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食洄游》吟伊

2、再遇

　　悬浮梭无声地滑入城市霓虹流淌的血管。窗外的光怪陆离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绿眸。
　　车内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噪音，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凌苍靠在驾驶座上，没有启动自动驾驶。他抬起手，看着指尖那个细小的灼痕，然后慢慢握紧。
　　「哥哥，别相信伊。」
　　那行字再次冰冷地划过脑海。
　　伊。
　　诺希娅最好的朋友之一，公司情报安全部的实权人物，总是带着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做事严谨，甚至堪称冷酷。
　　她有什么问题？诺希娅为什么要在最后时刻发出这样的警告？是发现了伊的什么秘密？还是……当时的情况危急到，她连伊也无法信任？
　　爆炸是意外吗？那枚徽章……
　　他的指尖在操控屏上悬停片刻，一个加密界面弹出，上面是那枚染血徽章的高清扫描图——翼蛇缠绕利剑，赫渊当年在黑市淘到的限量款，诺希娅很喜欢，一直挂在她的工作终端上。
　　徽章一角那点已然发黑发暗、凝固的血渍，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枚徽章是在中心现场外围三十米处的一个通风管道口发现的，那个位置，理论上不应该出现诺希娅随身物品的碎片。
　　上面除了诺希娅的信息素残留和血渍，还有极其微弱的、非爆炸产生的异常能量波动残留，属性未知。
　　官方报告只字未提。
　　凌苍闭上眼，【镜心通明】的能力无声运转，将现场的所有细节、声音、气味、能量读数、人员的每一句对话、伊的每一个表情和细微动作……全部抽取出来，在脑海中构建成庞大的数据模型，进行高速分析与推演。
　　矛盾点、异常点、被忽略的线索。
　　推演一次次进行，结论逐渐清晰：这不是意外。
　　诺希娅发现了什么，被灭口。现场被专业处理过。报告被引导向“意外”。
　　伊参与其中，或者至少，知情。
　　那么，诺希娅呢？
　　她的尸体……并未找到。或者说，没有找到可以确认身份的完整部分。
　　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理性压制的念头悄然滋生——如果……
　　他猛地睁开眼，绿眸中锐光一闪而逝。不能再通过公司内部渠道调查了。伊的权限太高，几乎能监控所有流程。
　　他需要另一个选择。一个不被公司规则束缚，有能力且有可能愿意介入的人。
　　一个他以为此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名字浮现在脑海。
　　指尖在屏幕上划过，输入了一个地址。悬浮梭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猛地加速，汇入霓虹灯河，朝着城市另一端的旧街区驶去。
　　空气中的味道变得复杂起来。旧街区特有的、各种信息素和生活气味混杂沉淀后的味道，并不好闻。
　　廉价香水、食物油脂、alpha和beta的汗味、劣质抑制贴的味道……还有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带着点辛辣草木气息的Alpha信息素残留，越靠近那扇门，越是明显。
　　凌苍站在那扇熟悉的公寓门前，门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暗沉的底色。
　　他后颈的抑制贴下的皮肤微微发紧，身体本能地对这曾经极度熟悉的信息素产生了反应，即使它已经淡得几乎消散。
　　他按下了门铃，清脆的铃声在门内响起。
　　等待的时间被无声地拉长。走廊尽头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响和小孩的哭闹。
　　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懒散声响，踢踢踏踏。然后是锁舌弹开的咔哒声。
　　门向后拉开。
　　门后的人似乎刚洗过澡，黑色短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松垮系着的浴袍领口。
　　浴袍带子随意打了个结，露出小片结实的、带着水光的胸膛和锁骨的线条。
　　一双属于掠食者的竖瞳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收缩了一下，适应了光线，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后，惊讶迅速被一种玩味的、刻意拉满的轻佻覆盖。
　　赫渊慵懒地倚着门框，嘴角勾起来，嗓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笑意却冰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哟，这不是凌大技术官吗？”
　　他上下打量着凌苍，目光像无形的蛇信扫过，从那双冷绿的眸子到一丝不苟的制服风衣，最终落在他空荡荡的身后，语气更加恶劣：“分手的时候不是说好了，老死不相往来，谁反悔谁孙子？这才几年啊，墓碑都没立呢，就忍不住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浴袍领口敞得更开，那股浓烈的、带着辛辣草木和一丝危险腥气的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弥散开来，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和压迫感，试图撬开对方冷静的外壳。
　　“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终于发现……没我不行了？”
　　凌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绿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蒙着雾的玻璃，隔绝了所有试探。
　　他甚至没有因为对方刻意释放的信息素而后退半步，只是无视了那些刺耳的话，直接抬起手。
　　一个透明的证物密封袋被他举到两人之间，几乎要碰到赫渊的鼻尖。
　　袋子里，一枚小巧的银色徽章静静躺着。
　　翼蛇缠绕利剑的图案——他曾经嘴硬心软、假装随手扔给诺希娅的生日礼物，那个总爱缠着他叫“赫渊哥”的小丫头当时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而现在，这枚徽章表面蒙着烟熏火燎的污迹，边缘甚至有些变形，一角还沾着点已然发黑发暗、凝固的血渍。
　　那点血色，如同最刺目的污点，狠狠嵌在银亮的底面上。
　　赫渊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笑容僵死在嘴角，瞳孔骤缩成冰冷的细线。
　　所有轻浮假象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锋利的、不敢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迅速升腾的、暴戾的惊怒。
　　他盯着那枚徽章，又猛地抬眼看凌苍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恶作剧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绿。
　　一种他从未在这双眼睛里见过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反而比任何悲伤或愤怒都更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