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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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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暗涌,一朝晴空》
一、寸头总裁
沈清和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重新见到陆沉舟。
会议室里,新总裁的任命通知刚刚下达,同事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位从国外空降、据说五年完成十年业绩、铁腕与才华兼具的年轻掌权者。
“听说陆总才二十六岁,已经是国际金融圈里的传奇人物了。”
“他硬是把十年的外派期缩短到五年,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代价。”
“有人见过照片,帅得惊为天人,就是气质太冷,眼神能冻死人。”
沈清和捏紧了手中的钢笔,指节泛白。陆沉舟——这个名字在他心头滚动了五年,每一次念及都像在结痂的伤口上重新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却又带着隐秘的疼痛快感。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高管们陆续入场。沈清和作为企划部副总监,坐在第三排左侧。门被推开时,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然后他走了进来。
陆沉舟。
五年时间,将他身上最后一点少年气息剥离殆尽。曾经及肩的长发如今是利落的寸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左耳上曾一排闪亮的耳钉消失无踪,只留下几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疤痕。西装包裹下的身躯比记忆中更挺拔,也更瘦削,像一把淬炼过的刀,锋利、冰冷、不近人情。
最让沈清和呼吸一窒的,是那双眼睛。
高中时,陆沉舟的眼睛里永远燃烧着一团火焰,愤怒的、叛逆的、破碎的火焰。而此刻,那团火焰被冰封在极寒深处,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能将一切光芒都吸进去。
陆沉舟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沈清和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
沈清和的心脏沉了下去。
会后,人事总监李薇叫住了他:“沈副总监,陆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周围的同事投来同情的目光。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个被召见的往往凶多吉少。
沈清和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进来。”
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带着被时光打磨过的沙哑质感。
沈清和推门而入。陆沉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林立的楼宇。夕阳的光线为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没能软化半分他身上的冷硬。
“陆总。”沈清和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陆沉舟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逡巡。那审视的眼神让沈清和想起五年前,在篮球场边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陆沉舟——玩味的、探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沈清和。”陆沉舟念出他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企划部副总监,毕业于A大金融系,连续三年绩效评估A+。”
“是的,陆总。”
陆沉舟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却没有打开。他抬起头,直视沈清和的眼睛:“私人问题。你有对象吗?”
沈清和愣住了。这个问题太过突兀,不合时宜,也不符合职场礼仪。
陆沉舟耐心地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这是沈清和熟悉的小动作,紧张或不安时才会有的。
“我...”沈清和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从高中就开始。”
陆沉舟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像冰层下突然有鱼游过。
“是吗。”他的声音很轻,“那如果我现在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谈恋爱,你会怎么回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成胶状,沈清和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眼眶逐渐发热。
五年的思念、不解、痛苦、等待,在这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
“陆沉舟,”沈清和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声音颤抖,“你装得可真像。”
眼泪终于滑落,在他白皙的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沈清和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拳头砸在陆沉舟的胸膛上,不重,却带着五年来所有的委屈:“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陆沉舟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他发泄。直到沈清和的拳头越来越轻,最终变成拽着他西装前襟的无力抓握。
“清和。”陆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抬起手,指腹擦过沈清和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沈清和哽咽着,“你知不知道,我去找你,你爸说你同意分手,去了国外,我...”
“我知道。”陆沉舟打断他,眼神痛苦,“我都知道。但我当时没有选择。”
他握住沈清和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耳上:“摸到了吗?耳洞都长死了。头发也剪了。我把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才能活下来,才能回来。”
沈清和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几乎消失的疤痕,想象着曾经这里缀满银饰的模样——那是陆沉舟与过去的唯一联结,是他母亲留给他最后的温柔记忆。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沈清和问,泪水模糊了视线。
陆沉舟捧起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闭上眼睛:“因为我终于有资格站在你面前了。终于能说,沈清和,我回来了,我能保护你了。”
夕阳透过落地窗,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时光仿佛倒流回十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二、破碎蛋糕与少年火焰
十五岁的陆沉舟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捧着摔烂的奶油蛋糕,仰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母亲。
“妈妈,你看,这一块还是干净的。”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挖出没有沾到地板的一小块蛋糕,递向那个正在穿鞋的女人,“你吃一口再走,好不好?今天是我的生日。”
林婉晴穿鞋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十五岁的少年,跪在一片狼藉中,校服裤子上沾满奶油和草莓酱,脸上还有刚才被她推倒时蹭到的污渍。他的眼睛像极了陆明远——那个她爱过也恨透了的男人,此刻却盈满了泪水,恳求地看着她。
“小舟,妈妈...”她咬住下唇,硬起心肠,“妈妈必须走。”
“我会听话的,我真的会!”陆沉舟膝行几步,想抓住母亲的衣角,“爸爸不会再打你了,我会保护你,我会...”
他的手扑了个空。林婉晴已经穿好鞋,拉开门。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落叶和离别的气息。
“妈妈!”
陆沉舟挣扎着要站起来追出去,脚下一滑,踩在打翻的蛋糕上,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他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门口时,只看见母亲钻进一辆出租车的背影。
“妈妈!不要走!求你了!”他哭喊着追出去,拖鞋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我会乖的!我会考第一名!我会让爸爸不再喝酒!妈妈!”
出租车绝尘而去,消失在街角。
陆沉舟站在秋风中,赤着一只脚,校服上沾满奶油和灰尘,像个被遗弃的小丑。邻居家的窗户悄悄关上,窗帘后面是窥探的眼睛。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泪水混合着奶油,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十五岁生日,妈妈走了,蛋糕碎了,世界崩塌了。
那天晚上,陆明远回家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儿子蜷缩在门口,身边一片狼藉。
“你妈呢?”陆明远问,声音里带着酒气。
陆沉舟没有回答。
陆明远踢了踢他的小腿:“我问你话呢,你妈呢?”
“走了。”陆沉舟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异常平静,“她不要我们了。”
陆明远怔住了。几秒钟后,他暴怒地抓住儿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拖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走了。”陆沉舟重复道,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她受不了你了,爸爸。她受不了你每天喝醉,受不了你打她,也受不了你打我。”
那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陆沉舟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嗡作响。
“闭嘴!”陆明远吼道,但声音里已经有了恐慌。
林婉晴的离开,意味着他精心维持的假面可能出现裂痕。在外人眼中,陆明远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学教师,爱妻护子,家庭和睦。没有人知道,关起门来,他会变成另一个恶魔。
“她留了纸条吗?说什么了?”陆明远压低声音问。
“什么也没留。”陆沉舟擦掉嘴角的血,“她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证件,连一张照片都没拿。”
陆明远松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突然,他停下来,盯着儿子:“听着,从今天起,如果有人问你妈妈去哪了,你就说她生病了,去外地治疗。我对外会说她需要长期休养,我在家照顾你。明白吗?”
陆沉舟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开始一点一点捡拾地上的蛋糕碎片。
“你听到没有!”陆明远一脚踢开他手边的碎片。
“听到了。”陆沉舟低声说,继续捡蛋糕。奶油沾满了他的手,黏糊糊的,像永远洗不干净的罪孽。
从那天起,陆沉舟变了。
他不再认真听课,开始在课堂上睡觉或明目张胆地看小说。作业要么不写,要么胡乱应付。老师找陆明远谈话,陆明远当着老师的面温柔地说会好好管教,回家后就解开皮带。
“你故意的是不是?想让我难堪?”皮带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陆沉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开始打架。第一次是在小巷里,三个混混围住一个瘦小的男生要钱。陆沉舟本来想绕过去,却听见其中一个混混说:“哭什么哭,像个娘们似的。”
不知哪来的冲动,他抡起书包砸了过去。
那一架他赢了,但也付出了代价——脸上挂了彩,校服被撕破,回家后又被陆明远打了一顿。
“又去打架?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皮带一下一下落下。
陆沉舟趴在地上,突然笑了:“像你啊,爸爸。关起门来打人的样子,最像你了。”
陆明远暴怒,下手更重。
第二天,陆沉舟带着一身伤去学校,同学们窃窃私语,眼神畏惧而鄙夷。渐渐地,没有人敢靠近他。他成了学校里的“异类”,一个成绩垫底、打架斗殴、满身是伤的“校霸”。
只有沈清和不一样。
三、年级第一的表白
高二上学期,一个寻常的秋日下午,陆沉舟靠在篮球场边的栏杆上抽烟——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偷来的劣质烟,呛人却让他觉得痛快。
“陆沉舟。”
清清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沉舟回过头,看见沈清和站在那里,白衬衫一尘不染,怀里抱着几本书,细软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
年级第一,老师的宠儿,所有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陆沉舟和他同班两年,几乎没说过话。
“有事?”陆沉舟吐出一口烟,故意喷向对方。
沈清和皱了皱眉,却没有后退:“抽烟对身体不好。”
“关你屁事。”陆沉舟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清和拦住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这周的数学笔记,老师讲的重点都在上面。你...你需要吗?”
陆沉舟愣住了。他盯着沈清和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沈大学霸,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需要你的施舍?”
“不是施舍。”沈清和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神很坚定,“我只是觉得你很聪明,如果认真学的话...”
“我不需要。”陆沉舟打断他,“让开。”
沈清和没有让。他抬起头,直视陆沉舟的眼睛,声音清晰地说:“我喜欢你,陆沉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篮球场上嘈杂的声音远去,陆沉舟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沈清和那句话在耳边回荡。
“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喜欢你。”沈清和重复道,耳尖红得几乎透明,“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开始了。”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很久。沈清和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像女孩子,皮肤白皙,此刻因为紧张而泛着粉色。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陆沉舟的声音沙哑。
“知道。”沈清和点头,“我也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但我想告诉你。”
陆沉舟突然想起昨天陆明远在家长会上被老师表扬“独自照顾生病妻子和叛逆儿子,真是不容易”,那副伪善的嘴脸。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被一个男生表白了,会是什么表情?
“好啊。”陆沉舟听见自己说,“那我们就在一起。”
沈清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烟花。
陆沉舟别过脸,不敢看那太过纯粹的光芒。他在利用这个单纯的少年,利用他来报复陆明远,利用他来证明自己还有人要。卑鄙又自私。
但他没想到,沈清和是认真的。
第二天早上,陆沉舟的课桌上放着一个保温盒,里面是还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旁边附着一张纸条:“早餐要吃,不然对胃不好。——清和”
陆沉舟盯着那份早餐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扔进垃圾桶。
放学后,沈清和真的拿着作业本来找他:“今天讲的那道三角函数题,我给你再讲一遍吧?”
“不用。”陆沉舟背上书包要走。
“就十分钟。”沈清和拉住他的衣角,眼神恳切。
陆沉舟妥协了。两人坐在空教室后排,沈清和耐心地讲解,声音温和,逻辑清晰。陆沉舟发现自己竟然听懂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听过课了。
“你真的很聪明。”讲完后,沈清和笑着说,“一点就通。”
陆沉舟没有回应,但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悄悄松动了一角。
真正让一切改变的,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陆沉舟因为“态度不端”被留堂,回家时已经七点多。陆明远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
“又去哪野了?”陆明远问,声音里带着醉意。
“学校。”陆沉舟简短地回答,想回自己房间。
“站住。”陆明远站起来,“我跟你说话呢,你什么态度?”
陆沉舟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这种眼神彻底激怒了陆明远。他冲过来,抓住陆沉舟的衣领:“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头发这么长,耳朵上穿这么多洞,像个小混混!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的脸?”陆沉舟笑了,“你有脸吗?打老婆打儿子的酒鬼。”
那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陆沉舟被打得撞在墙上,耳朵嗡嗡作响。他没还手,因为知道还手只会招来更狠的毒打。
“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陆明远解下皮带。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陆明远动作一顿,瞪着儿子:“谁?”
陆沉舟也不知道。他擦掉嘴角的血,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见沈清和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谁啊?”陆明远压低声音问,眼神凶狠。
陆沉舟突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他拉开门,在陆明远反应过来之前,对门外的沈清和说:“这是我爸。爸,这是我男朋友。”
时间凝固了。
陆明远的脸色从震惊到愤怒到恐慌,最后定格在一种扭曲的狰狞。沈清和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步跨进门内,挡在陆沉舟身前。
“叔叔,您好。”沈清和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清晰,“我是陆沉舟的同学,沈清和。”
“男朋友?”陆明远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毒药,“你说什么?”
“陆沉舟说的是真的。”沈清和挺直了脊背,尽管他比陆明远矮了大半个头,“我们正在交往。”
陆明远扬起手,但沈清和没有躲。他仰起脸,眼神坚定:“您可以打我,但请您先听我说完。陆沉舟是个很好的人,他很聪明,很善良,只是需要有人理解他、支持他。如果您真的爱他,就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对待他。”
也许是沈清和的勇气震慑住了陆明远,也许是他怕事情闹大影响自己的形象,最终,他放下了手,声音冰冷:“滚出去。”
“叔叔...”
“滚!”
沈清和被推出了门。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门关上后,陆明远没有继续动手。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最终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房间。
那一夜,陆沉舟靠在门后,第一次没有因为挨打而哭泣。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清和挡在他身前的画面——那么小的个子,那么大的勇气。
第二天放学,沈清和在校门口等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里满是担忧。
陆沉舟摇摇头,突然问:“你昨天不怕吗?”
“怕。”沈清和诚实地说,“但更怕你受伤。”
陆沉舟的心脏像被什么击中了,酸涩又温暖。他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沈清和的手:“谢谢你。”
沈清和的眼睛亮了,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从那天起,陆沉舟开始尝试改变。他开始认真听课,完成作业,虽然进步缓慢,但至少不再故意捣乱。沈清和成了他的专属“家教”,每天放学后陪他补习。
同学们都很震惊——年级第一的沈清和,怎么会和“校霸”陆沉舟混在一起?
“沈清和,你离他远点吧,小心他带坏你。”
“就是,你看他那一身伤,肯定天天跟人打架。”
沈清和总是笑笑:“陆沉舟人很好的,你们不了解他。”
而陆沉舟,也在笨拙地学习如何对一个人好。他会记得沈清和不爱吃香菜,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会在沈清和感冒时偷偷把药放在他桌上。
他们的关系不再是“利用”,而是真的、慢慢生长出来的喜欢。
四、十年后的第一块甜蛋糕
十二月初,陆沉舟的生日快到了。他已经十年没有庆祝过生日——自从十五岁那个蛋糕摔碎后,生日就成了他最想遗忘的日子。
但沈清和记住了。他从班主任那里打听到日期,提前一周开始准备。
生日那天放学后,沈清和拉着陆沉舟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店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清和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十六岁的数字蜡烛。
“生日快乐,沉舟。”他笑着说,点燃蜡烛,“许个愿吧。”
陆沉舟盯着跳动的烛火,喉结滚动。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生日蛋糕,第一次有人为他点燃蜡烛。
“快许愿呀。”沈清和催促。
陆沉舟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离去的背影,父亲举起的皮带,同学们畏惧的眼神,还有沈清和挡在他身前的瘦小身影。
最后,他在心里默默说:希望这一刻能久一点。
睁开眼,吹灭蜡烛。沈清和切下一块蛋糕递给他:“尝尝,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看,但应该好吃。”
陆沉舟接过蛋糕,手有些抖。他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奶油和海绵蛋糕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怎么样?”沈清和期待地看着他。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蛋糕上。
“沉舟?”沈清和慌了,“不好吃吗?还是...”
“甜的。”陆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是甜的。”
沈清和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抱住陆沉舟:“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陪你过。每年都吃甜蛋糕,好不好?”
陆沉舟点头,将脸埋进沈清和的肩窝,哭得像个孩子。十年来的委屈、痛苦、孤独,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从那以后,他们真正成了恋人。会偷偷在无人处牵手,会在周末约着去图书馆或公园,会在秋游时趁别人不注意交换一个青涩的吻。
如果不是林哲的出现,也许一切会一直这样美好下去。
五、第二名与第一名
林哲是年级第二,永远活在沈清和的阴影下。无论他多努力,老师们总会说:“看看沈清和,再看看你们。”
这种比较积累成了怨恨。
秋游那天,林哲回营地拿落下的水壶,无意中看见树林深处,沈清和与陆沉舟接吻的画面。他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恶毒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几天后的午休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陆沉舟和沈清和坐在一起吃饭,沈清和正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陆沉舟:“你太瘦了,多吃点。”
林哲就在这时走了过来,故意提高音量:“哟,两位感情真好啊。沈清和,难怪你成绩这么好,原来是用了特殊手段巴结上了陆沉舟?哦不对,我说反了,是陆沉舟巴结你才对。”
周围安静下来,许多目光投过来。
沈清和脸色一白:“林哲,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哲冷笑,“秋游那天我都看见了,你们两个在树林里...啧啧,真恶心。难怪我们班空气都不好了,原来是你们在污染环境。”
陆沉舟放下了筷子。
“怎么,想打架?”林哲挑衅地看着他,“来啊,让大家看看校霸是怎么护着他的小情人的。”
“沉舟,别...”沈清和想拉住他,但已经晚了。
陆沉舟站起来,一拳砸在林哲脸上。那一拳用尽了全力,林哲被打得踉跄后退,撞翻了一张桌子。
食堂里尖叫声四起。
两个男生扭打在一起,陆沉舟虽然瘦,但常年打架练出了狠劲,林哲很快落了下风。老师们冲过来拉开他们时,林哲已经鼻青脸肿,而陆沉舟只是嘴角破了点皮。
“怎么回事!”教导主任厉声问。
林哲指着陆沉舟和沈清和,恶人先告状:“他们搞同性恋!被我发现了就想打我灭口!”
沈清和的脸瞬间血色尽失。陆沉舟擦掉嘴角的血,冷冷地说:“他嘴贱,该打。”
事情很快闹大了。学校叫来了双方家长,决定给予陆沉舟记过处分,并停课一周回家反省。
陆明远当着校领导的面,表演了一场完美的“愧疚父亲”戏码:“都是我的错,我没教育好孩子。林同学的所有医疗费、营养费我全权负责,实在对不起...”
一出校门,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一进家门,陆明远反手锁上门,转身盯着儿子,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同性恋?和那个沈清和?陆沉舟,你可真给我长脸啊。”
陆沉舟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直:“我和清和是真心...”
皮带抽在背上,打断了他的话。一下,两下,三下...陆明远像是疯了,下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我让你同性恋!让你丢人现眼!让你毁我名声!”每骂一句,就抽一下。
陆沉舟咬紧牙关,不躲也不求饶。最后一下抽在头上,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鸣不止,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他听不见陆明远还在骂什么,只能看见父亲的嘴一张一合,面目狰狞。他伸手摸了摸耳朵,指尖沾到温热的液体——是血。
陆明远终于停下来,喘着粗气,将皮带扔在地上:“你给我滚回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陆沉舟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右耳完全听不见了,左耳也只有模糊的嗡嗡声。世界被罩上了一层玻璃罩,隔绝了所有声音。
他在房间里待了三天,靠着之前偷偷藏起来的饼干和水活下去。第四天,听力恢复了一些,至少能听见模糊的声音了。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出房间。
陆明远不在家。陆沉舟换了件干净衣服,去了沈清和家。
开门的是沈清和的母亲,一个温婉的中年女人,此刻却脸色冰冷:“你来干什么?”
“阿姨,我想见清和。”陆沉舟的声音沙哑。
“我们家清和不会见你。”沈母挡在门口,“你回去吧,以后也别来找他了。”
“为什么?”陆沉舟问,“是因为学校的事吗?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沈父走了出来,眼神严厉地打量着他,“你看看你自己,头发这么长,耳朵上这么多洞,一看就不是正经孩子。成绩差,打架斗殴,现在还...还带坏我们家清和。他从小到大都是听话的好孩子,认识你之后,居然敢跟父母顶嘴,还敢在学校惹出这种事!”
“叔叔,我是真的喜欢清和,我会对他好的...”
“你拿什么对他好?”沈父打断他,“你能保证他的前途吗?你能给他一个正常的家庭吗?两个男人,像什么样子!你不要脸,我们沈家还要脸!”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陆沉舟心上。但他没有放弃:“求您让我见见他,就一面。”
“不可能。”沈父斩钉截铁,“清和不会见你,你也别再来了。否则我就报警说你骚扰。”
门在面前关上。陆沉舟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回到家,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少年头发凌乱,脸色苍白,耳朵上的一排耳钉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他想起母亲温柔的手指为他编辫子,想起她说:“我们小舟的头发真好看,像妈妈。”
也想起沈清和的父亲说:“头发这么长,耳朵上这么多洞,一看就不是正经孩子。”
那一夜,陆沉舟坐在卫生间地上,拿着剪刀,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剪掉了及肩的长发。长发落地,像是某种仪式,埋葬了过去的自己。然后他一个一个取下耳钉,耳洞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
第二天,他顶着一头参差不齐的寸头,耳朵上干干净净,再次出现在沈清和家门口。
沈清和终于被允许出来见他。看见陆沉舟的样子,沈清和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的头发...”他颤抖着伸手,想摸又不敢摸,“你的耳钉...”
“不重要了。”陆沉舟握住他的手,“清和,我会变好的。我会把头发剪短,会把耳钉摘掉,会好好学习,会考上好大学,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我会证明给你爸妈看,我能给你幸福。”
沈清和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但他们都没有想到,陆明远已经做了决定。
一周后的早晨,陆沉舟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辆车上,双手被绑住,嘴里塞着布。陆明远坐在驾驶座,面无表情。
“别挣扎了,我送你去机场。”陆明远从后视镜看他,“去美国,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监护人也找好了。到了那边,你给我安分点,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陆沉舟瞪大眼睛,疯狂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那个小男朋友,我已经跟他说了,你同意分手,自愿出国。”陆明远的声音冰冷,“他要是识相,就该知道不该再纠缠。”
车子驶向机场。陆沉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绝望。他想起沈清和,想起他说“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陪你过”,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想起他笑起来时眼里的星光。
对不起,清和。他在心里说,对不起,我食言了。
六、五年淬炼
美国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艰难。陆明远给他的生活费只够最基本的生活开支,所谓的“监护人”只是个收了钱的法律名义上的联系人,对他不闻不问。
为了活下去,陆沉舟打了三份工:早上送报纸,下午在餐厅洗碗,晚上去超市整理货架。他租了最便宜的地下室,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热潮湿。
但他没有放弃学习。白天打工,晚上自学到深夜,困了就喝最便宜的速溶咖啡。一年后,他申请到了社区大学的奖学金,两年后转学进入一所不错的州立大学,四年后以优异成绩毕业,被一家投行录用。
工作的第一年,他几乎住在办公室里,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接手最棘手的项目,去最危险的地区出差。他的业绩飙升,职位晋升,但人也越来越冷,越来越沉默。
他剪掉了所有长发,再也没有戴过耳钉,穿最标准的西装,说最精简的话,做最有效的事。同事们私下叫他“机器”,因为他似乎不需要感情,不需要休息,只需要工作和目标。
只有一个目标:回去。
回去找沈清和。
五年时间,他完成了公司原本计划十年的外派任务,创造了惊人的业绩。当他把回国的申请放在总裁桌上时,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了他很久:“中国区的总裁位置,本来计划给更有资历的人。但你的成绩让人无法拒绝。陆,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拼命想回去?”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说:“有人在等我。”
“五年了,可能已经不在了。”
“那我就重新找到他。”
老人叹了口气,在申请上签了字。
七、重逢之后
沈清和坐在陆沉舟的车上,仍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五年了,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家住哪?”陆沉舟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沈清和报了个地址。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两人一时无话。
“你...”沈清和终于鼓起勇气问,“这五年,过得好吗?”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好。但都过去了。”
“为什么不联系我?”
“头两年,我爸断了我的所有联系方式,监视我的邮件和电话。后来我能自己掌控了,但又不敢联系你。”陆沉舟的声音很低,“我怕你已经忘了我,或者恨我。怕我回来时,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沈清和看向窗外,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找过你。去你家,你爸说你自愿分手,去了国外。我不信,但我找不到你。大学四年,工作一年,五年了,陆沉舟,我一直...”
“我知道。”陆沉舟打断他,将车停在路边。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沈清和,“我都知道。李薇告诉我了。”
“李总监?”沈清和愣住了。
“她是我在美国的同事,去年调回国内人事部。”陆沉舟说,“我拜托她关注你。知道你考上了A大,知道你进了这家公司,知道你每年在我生日那天都会请一天假,知道你没有谈恋爱,知道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知道你在等我。”
沈清和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思念,五年的不确定和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我再也不会离开了。”陆沉舟紧紧回抱住他,声音坚定,“清和,我回来了,这次是永远。”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而车内,两个分别五年的恋人终于重逢,像两艘在暴风雨中失散的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再次驶入同一片港湾。
八、新的开始
第二天,陆沉舟和沈清和一起上班的消息传遍了公司。所有人都震惊了——那个冷漠严厉的新总裁,居然和企划部的沈副总监是恋人?还是从高中就开始的?
午餐时间,沈清和端着餐盘,在众人注目下走进了总裁专用的小餐厅。陆沉舟已经在那里等他,桌上摆着两份简单的午餐。
“紧张吗?”陆沉舟问,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有一点。”沈清和老实承认,“大家都在看。”
“让他们看。”陆沉舟握住他的手,“我们正大光明。”
下午,陆沉舟召开高层会议,宣布了几项改革措施。会议结束时,他突然说:“最后,我想说一件私事。我和企划部的沈清和副总监正在交往,我们计划明年结婚。希望各位同事能尊重我们的关系,在工作场合保持专业,在私下给予祝福。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然后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最后变成热烈的掌声。
散会后,沈清和在走廊上拦住陆沉舟,脸红得像要滴血:“结婚?我们还没...”
“早晚的事。”陆沉舟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还是说,你不想嫁给我?”
“不是,只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陆沉舟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明年你生日那天,我们去国外领证。”
沈清和说不出话,只是傻傻地点头。
周末,陆沉舟带着沈清和去了一处墓园。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放下手中的白菊。
“妈,我回来了。”他轻声说,“这是清和,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人。我现在很好,他把我照顾得很好。”
沈清和握住他的手,对墓碑鞠了一躬:“阿姨您好,我是沈清和。我会好好照顾沉舟的,您放心。”
离开墓园时,天空飘起了细雨。陆沉舟撑开伞,大半倾向沈清和那边。
“你爸...”沈清和犹豫着问。
“中风了,住在疗养院。”陆沉舟平静地说,“我请了护工照顾他,但不会去看他。有些伤害,无法原谅,只能远离。”
沈清和点点头,不再多问。
雨渐渐大了,两人躲进路边的咖啡馆。点了两杯热可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雨幕。
“清和。”陆沉舟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等我。”
沈清和笑了,握住他的手:“也谢谢你回来。”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为这段历经磨难终于圆满的爱情奏响的背景音乐。两人十指相扣,相视而笑。
十年暗涌,一朝晴空。所有的痛苦、等待、挣扎,都在这一刻化为值得。因为他们知道,从此以后,无论风雨,都有人并肩同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