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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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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余生赠我
我以为捡到了世界上最璀璨的光,
却不知道那是他燃烧最后的生命在为我照亮。
直到看见墓碑上和我手术日期相同的那天,
我才读懂他日记最后一页的话:
“请用我的眼睛,替我看遍未来。”
青春疼痛 BE 患病攻受
骨头汤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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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陈屿总想,如果知道真相的代价是余生都浸泡在那种缓慢、冰冷的钝痛里,他宁愿永远活在那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夏天。
那个夏天太亮了,亮得刺眼,以至于之后的许多年,他的世界都蒙着一层灰。
医院顶楼的天台,风总是很大,吹得人衣服呼呼作响。十五岁的陈屿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数着楼下像甲虫一样缓慢移动的车辆。数到第七十三辆时,身后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他回过头。
一个同样穿着病号服的少年站在那里,比他高小半个头,瘦,但站得笔直,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能看见白皙的头皮。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他看着陈屿,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带着点好奇,和一种不属于这层楼的、鲜活的打量。
“喂,”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语调是上扬的,“他们说,这层楼就我们两个‘小孩’。”
陈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自待着。先天性心脏病的判决书从出生就攥在死神手里,他的人生是无数个循环的病房、检查、点滴,以及父母眼底强忍的忧愁。同龄人是什么?学校是什么?操场上的奔跑、街边小摊的烧烤香气、夏日午后的蝉鸣……都是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少年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几步走过来,学着他的样子趴到栏杆上,手臂挨着手臂。陈屿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比自己略高一点的体温。
“我叫周烬。灰烬的烬。”他说,“你呢?”
“……陈屿。岛屿的屿。”
“陈屿,”周烬念了一遍,点点头,“名字挺好听。像那种很远、很安静的岛。”
那天下午,周烬说了很多话。他说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总是偷工减料,但放学后人还是多得要命;说后街游戏厅里跳舞机的最高纪录是他和死党一起破的;说上个暑假偷偷跑去海边,被晒脱了皮,疼了半个月;说他们班那个总爱拖堂的数学老师,口头禅是“把这个题讲完就下课”……
陈屿大多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那些事情离他太远了,像另一个星球的故事。但很奇怪,听着周烬带着点夸张语气、手舞足蹈的描述,他冰凉的手指似乎也暖和了一点。
周烬住院,是因为一次体育课上的突然晕倒。“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个东西,”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良性的,就是位置有点麻烦,得做手术,在这儿观察准备一阵。”
他说得轻松,陈屿却看见过他夜里偷偷攥紧被单、手指关节发白的样子,也见过他父母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争吵、抹眼泪的背影。但白天出现在陈屿面前的周烬,永远是笑着的,带着点蛮横的活力。
“陈屿,你看!”周烬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皱巴巴的漫画书,像宝贝似的递给他,“最新一期,我让老妈偷偷带进来的。”
“陈屿,给。”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水珠,“隔壁床奶奶给的,我吃过了,这个甜,给你留的。”
“陈屿,过来看!那边树上有个鸟窝,看见没?小鸟在张着嘴等吃的呢!”
周烬像个不知疲倦的探险家,在这片苍白的、充满苦涩药味的“领土”上,孜孜不倦地挖掘着一点点可怜的、属于正常生活的趣味,然后不由分说地,全部塞到陈屿手里。
他护着陈屿。
有次一个新来的护工不耐烦,给陈屿抽血时手法粗鲁,针头在血管里搅了搅才抽出来,疼得陈屿冷汗直冒,嘴唇咬得发白。周烬当场就火了,少年人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溜圆,冲上去就跟人理论,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最后惊动了护士长。事后,他蹲在陈屿床边,气呼呼地边嘟囔边心疼的吹着他的伤口:“下次他再敢,我还骂他!疼不疼?”
陈屿摇摇头,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很轻地搔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酸涩。
他的情况在好转。一种新引进的靶向药对他产生了意想不到的积极效果,心功能的各项指标稳步提升。医生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堪称欣慰的笑容。父母喜极而泣。
周烬的手术也排上了日程。术前最后一次检查结果出来,主治医生对着片子看了很久,最后拍了拍周烬的肩膀:“放心,位置比预想的好,成功率很高。”
出院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周烬先走,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站在医院大门口,阳光洒了他一身。他回头冲陈屿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再见!”
陈屿被父母拥着,也点了点头。他心里揣着一点微弱的希冀,也许,能在某个普通的中学走廊里,再次听到那声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喂,陈屿”。
生活以一种近乎梦幻的方式,回应了他的希冀。
开学第一天,高二(九)班。班主任点名。
“周烬。”
“到。”懒洋洋的声调,从教室后排传来。
陈屿猛地抬起头。
隔着几排桌椅和许多颗晃动的脑袋,他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熟悉的眼睛。周烬看着他,嘴角翘起来,冲他飞快地眨了下左眼。
陈屿低下头,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欢快地撞了一下。
学校里的周烬,和医院里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重叠,又迅速剥离开,变得更加鲜活耀眼。他是运动会上三千米的冠军,是联欢会上抱着吉他弹唱自己改编歌曲的风云人物,是数学老师又爱又恨的“聪明但不用在正道上”的典型。他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有男生有女生,热闹非凡。
但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在人群里找到安静待在角落的陈屿。
“陈屿,走,吃饭去!”他自然地搭上陈屿的肩膀,把试图凑过来的其他男生挡开,“别跟那帮饿死鬼抢,咱俩早点去。”
体育课,陈屿只能坐在树荫下看着。周烬在篮球场上疯跑,满身大汗,下场后却总是第一个跑到陈屿身边,拿起他脚边的水瓶咕咚咕咚灌几口,然后挨着他坐下,身上蒸腾着热气:“没劲,他们打得真臭身上也是。哪像我们家香香软软的陈屿。”
有人看陈屿安静好欺负,说话便有些阴阳怪气,或者“不小心”撞掉他的书。周烬会立刻沉下脸,挡在陈屿面前。他个子高,冷着脸不说话的时候,有种逼人的锐气。“找事?”通常这两个字,就能让对方讪讪退开。
“你别老为我得罪人。”陈屿私下里说。
周烬满不在乎:“得罪就得罪,我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然后凑近了,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再说了,你可是我的人。”
陈屿的心,就在他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里,一点点陷落,沉溺。像一艘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明知这片港湾可能不属于自己,却还是贪恋那一点点温暖和安稳。
察觉到自己心思的那天,是个黄昏。放学后值日,只剩他们俩。周烬踩着凳子去擦黑板最上面的字迹,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边,粉尘在他周身飞舞,像细碎的金沙。他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流畅好看的线条,喉结随着擦拭的动作轻轻滚动。
陈屿站在下面扶着凳子,抬头看着他,忽然就挪不开眼了。心里鼓噪得厉害,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慌忙低下头,耳根烧得通红。
像天使一样。
周烬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顺手揉了一把陈屿的头发:“发什么呆?走了!”
指尖拂过发梢的触感,让陈屿触电般颤了一下。
他躲了周烬几天,笨拙而慌乱。周烬很快察觉了,在某天放学后,把他堵在了空无一人的单车棚。
“我得罪你了?”周烬皱着眉,眼里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没有。”
“那干嘛躲我?”
暮色四合,单车棚里光线昏暗。远处传来学生嬉闹的零星声响,更衬得此处安静。陈屿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看着周烬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看着自己,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仓惶的影子。
积压的情感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周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我好像……喜欢你。”
时间仿佛静止了。周烬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陈屿的心直直往下坠,冰冷一片。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走。
下一秒,周烬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眉眼弯起,嘴角上扬,一种从眼底溢出来的、温柔又明亮的光彩。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屿冰凉的手指。
“巧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磁性的共振,敲在陈屿心上,“我也是。”
单车棚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棚内昏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朦胧晕黄渗进来。他们握着彼此的手,谁也没有说话。陈屿的手慢慢回暖,指尖甚至沁出一点汗。周烬的拇指,很轻地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很小,很安静,只剩下掌心相连处传来的、确定无疑的温度。
之后的日子,像偷来的蜜糖。他们依旧一起上学放学,吃饭打球,在人群里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飞快地碰一下手指,或者在晚自习后寂静无人的教室里,接一个短暂而青涩的吻。周烬的吻总是温柔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偶尔会轻轻咬一下他的下唇,留下一点点酥麻的痒。
陈屿觉得自己被泡在了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呼吸间都是甜暖的气息。他甚至开始相信,命运终于肯对他展露一点点仁慈。
直到高三前的那个暑假。
周烬开始时不时地请假。起初是说家里有事,后来是“有点不舒服”、“感冒了”。他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总有淡淡的青黑,人迅速消瘦下去,连穿着最宽松的T恤也显得空荡荡的。以前篮球场上不知疲倦的身影,变得容易疲惫,常常说着话就靠在陈屿肩上,呼吸轻浅。
“你到底怎么了?”陈屿越来越不安,抓着他的手臂问。那手臂摸上去,骨头硌人。
“没事,就是上次手术可能有点后遗症,累的,养养就好。”周烬总是用轻松的语气带过,反过来捏捏他的脸,“别瞎担心,我老婆的脸都皱成包子了。”
但他的笑容越来越勉强,眼底的光彩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然后,在八月最炎热的一天,周烬消失了。
电话关机,家里无人,常去的地方都没有。问老师,老师说周烬家里给他办了休学,具体原因不清楚。问同学,大家都摇头。周烬的父母,陈屿只见过寥寥几次,此刻也联系不上。
陈屿疯了似的找他。他逃了课,跑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医院,他们常去的书店,游戏厅,甚至海边。他一遍遍拨打那个永远不会接通的号码,在社交软件上留下无数条石沉大海的消息。
“周烬,你在哪?”
“回我电话好不好?”
“我很担心你。”
“……我害怕。”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消失后的第七天:“周烬,别丢下我。”
没有回复。
夏去秋来,梧桐叶子落了满地。陈屿的世界随着周烬的消失,瞬间褪色、冻结。他行尸走肉般上学、放学,成绩一落千丈。父母忧心忡忡,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沉默地配合,但心里那个巨大的黑洞,呼啸着寒风,什么都填不满。
恨意是什么时候滋生出来的?大概是在一次次寻找无果、一次次失望透顶之后。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杳无音信,恨他轻易就抹去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恨他……带走了自己世界里全部的光和热。爱和恨绞在一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比以往任何一次病发都要疼。
然后,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父母带来了消息。
“小屿,好消息!医院通知,有合适的供体了!配型非常成功,手术成功率很高!”母亲抓着他的手,喜极而泣,父亲也在旁边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那段时间他浑浑噩噩,只记得父母频繁地与医院沟通,很快敲定了手术日期。进手术室前,他躺在推车上,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快速向后掠去,心里一片麻木的空白。他想,周烬,你看,没有你,我也要往前走了。然后,是麻醉剂带来的深沉黑暗。
手术异常成功。恢复期快得惊人。他苍白了十几年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薄弱的胸膛下,那颗移植来的心脏强健有力地跳动着,支撑着他进行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体育活动;他甚至开始蹿个子,肩膀变宽,轮廓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他“好”起来了。以一种脱胎换骨的方式。
身体里充盈着陌生的、蓬勃的力量,心里却空着一大块,冷风贯穿。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找”周烬。他走过他们曾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道,去他们提过的每一个地方打卡,甚至报考了周烬曾经随口说想去的城市大学。他交浅淡的朋友,努力适应着没有周烬的生活。但每个午夜梦回,那双含笑的、明亮的眼睛总在眼前晃动,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的湿意。
爱和恨,从未消减,只是被时间磨成了更细更密的针,藏在呼吸之间,不经意就刺一下,是绵长的疼,不断的折磨着他。
高中毕业五年后,班长组织了同学聚会。陈屿本不想去,但当年几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学轮番打电话来劝,说他变化太大,大家都想见见,他推脱不过,只好答应。
聚会订在一家酒店的自助餐厅,热闹嘈杂。陈屿坐在角落,端着一杯果汁,看着曾经熟悉的同学们喝酒、笑闹、吹嘘现在的工作和收入,谈论结婚生子、房价油价,感觉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惊叹他的变化:“陈屿?真是你啊!差点没认出来!现在身体真好!”
他淡淡笑着应付。
话题不知怎的,拐到了“当年那些事儿”上。有人说起了隔壁班谁谁谁出国了,谁谁谁创业失败了,然后,一个当年和周烬关系还不错的男生,喝了点酒,嗓门有点大:
“哎,你们还记得周烬吗?就高二休学那个,后来再也没来。”
陈屿捏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记得啊,挺帅一人,打球特好。我姐妹还喜欢过他呢。后来怎么了?真就一直休学?”
“哪啊,”那男生摇摇头,叹了口气,“人没了。高三上学期的事儿。听说是什么脑瘤,之前手术以为好了,结果复发了,还是恶性的,没撑过去。”
嗡的一声,陈屿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所有的声音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个男生的声音,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又无比残忍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不可能……”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像砂纸磨过木头。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看向他。
“是真的,”另一个女生小声接话,带着同情与惋惜,“我当时听我妈说的,我妈跟他家一个亲戚认识。好像……就是高三上学期,十月份左右的事。”
十月份。
陈屿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猛地冲向头顶。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具体……是哪一天?”他问,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那男生挠挠头:“这哪记得那么清楚……好像就是十月中旬?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他追悼会,我们班有个同学去了,回来说的。那天……那天是不是还下雨来着?”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同学,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开口:“十月十八号。我那天得了甲流发高烧发的四十度回来听到我妈说我们班一个同学去世了,说的应该就是周烬。”
十月十八号。
陈屿手里的玻璃杯,“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果汁溅湿了他的裤脚。
他却毫无所觉。
十月十八号。那是他接受心脏移植手术的日子。精确到秒。
世界在他眼前疯狂旋转、扭曲、碎裂。所有零散的碎片——周烬的消失、突然的“合适供体”、自己奇迹般的康复、胸口下这颗强健搏动的心脏——被一根无形的、冰冷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不。
不可能。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否认。但理智的冰山已经轰然坍塌,露出下面漆黑冰冷的、他一直不敢去窥探的真相海域。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踉跄着冲出了包厢,冲到了酒店外的露台上。
冷风一吹,他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灼热的胆汁灼烧着喉咙。他扶着冰冷的栏杆,浑身抖得像个筛子。胸口那颗心脏,正稳健、有力地跳动着,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他的灵魂上。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找到母亲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小屿?聚会结束了吗?”母亲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柔。
陈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粗糙的沙砾。
“小屿?你怎么了?说话呀?”母亲的声音变得担忧。
“妈……”他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嘶哑得可怕,“我手术那天……给我心脏的人……是谁?”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母亲陡然变得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那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陈屿最后一丝侥幸。
“小屿……”母亲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哭腔和慌乱,“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听别人胡说了什么?捐献者信息都是保密的,我们也不知道……”
“妈!”陈屿猛地打断她,声音拔高,近乎凄厉,“告诉我!是不是周烬?!是不是他!?”
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父亲低沉痛苦的一声叹息,和母亲再也压抑不住的、崩溃的抽泣声。
“孩子……”母亲泣不成声,“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瞒着你……是那孩子……是他父母……他们恳求我们……说不想让你有负担……”
后面的话,陈屿已经听不清了。
手机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开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露台的寒风呼啸着灌进他的衣领,他却感觉不到冷。胸口那颗心脏,还在跳动着,那么有力,那么温暖。
那是周烬的心跳。
周烬把心给了他。把他的生命,他的未来,他再也无法亲眼目睹的日出日落、山川湖海,都给了他。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恨他。恨了这么多年。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哀嚎,冲破了喉咙,消散在寒冷的夜风里。没有眼泪,眼睛干涩得发疼,只有无尽的、冰冷的、灭顶的绝望,像黑色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屏幕蛛网般的裂痕后面,还亮着,停留在通讯录的页面。
他找到了一个当年费劲苦心却又不敢联系的号码——当年辗转要到的、周烬家的一个老地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找到那片老旧居民区的。也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敲响那扇斑驳的房门的。
开门的是周烬的母亲。几年不见,她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大半,面容憔悴。看到陈屿的瞬间,她愣住了,随即,眼圈迅速红了。
“阿姨……”陈屿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周母侧身让他进来。屋子很小,陈设简单,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周烬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眼神明亮,正是陈屿记忆中最鲜活的模样。
陈屿看着那张照片,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周母扶住了他,眼泪无声地滚落。
“他……走的时候,难受吗?”陈屿问,每个字都像刀片刮过喉咙。
周母摇摇头,又点点头,泪流得更凶:“最后那段时间……疼。但他很安静。不让告诉你。”她走到里屋,拿出一个有些旧的本子,递给陈屿,“这个……他留给你的。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再给你。”
陈屿颤抖着接过。是一本普通的硬壳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
他翻开。
前面是一些零散的日记,记录着住院时的无聊,学校里的小事,还有……很多关于“陈屿”的片段。
“今天陈屿又看着窗外发呆,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鸟。好可爱,真想带他飞出去看看。”
“给他讲游戏厅的事,他眼睛亮了一下。真好。”
“笨蛋,抽血那么疼也不吭声。下次我得守着。”
“他说喜欢我。世界在那一刻,真他妈美好……”
“我的老婆可真可爱,喜欢死了……”
字迹从某一页开始,变得有些凌乱、虚弱。
“复查结果……不太好。医生说,可能时间不多了。”
“不敢告诉他。他好不容易才好起来。”
“爸妈同意了。签了捐献同意书。这样也好。我的心,那么健康,应该能陪他很久很久吧。”
“陈屿,要替我,好好看这个世界啊。”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却异常工整,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请用我的眼睛,替我看遍未来。”
下面,贴着一张小小的、裁剪下来的照片。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照,在医院天台上,周烬揽着他的肩膀,两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对着镜头,笑得有些傻气,身后是城市辽阔的天空。
陈屿死死盯着那行字,盯着那张照片。胸口的器官剧烈地搏动着,撞击着他的肋骨,滚烫的血液冲刷过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真实的痛楚。
他终于,再也无法逃避。
原来不是不爱了,周烬也不是消失了。
他是把自己,活成了他的一部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