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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守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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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断云关的第三夜,队伍扎营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冻土上燃着三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把人影拉得老长,与远处狼嚎的回音撞在一起,生出几分荒寒。
灵昭裹着件厚毡毯,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听卫桢讲北境的狼群。少年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去年冬天他随卫凛追猎头狼的事,火星子溅到他靴尖,他也浑然不觉。凌越坐在对面,正低头擦拭佩剑,偶尔抬眼,目光会掠过灵昭被火烤得发红的脸颊,随即又落回剑穗上。副统领在不远处清点值守的亲兵,铠甲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苏文彦则捧着一卷书,借着篝火的光看得专注,只是偶尔会往灵昭这边瞟一眼,眼里的怯懦早已被连日同行的平和取代。
“说起来,”卫桢忽然压低声音,“这一带叫‘枯骨滩’,十年前打过一场恶仗,据说冻死的兵卒能堆成山,夜里常有……”
他话没说完,凌越突然抬手按住剑柄,沉声道:“噤声。”
几乎在同时,灵昭听见风里传来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不是兽吼,是布料摩擦冻土的沙沙声,还有……弓弦绷紧的轻颤。
“戒备!”副统领的吼声紧接着响起。
话音未落,三支黑箭已破风而来,直奔篝火旁的灵昭!
凌越反应最快,佩剑“呛啷”出鞘,剑光如练,精准地格开两支箭,第三支却擦着他的肩甲飞过,直扑灵昭面门。卫桢猛地扑过来,用后背硬生生挡了一下,箭簇穿透他的衣袍,钉在冻土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卫桢!”灵昭心头一紧,刚要起身,就被凌越按回原地。
“陛下别动!”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硬,转身时铠甲上的火星簌簌往下掉,“副统领,护好陛下!”
山坳四周突然亮起数十点幽光,是刺客藏在暗处的火把。三十多个黑衣人从岩石后窜出来,统一穿着紧身黑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淬着冷光的眼睛。他们手里握着弯刀或短匕,动作迅捷如豹,落地时几乎听不到声响,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没有嘶吼,没有喊话,只有刀光在月色下划出冷弧,直扑营中央。
“是死士!”卫桢忍痛爬起来,盯着为首那人手腕上的银蛇纹身,“北境私下豢养的杀手,专做见不得光的活!”
副统领已拔刀出鞘,身后亲兵瞬间结成盾阵,将灵昭与苏文彦护在中央。“左翼戒备!右翼包抄!”他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砸在冻土上,“凌越校尉,护陛下撤至第二防线!”
“不必。”灵昭却按住了他的胳膊,目光扫过那些悍不畏死的黑衣人,声音清冽如冰,“他们的目标是我,退到哪里都一样。”她抬头看向凌越,眼底没有丝毫慌乱,“你守左翼,卫桢跟你。”又转向副统领,“右翼交给你。”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苏文彦身上。书生脸色发白,却紧紧攥着手里的书卷,指尖泛白。“你……”
“臣、臣能守住火塘!”苏文彦突然开口,声音发颤,却透着股执拗,“火一灭,他们更占优势!”
灵昭微怔,随即点头:“好。”
话音刚落,黑衣人已冲破第一道防线。最前头的蒙面人挥刀砍向凌越,刀刃带着破风的锐响,却被凌越用剑脊格开,借力旋身一脚踹在对方胸口。那人身形踉跄,刚要稳住,凌越的剑已如影随形,刺穿他护心的软甲。
“痛快!”卫桢看得眼热,捡起地上一根烧火棍,抡圆了朝一个矮个黑衣人砸去。他没学过章法,全凭一股蛮劲,却恰好打乱了对方的节奏,凌越趁机一剑封喉。
副统领那边打得更稳。老将军不疾不徐,每一刀都劈在对方破绽处,亲兵们跟着他的步调进退,盾阵像块烧红的铁,烫得黑衣人不敢近身。有个黑衣人想从盾阵缝隙里钻进来,被副统领反手一刀削断手腕,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身后的亲兵补上一枪。
灵昭站在篝火旁,看似未动,指尖却凝着一缕淡淡的帝气。她在等,等一个破绽。当第三个黑衣人绕过盾阵,举刀扑向她时,她猛地侧身,指尖的气流精准地撞上对方手腕。那黑衣人只觉一阵麻痹,弯刀脱手的瞬间,凌越的剑已刺穿他的咽喉。
“陛下!”凌越收剑回护,额角的汗滴落在冻土上,瞬间凝成小冰晶,“这里危险!”
“你看他们的靴底。”灵昭却指着一个刚倒下的黑衣人,“沾着‘阴纹草’的粉末,是驻云镇那边的东西。”
凌越一愣,低头去看,果然见那黑衣人靴底有层淡青色的粉末,与驻云镇街道缝隙里的草屑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苏文彦突然惊呼一声。一个漏网的黑衣人绕过火塘,匕首直刺他后心。灵昭想也没想,抓起身边一根长矛掷过去,长矛擦着苏文彦的耳际飞过,钉穿了黑衣人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岩石上。
“谢、谢陛下!”苏文彦吓得腿软,却还是死死护住身前的篝火,火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也没敢动。
这场突袭来得快,去得也快。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个黑衣人被副统领卸了胳膊,疼得蜷缩在地上,蒙布滑落,露出一张年轻却狰狞的脸。他死死咬着牙,嘴角溢出黑血,显然是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
副统领上前检查,皱眉道:“死了。”
灵昭蹲下身,仔细查看黑衣人的装束。他们穿的黑劲装针脚细密,料子是北境罕见的南疆麻布,腰间挂着块黑色令牌,上面没有任何标记,边缘却有被刻意打磨过的痕迹。
“不是冲着北境古物来的。”灵昭指尖划过那枚令牌,“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取我性命。”
凌越刚用布巾擦净剑上的血,闻言动作一顿:“陛下是说……与冥都有关?”
“未必。”灵昭站起身,目光投向黑沉沉的远山,“北境的水,比我们想的更深。”她转头看向副统领,“清点伤亡,天亮后尽快启程,避开大路走山道。”
“是。”
篝火渐渐弱下去,露出底下通红的炭火。卫桢靠在岩石上,被军医包扎伤口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冲灵昭挤眼睛:“陛下刚才那矛掷得真准!”
灵昭没接话,心里却在翻腾。黑衣人靴底的阴纹草粉末,刻意磨掉标记的令牌,南疆麻布的劲装……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暂时串不成线,却都指向一个暗处的推手。
凌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手里捏着块烤热的肉干,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立刻递过去,目光先落在灵昭被火星溅到的袖口上,喉结无声地滚了滚,才把肉干递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陛下,垫垫肚子。”
灵昭接过时,指尖擦过他的掌心,触到他掌心里尚未干透的汗——不是累的,是刚才护驾时攥紧剑柄攥出的湿意。她抬眼,正撞见他飞快移开的目光,落在篝火另一侧的岩石上,耳尖红得像被火燎过,却刻意挺直了脊背,铠甲的棱角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你做得很好。”灵昭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他耳里,“还有卫桢,苏文彦,副统领……我们守住了。”
凌越猛地转头,眼里像落了点火星,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用指腹蹭了蹭刚才被箭矢擦过的肩甲,那里的甲片还留着道浅痕。“是属下分内之事。”他说这话时,视线没敢再看灵昭,却下意识地往她身边挪了半步,像是怕暗处再窜出什么动静。
卫桢在那边疼得哼哼,见凌越这副样子,忍不住打趣:“凌越哥,你脸怎么跟被冻红似的?刚才打架时的狠劲呢?”
凌越瞪了他一眼,脸颊的红却蔓延到了下颌线。他没接话,反而弯腰捡起根烧得半透的木柴,扔进篝火里,火星“噼啪”炸开,倒像是替他掩饰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灵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好笑。这少年校尉,挥剑时能利落封喉,面对一句认可却拘谨得像个初见师长的学童——他的红不是羞怯,是被戳中软肋的紧绷,是武将式的笨拙在意。就像刚才护她时,他按在她肩上的手,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却在她抬头时,瞬间收了大半力气,只留下点克制的温热。
远处的狼嚎又起,凌越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将灵昭挡在身后半步。直到确认只是风声,他才慢慢转回来,耳根的红还没褪,却已恢复了大半镇定,低声道:“陛下,夜里风大,属下再去添些柴。”
他转身时,灵昭看见他后颈的衣领湿了一片,不是汗,是刚才挡箭时溅上的血。可他自始至终没提一句,只把那点狼狈藏在铠甲后面,像藏起所有不属于“校尉”身份的情绪。
远处的狼嚎又起,这次听着却不像刚才那般可怖。灵昭咬了口肉干,粗糙的纤维混着炭火的焦香在舌尖散开——这大概就是北境的另一种味道,带着血与火的烈,却也藏着并肩作战的暖。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暗处的眼睛还在盯着他们,而那藏在冻土深处的秘密,已随着这场突袭,露出了锋利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