧，水花溅得灵昭鬓角的碎发都湿了。

　　“来真的啊？”灵昭笑得更欢，索性蹲下身，双手掬起满满一捧水，朝着凌越的铠甲泼过去，“看招！”

　　“陛下耍赖！”凌越笑着后退半步，却见灵昭又要泼水，忽然扬声喊：“卫桢！过来！”

　　卫桢正蹲在岸边看热闹，听见凌越喊，眼睛一亮，脱靴子的动作快得像阵风，“来啦！”话音未落就冲进水里，人还没站稳，先抬脚踹起一大片水花，直扑灵昭，“陛下接招！”

　　灵昭被泼了个正着，抹了把脸上的水，见凌越和卫桢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立刻扭头朝岸边喊：“苏文彦！快过来帮我！”

　　苏文彦正站在溪边捋被风吹乱的衣袖，闻言一怔，刚想摆手说自己不会水，就被灵昭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手腕拉进了水里。“哎呀！”他低呼一声，素色青衫下摆瞬间湿透，却被灵昭往身后一推，“顶住！”

　　于是战局瞬间分明——凌越与卫桢配合默契，一个沉稳控场，泼水精准；一个灵活游走，专挑灵昭不备时偷袭，水花溅得又高又急；灵昭则拉着苏文彦组成“反击队”，她负责正面冲锋，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水泼得又快又猛；苏文彦虽笨手笨脚，却学得认真，努力往卫桢那边泼水，只是力道总差着点，十次里有八次泼到自己或灵昭身上，反倒成了凌越队的“助攻”，惹得灵昭又气又笑，拍了他胳膊一下：“往对面泼啊！”

　　卫桢笑得直不起腰：“苏御史这是帮我们呢！”

　　凌越也忍不住勾唇，趁着灵昭教训苏文彦的空当，又泼了她一捧水。

　　副统领站在岸边，看着两队人混战成一团——自家校尉和卫桢配合得像演练过，女帝和苏御史则更像“欢乐喜剧人”，水花溅得漫天都是，连岸边的草叶上都挂了水珠。他无奈地摇摇头，却让亲兵悄悄往溪边铺了块毡布，免得一会儿有人上岸时滑倒。

　　眼看灵昭这边渐渐落了下风，她正攥着拳头准备“放大招”，凌越却突然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脸爆红，丢下句“属下去看看前队”，转身就快步走了，连铠甲碰撞的声音都透着慌乱。

　　灵昭愣了愣，随即顺着他刚才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而苏文彦正狼狈地拽着被水浸得沉甸甸的衣袍——想来是凌越忽然意识到这场景太过随意，才慌忙躲开。

　　“噗嗤——”灵昭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拍了拍还在努力泼水的苏文彦，“别泼了，对手跑啦！”

　　午后进入驻云镇中心，青砖铺就的街道更宽阔了，两旁的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三生石铺”里摆着打磨光滑的墨石，“轮回茶肆”飘出苦中带甘的茶香，“往生绣坊”的窗台上，挂着绣着彼岸花的白绫。灵昭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或行色匆匆，或闲适漫步，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神色，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

　　她让人买了些当地特产：用幽冥枣制成的蜜饯，据说能安神；用忘川水酿的“归雁酒”，酒色清澈，适合赠人；还有几块刻着平安纹的暖玉，触手温润，正适合久居北境的卫凛。路过一个卖花摊的老婆婆时，她看见摊前的小姑娘盯着一株“忆魂草”出神，便顺手买了下来，让小姑娘送给思念的亲人；瞧见有个书生对着残破的舆图发愁，又让秦书去指点了几句。

　　暮色渐浓时，灵昭带着众人走进一家名为“百味居”的馆子。店里的桌椅都是用阴沉木做的，桌面光滑发亮，墙角的铜炉里燃着“安息香”，驱散了地府特有的微凉。

　　小二麻利地端上酒菜：一盘“幽冥菌炖豆腐”，墨黑色的菌子炖得软烂，豆腐却是用“玉髓膏”做的，入口即化，鲜得人舌尖发麻；一盆“三生石烤羊腰”，羊腰是用往生草喂养的“阴羊”身上的，用三生石的石板烤熟，撒上北境的野花椒，香而不膻；还有一碗“轮回汤”，汤色清亮，里面浮着小小的汤圆，据说吃到的馅不同，寓意也不同——灵昭舀到一颗芝麻馅的，苏文彦吃到的是豆沙，卫桢则扒拉到一颗实心的，气得他直嚷嚷。

　　最妙的是那壶“忘忧酒”，酒液呈淡紫色，杯沿挂着细小的冰晶，喝下去先是凉，随即化作一股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灵昭不拘小节地用手抓了块烤羊腰，吃得满嘴流油；卫桢和几个亲兵比赛喝酒，输了的被罚吃最辣的幽冥菌，呛得直咳嗽；苏文彦起初还小口抿酒，被灵昭劝了两杯后，话也多了起来，说起自己家乡的趣事，眉眼都生动了；凌越坐在灵昭身边，耳根还带着点红，却会不动声色地把烤得最焦脆的那块鱼夹到灵昭碗里；副统领依旧沉稳，只偶尔举杯，与众人碰一下。

　　窗外的天青色渐渐沉为墨蓝，流萤石的光芒从窗棂间透进来，映着满桌的笑语欢声。灵昭看着眼前的众人，从冥都的戒备疏离，到此刻的笑语融融，忽然觉得这趟北境之行，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探查异动。

　　她举起酒杯，对着众人笑道：“这杯，祝我们一路顺遂。”

　　“祝陛下圣安！”众人齐齐举杯，酒杯碰撞的脆响里，藏着越来越近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