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食洄游》吟伊

3、洄游开始

　　空气凝固了。走廊里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悬浮车呼啸而过的噪音，以及水滴从赫渊发梢滴落，砸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
　　“嗒，嗒。”
　　凌苍收回手，将证物袋重新放入内袋，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留恋。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手腕被一只滚烫、带着湿气和水珠的手猛地攥住。
　　力道极大，捏得他骨头发痛，仿佛要被捏碎。
　　赫渊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某种近乎恐慌的危险气息，先前那点刻意营造的暧昧和挑衅荡然无存：“我们……”
　　凌苍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被他抓住的手腕皮肤灼烫，那力度几乎要嵌入他的骨头。走廊尽头窗户灌进来的风带着夜市的喧嚣，忽远忽近，吹不散这瞬间凝固的僵持。
　　赫渊的指节绷得死白，手背上青筋虬起，盯着那片瘦削挺直的背影片刻，牙关咬紧，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更低更沉，砸在凝固的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说，我们联手。”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对方脉搏的跳动，平稳得近乎冷酷。
　　还有那丝极淡的、被抑制剂牢牢封锁着的白狐信息素，冷冽又脆弱，和他记忆中一样，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冰针，扎进他的感知。
　　凌苍终于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的绿扫过他，没有任何温度，也看不出丝毫对这份失控的动容。
　　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被攥住的手腕，不是挣脱，只是一个提醒。
　　“松手。”两个字，清泠泠的，砸在地上，不带情绪。
　　赫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暴戾和惊痛被强行压下，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像是剥离什么粘稠的羁绊。
　　残留的握力在那截冷白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在白炽灯下格外刺眼。
　　凌苍收回手，垂在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甚至没有去揉一下那刺目的痕迹，只是看着赫渊，声音平稳地叙述，如同在做一份冷静的报告：“诺希娅的终端最后传出的加密信号，解析结果是：‘哥哥，别相信伊。’”
　　赫渊的瞳孔再次缩紧。伊，那个总是微笑着、无可挑剔的Omega同事。
　　诺希娅的朋友，公司里手握实权的监察官。
　　“警司已经定性为意外事故。”凌苍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可还是嘲讽，“证物归档流程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但这枚徽章，”他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密封袋，那点干涸的血渍在昏暗光线下越发晦暗，“是在中心现场外围三十米处的通风管道口发现的，不属于常规勘查区域。发现时，上面有微弱的异常能量残留，不属于本次爆炸的任何已知源头。”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赫渊，绿眸在阴影中显得深不见底：“我需要进入‘暗河’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一个人操作，风险系数过高。”
　　赫渊脸色沉得能滴水。
　　他当然知道“暗河”是什么——警司内部见不得光的灰色情报网络，access权限极高且危险，一旦触碰极易留下痕迹被反追踪。
　　凌苍的技术足以悄无声息地进去，但他一个人的操作风险翻倍，需要有人在外围做信息屏障和策应。而这，曾经是他们最擅长的双人舞。
　　“伊现在负责证物链的最终复核和事故报告呈递。”凌苍又补上一句，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赫渊紧绷的神经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赫渊胸膛起伏了一下，那股辛辣的草木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又逸散出些许，带着躁动不安的攻击性。
　　他猛地抬手，烦躁地抓了一把湿漉漉的黑发，水珠溅落。
　　“操。”他低低咒骂了一声，不是对凌苍，更像是对这猝不及防撞到眼前的、满是腥味的阴谋，对着那个可能牵扯其中、甚至可能伤害了诺希娅的“伊”。
　　他抬眼，蛇瞳死死锁住凌苍，里面所有戏谑轻浮褪尽，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审视：“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公司、伊……都不是好惹的。”
　　“诺希娅可能还活着。”凌苍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抛出了一个足以炸裂一切犹豫的筹码。
　　赫渊呼吸一窒。他盯着凌苍看了几秒，仿佛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最终，他扯出一个极冷、毫无笑意的弧度：“行。你最好别忘了，招惹上我，就别想再轻易甩掉。”他侧身让开通路，浴袍散开的角度更大，那股极具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几乎要将狭窄的走廊填满，“进来。别杵门口当靶子。”
　　凌苍没理会他话语里的刺，迈步走进屋内。房间里的气息更浓，混杂着赫渊本身的信息素和一种……凌乱的生活痕迹。
　　他的视线极快地在屋内扫过——随意扔在沙发上的衣服，吃剩的能量棒包装纸，闪烁的游戏光幕，堆在角落的训练器材——没有任何停留，仿佛只是评估一个陌生的战术环境。
　　赫渊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靠在门板上，看着凌苍径直走向工作台那堆杂乱设备的背影，银发在昏暗室内光线下像一捧冷雪。
　　合作达成了。
　　以最糟糕的方式，最尖锐的开端。
　　黏稠的黑暗压在窗外，城市的霓虹无法穿透这间安全屋厚重的遮光层。只有几面光屏幽幽亮着，投下冷调的光，映着凌苍毫无波动的侧脸，和赫渊眼中压抑翻涌的、晦暗不明的光。
　　洄游已经开始。
　　而城市另一端的某间高层办公室里，伊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淌的车灯银河。
　　她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万家灯火，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
　　终端亮起，一条加密信息弹出：「鱼已入网。」
　　她看了一眼，脸上那副温和的假面缓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绝对的平静。她抬手，删除了信息。
　　猎手早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