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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年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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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都的日头总带着点懒洋洋的金,像被揉碎的碎银撒在紫灰色的云幕上,慢悠悠铺展开半边天。灵昭掀开车帘时,玲儿正扒着铜锁的胳膊数街边灯笼上的鬼面纹,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辫梢的银铃叮叮当当撞出细碎的响。
“姑娘,前面就是‘回环阁’了。”车夫的声音带着点敬畏,这地方是冥都贵胄的销金窟,门槛比阎罗殿的台阶还精贵,寻常鬼差连门檐都摸不着。
灵昭嗯了声,指尖捻着袖角暗纹——那是她新换的常服,月白底色绣着缠枝莲,未施粉黛的脸上透着玉石般的冷润。旁人穿绫罗绸缎是争奇斗艳,她偏是素衣胜雪,眉宇间那点疏离的贵气,倒比满室香粉更让人不敢直视。玲儿眼尖,拽着铜锁的手直晃:“姐姐你看!那楼檐上的铃铛会转!”
回环阁确实名不虚传。刚踏进门,就闻见三分茶香七分墨气,穿青衫的鬼侍提着宫灯引路,廊下挂着各世家子弟的诗笺,风一吹哗啦啦响,倒比戏台子还热闹。正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西侧的展架前围着圈人,几柄古玉如意摆在案上,穿锦袍的公子正捻着胡须吟哦:“‘玉洁冰清尘不染,玲珑剔透蕴灵光’,这北境墨玉果然配得上此句!”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李兄这句太俗,依我看该是‘寒浸肌骨藏云气,暗隐星纹接大荒’——”
灵昭牵着两个孩子在茶座坐下,目光被那边的热闹勾了去。展架上摆着近来世家追捧的稀罕物:有千年寒玉雕琢的摆件,有鲛人泪凝成的珠串,还有块鸽卵大的北境晶石,阳光下泛着幽幽蓝光。众人围着这些宝物,或挥毫题诗,或举杯唱和,倒把鉴宝的心思搁在了其次。
“你看这颗夜明珠,”旁边有位老夫人正跟孙辈说,“是西域商队花了三年才寻来的,夜里能照透三丈远,上个月被你父亲拍下来时,整个冥都的世家都红了眼呢。”她指尖点着珠子,语气里满是得意。
灵昭正看得入神,忽听角落里传来争执声。
“我说张书生,上次跟你讨的北境拓片,到底给不给我瞧瞧?”穿劲装的姑娘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磕,语气泼辣得很。那正是武官之女秦娆,身后跟着两个面红耳赤的面首。
被称作张书生的白面郎君往后缩了缩,慌忙从怀里摸出个锦盒:“秦姑娘莫催,那拓片我带来了——但先说好,只许看不许碰,家兄特意交代这是北境冻土挖出来的稀罕物,多少世家想求个拓本呢。”他打开锦盒,里面却不是拓片,而是块巴掌大的龟甲,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你看这龟甲,据说能测吉凶,北境来的萨满说上面的纹路藏着天机……”
“少拿破烂糊弄我!”秦娆伸手去抢锦盒,“我要的是能镇邪的符文拓片!我爹前阵子剿匪伤了元气,正用得上——”
两人拉扯间,龟甲从锦盒里滑出来,滚到灵昭脚边。她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龟甲背面,就顿住了——那粗糙的甲面上,刻着几道扭曲的刻痕,既不像常见符文,也绝非天然裂纹。这纹路让她莫名想起翻遍宫廷典籍时见过的零星记载,那些关于北境古老组织的描述虽语焉不详,却提过类似的特殊标记,与“隐字符”好似师出同源。
灵昭不动声色地把龟甲递回去,心里却起了波澜。她借着添茶的功夫走近展架,目光扫过那些宝物,最终在寒玉摆件的底座角落停住——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形态竟与龟甲上的纹路有几分呼应,只是更隐晦些。其余宝物虽光彩夺目,再无类似印记。
“姐姐,那个石头会发光!”玲儿指着展架上的琉璃盏,拉了拉她的袖子。
灵昭回过神,刚要应声,就听见张书生还在跟秦娆嘟囔:“你说这北境来的东西怪不怪?就这龟甲带着些看不懂的纹路,旁的宝贝倒干净……不过管它呢,只要能入诗就行!”秦娆嗤笑一声:“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事多,能当饭吃还是能打胜仗?”
灵昭默默退回座位,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这纹路绝非寻常装饰,倒像某种隐秘的记号——她越想越觉得蹊跷,那些典籍里只说北境曾有组织用特殊方式传递消息,却从未明说具体形态,如今这两道纹路出现在不同宝物上,倒像是……联络暗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毕竟那组织早在百年前就销声匿迹,连宫廷秘藏的典籍都只剩只言片语。
正这时,戏台突然换了曲目,上来一群舞姬,水袖翻飞间露着半截皓腕,腰肢软得像没骨头。灵昭眼疾手快,一手捂住一个小孩的眼睛,玲儿在掌心里闷闷地问:“姐姐,她们在跳什么呀?”
“跳……跳云彩呢。”灵昭一本正经地胡说,惹得旁边的铜锁咯咯直笑。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雅间里,有人正透过窗缝看过来——凌越被卫桢拽着胳膊,一脸无奈地听着旁边的吏部侍郎公子吹嘘。
“我说凌兄,你是不知道,这回环阁的戏班子是出了名的,尤其是那支《洛神赋》,舞起来……”
“不必了。”凌越皱眉打断,他实在不习惯这种场合,盔甲换成常服总觉得浑身别扭,麦色皮肤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高挺的鼻梁衬得眉眼愈发英气,“卫桢,不是说只是喝酒吗?”
卫桢正拿着块桂花糕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不是怕你闷坏了嘛!前阵子查案累坏了吧?来,我敬你一杯……哎?那姑娘看着倒有些眼生。”
凌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见灵昭侧对着他们,日光从窗棂漏进去,在她鬓角镀了层柔光。她正低头跟玲儿说着什么,嘴角弯起个极浅的弧度,全然没有朝堂上那副遥不可及的模样。那是种不掺半分矫饰的鲜活,像寒潭里突然漾开的涟漪,让他指尖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溅在手背上也没察觉。
“看呆了?”卫桢撞他胳膊,“这姑娘气质倒真是……”
话没说完,楼下突然一阵骚动。有个小吏家的公子喝醉了,踉跄着往戏台冲,眼看就要撞到搬道具的杂役。灵昭反应极快,抬脚勾过旁边的屏风,屏风“哐当”一声挡在中间,却也带得她往前踉跄了两步。
“小心!”
凌越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他从雅间楼梯往下跑,情急之下忘了冥都的台阶比北境高半尺,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恰好撞在回身的灵昭身上。
时间仿佛顿了顿。
灵昭被撞得后退半步,后腰磕在廊柱上,闷哼一声。凌越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抓空了,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唇瓣擦过她的额角,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他略深的脸颊上没显多少红,耳根却悄悄泛起热意,高挺的鼻梁几乎要碰到她的鬓发,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周围的喧闹声瞬间消失,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和玲儿“呀”的一声低呼。
“对、对不起!”凌越猛地弹开,手背在身后悄悄攥紧,指节泛白,“是我失礼了。”
灵昭捂着额头抬头,眼底没什么怒意,反倒有点哭笑不得:“这位公子,走路也该看着些。”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本只是场寻常意外,偏偏有两个曾远远见过圣颜的老臣家眷,此刻正端着茶盏缩在角落,对视一眼后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惶——那眉眼间的气韵,分明就是陛下!两人慌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议论声倒也有,多是笑凌越冒失的,秦娆在角落里嗤笑一声:“哪来的愣头青,毛手毛脚的。”
灵昭却已镇定下来,拍了拍衣襟,对身后悄悄跟来的暗卫递了个眼色。暗卫会意,不动声色地往那两个老臣家眷的方向靠了靠。她自己则牵着玲儿和铜锁往外走,经过凌越身边时,脚步未停。
日头渐斜时,回环阁的灯笼早早亮了起来。灵昭刚坐进马车,就沉声吩咐:“去查张书生家兄的北境行程,还有那寒玉摆件的来历。”
暗卫叩首应是,转身消失在暮色里。玲儿扒着车窗往外看,突然说:“姐姐,刚才那个哥哥,耳根好红哦。”
灵昭望着窗外掠过的灯影,没说话,心里却反复回想那两道纹路——若真是某种暗号,为何会出现在冥都的世家宝物上?北境那边,恐怕藏着比秘宝更棘手的东西。
而另一边,凌越被卫桢勾着肩膀往酒肆走,后者笑得不怀好意:“行啊你,光天化日之下……”
“闭嘴。”凌越拍开他的手,语气沉了沉,耳根的红却没褪下去,“不过是意外。”
“意外能让那姑娘身边的随从瞪你?”卫桢挑眉,“我瞧着那姑娘气度不凡,身边人也都是练家子,你可得小心……”
两人的笑闹声渐远时,判官府邸的书房里,烛火已燃至深夜。老判官独自查了半宿卷宗,案上的沙漏已见了底,左手边摊着北境舆图,右手边压着“鬼族叛逃案”的细节誊本,墨迹未干的供词里还夹着几缕银灰色的鬼族毛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早有吩咐非要事不得打扰,此刻却见属下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何事?”判官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指尖还停在供词里“北境冻土遇袭”几个字上。
属下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回大人,白日里回环阁那边……似有动静。”他顿了顿,才硬着头皮往下说,“听说……凌校尉与一位姑娘意外相撞,场面有些……亲近。更要紧的是,那姑娘身边的人,像是……宫里的暗卫。”
判官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团。他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查清楚那姑娘的身份了?”
“还、还没,只知道暗卫午时就封了口,不许旁人议论。”
判官“嗯”了声,将笔搁回笔山,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传我令,”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让凌校尉那边也安分些,别让人嚼舌根。”
属下应声退下,书房里重归寂静。判官重新拿起笔,目光扫过舆图上的北境冻土,又落回叛逃案供词,笔尖悬在半空,良久才在空白处写下“拟请陛下亲赴北境巡查,凌越随行护卫”,字迹比往常更显遒劲。
窗外的风卷着夜露掠过窗棂,吹得烛火晃了晃,案上的卷宗与舆图纹丝不动,只有那行新写的字,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