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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晨光里的“惊喜”与马车内的失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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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把驿站的青石板路染成蜂蜜色,薄雾像被揉碎的纱巾,缠在拴马桩的铜环上,又顺着车辕的木纹慢慢淌下来。灵昭站在廊下,看着整装待发的队伍——三百轻骑的铠甲在朝阳里泛着淡金,粮车的木轮沾着晨露,碾过地面时带起细碎的水光,倒比阎罗殿的檀香更有生气。
她的目光先落在赵统领麾下那队亲兵身上。副统领正背对着她清点箭矢,一身玄色劲装绷得利落,肩背的线条像被工匠仔细打磨过的青石,不似寻常武将那般虬结夸张,却透着“力能扛鼎”的沉稳。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对着灵昭规规矩矩拱手行礼。
这便是近距离细看了。灵昭忍不住想起昨日朝堂上赵统领那副“臣忧心忡忡”的脸,此刻再看这位副统领——手掌摊开时,指腹与掌心满是深浅交错的老茧,是常年握刀练枪磨出的勋章;眉眼周正,算不上惊艳,却像晒足了太阳的麦秸,带着股让人安心的正气。
“倒真像……”灵昭在心里失笑,前世小区门口站岗的警察叔叔,或是新闻里扛着沙袋堵决口的士兵,大抵就是这副模样——沉默寡言,却往那儿一站,就自带“可靠”二字的注解。赵统领倒是没夸大其词,这副统领瞧着,比三百轻骑加起来还让人放心。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廊柱另一侧,她的笑容忽然卡壳了。
那巡按御史站在马车旁,一身妖紫锦袍被晨风吹得轻轻晃,衣料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偏生用了银线,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衬得他本就肩窄腰细的身形更显几分妖冶,活脱脱从话本里走出来的艳鬼模样。更让灵昭嘴角抽搐的是,他对着铜镜正抬手拢鬓角,指尖掠过脸颊时,那皮肤白得像敷了层细瓷,连耳尖都透着粉,细看竟似还匀了薄粉,在阳光下泛着若有似无的光泽。
察觉到灵昭的视线,他猛地转头,手里的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下一秒,那双桃花眼就蒙上了层水汽,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望着她的眼神半是羞怯半是委屈,仿佛刚才那个对着镜子描描画画的人不是他。
“……”灵昭默默往后挪了半寸。
这哪是巡按御史?这分明是把“绿茶”二字刻在脑门上了。尤其那眼神,黏在她身上就像拔不掉的麦芽糖,甜腻得让人想找块布擦擦脸。周围的士兵们都在低头检查马鞍、勒紧行囊,唯独他站在那儿,活脱脱一幅“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戏文扮相。
“判官啊判官,”灵昭在心里磨牙,这位大人前一秒还让她当活祖宗似的敬着,后脚就给她塞这么个“惊喜”。怕是回环阁那晚和凌越的意外纠葛传了出去,才引来这路货色?这哪像是能处理文书、应对交涉的样子?换身行头扔勾栏瓦舍里,怕是能让多少王孙公子掷碎千金。
她正僵着,一道身影不动声色地挪到她身前,恰好挡住了那道黏糊糊的视线。是凌越,他手里牵着两匹骏马,铠甲上的霜花还没化尽,低声道:“陛下,车马已备妥。”
灵昭像抓住救命稻草,飞快朝他递了个“你懂的”眼神。凌越耳根微红,却稳稳点头,转身时故意把马缰甩得带响,那声脆响像道无形的墙,把御史投来的目光挡在了外面。
“辛苦你了。”灵昭低声道,心里稍稍松快。
可麻烦还在后头。为了轻装赶路,她只让人备了一辆主马车,玲儿和铜锁两个小宫人得坐在车夫旁照看路况,其余人等皆是骑马护卫。也就是说,这车厢里……注定要和那位“艳若桃李”的御史共处。
灵昭定了定神。罢了,世家公子多半好面子,再怎么样也不会在马车上做出出格的事。她朝凌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放心,随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那还在“含羞带怯”的御史扬了扬下巴:“御史大人,请吧。”
御史眼睛一亮,那点水光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忙不迭应道:“臣……臣遵旨。”声音也软软糯糯,听得灵昭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马车的帘布刚放下,隔绝了外面的晨光与喧闹,灵昭正想找个舒服的姿势靠会儿,忽然觉得身侧一沉。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带着脂粉香的力道就猛地将她按在了软垫上——那巡按御史不知何时扑了过来,双手撑在她耳侧,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下颌,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哪还有半分羞怯?
“陛下……”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黏人的甜,“臣仰慕陛下已久,此番能与陛下同行,真是……”
灵昭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三个字在疯狂循环:
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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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脂粉香浓得像打翻了整盒香膏,混着点甜腻的熏香,直冲灵昭的鼻腔。她被按在软垫上,后背硌着车厢壁的木纹,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描着细眉的额头——这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精心晕开的浅粉,连耳后那点没抹匀的香粉都无所遁形。
灵昭一个头两个大。
她登基时日尚短,那些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或是术法神通,还没能运用得收放自如。车厢就这么点地方,真要动起手来,怕不是伤了他,就是撞翻角落里那箱刚备好的文书,到时候更麻烦。
“智取,得智取。”她在心里默念,眼睛却像扫描仪似的飞速扫过眼前人。
妖紫锦袍的领口松垮,露出锁骨处一点若隐若现的青痕,像是被人掐过;腰间玉佩是成色普通的岫玉,边缘还磕了个小口,与这身招摇的衣袍格格不入;再看那双含着水光的桃花眼,凑近了才发现,那层水汽底下,藏着的是与羞怯毫不相干的冷静,甚至带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灵昭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世家公子的娇纵,分明是破罐破摔的刻意。多半是大户人家不受宠的儿子,被推出来做些不情愿的营生,才练就这身半吊子的魅惑功夫,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蹙眉,都透着“我演得够像吗”的僵硬。
就在对方的指尖要搭上她衣襟时,灵昭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掌心带着点常年握笔的薄茧,触到对方细腻得像女子的皮肤时,对方明显僵了一下。
“你真的想以这种方式谋生吗?”灵昭的声音很轻,却像块小石子,敲碎了车厢里的甜腻。
巡按御史愣住了,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个。那点刻意装出来的羞怯皲裂了一角,露出底下真实的茫然。
灵昭趁机往旁边挪了半寸,避开那股熏得人发晕的香气,继续道:“以色侍人,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我瞧着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枚磕坏的玉佩,“不像甘于此道的人。你方才对着镜子描眉时,手是抖的。”
对方的脸“唰”地白了,撑在她耳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灵昭赶忙趁热打铁,伸手“哗啦”一声拉开了车厢侧面的小窗帘。
窗外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田野间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冲散了满车厢的脂粉香。晨光铺在无垠的田埂上,远处的冥都城墙像条淡灰色的线,正一点点往后缩,越来越小。更远处,一群不知名的大鸟展开灰黑色的翅膀,排着队掠过霞光,翅膀尖沾着金红的光,在辽阔的天幕下飞得舒展又自由。
巡按御史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整个人都僵住了。那点刻意维持的媚态彻底垮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天地。
“你看,”灵昭的声音放得更缓,像顺着风飘出去的絮,“这世界很广阔。”她刻意捡了几句从前背过的孔孟名言,“‘天生我材必有用’,‘道在迩而求诸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事,你既能把这身‘功夫’演得像模像样,说明心思细、会观察,何苦把自己困在‘以色侍人’这一条路上?”
她转头看向他,目光坦诚得像窗外的晨光:“我知道你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是受了谁的命令。但你看,离了冥都,天大地大,从前的路走不通,换一条便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那里放着北境异动的卷宗副本:“此次北境之行,关乎地府万千生民。你若愿放下那些伪装,凭自己的本事帮我处理文书、查探消息,事成之后,我保你能堂堂正正立足,不必再做这些违心的营生。”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巡按御史望着窗外那群越飞越远的大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哽咽,后来竟成了克制不住的落泪。那泪水砸在他妖紫的袍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倒比刚才那层刻意的水光真实多了。
他慢慢松开了按在灵昭身侧的手,踉跄着退到车厢角落,背对着她蹲了下去,只留给灵昭一个瑟缩的背影。
灵昭暗地里长舒一口气,后背的冷汗都浸湿了里衣。她撑着车厢壁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脖颈,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辽阔的田野,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松快的笑。
这关,总算过去了。
只是她没瞧见,蹲在角落的人抬手抹泪时,眼底那点冷静里,悄悄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迷茫,又像是……一丝微不可查的希冀。而那身妖紫锦袍的下摆,不知何时被风吹得贴在了车厢壁上,露出内衬里一块不起眼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倒像是自己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