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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林序得知那个消息时,正在煮一壶茉莉花茶。

      水刚烧开,蒸汽顶起壶盖发出规律的咔嗒声,混合着窗外的雨声,构成了一个寻常的周六傍晚。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没有署名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陈雨晴,死亡时间:72小时后的上午10点47分。”

      林序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恶作剧。他皱着眉删除信息,将沸水冲入玻璃壶,看茉莉花在水中舒展。但五分钟后,又一条信息抵达,这次附带着陈雨晴现在的位置——城西那家她最爱的书店,靠窗第三个位置,正在读一本蓝色封面的诗集——以及一张实时照片。

      照片上,雨晴的侧脸在书店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用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专注得仿佛世界只剩下那些文字。林序认识那个神情,七年来,他见过无数次。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第三信息是一段医学报告摘要,来自市立医院数据库,诊断栏里写着一种罕见遗传病的终末期名称,预后评估:72小时生存率低于5%。附件里甚至有心电图和最后一份血液检测报告的截图,患者姓名栏清清楚楚:陈雨晴,身份证号码一字不差。

      茶煮过头了,茉莉的香气变得苦涩。

      林序关掉火,盯着手机屏幕,大脑一片空白。72小时。三天。他和雨晴相识七年,相爱五年,已经约定明年春天结婚。上周她才笑着说要开始准备婚礼请柬的设计,昨天他们还因为新家要买什么颜色的沙发争论了一下午。

      死亡?这个词和雨晴放在一起,像两种互不相溶的液体。

      他拨通雨晴的电话,铃响三声后接通。

      “序序?”雨晴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正在书店发现了一本超棒的诗集,你肯定喜欢。晚上想吃什么?我可以顺路买食材回去。”

      林序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想问“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想问“你最近去过医院吗”,但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腩。”

      “好啊,那我去超市买牛腩。不过你要负责洗碗哦。”

      “好。”林序的声音有些沙哑,“雨晴...我爱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雨晴温柔的笑声:“突然这么肉麻?我也爱你。等会儿见。”

      挂断电话,林序靠在厨房流理台边,身体慢慢滑坐在地。瓷砖的冰凉透过裤子传来,他却毫无知觉。那些医学报告中的术语在他脑中盘旋——心室纤维化、传导阻滞、猝死高风险。雨晴从未提起过任何健康问题,她总是充满活力,每天晨跑,吃很多却保持纤瘦,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但林序突然想起一些细节:上个月雨晴说有点累,取消了周末徒步计划;两周前她抱怨过几次心悸,但说是咖啡喝多了;五天前的深夜,林序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在客厅找到她时,她说只是睡不着起来喝水。

      当时她手里确实握着水杯,但脸色在月光下异常苍白。

      林序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冲出门。他需要亲眼确认,需要看到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笑的雨晴,需要用现实击碎那条荒谬的信息。

      书店里,雨晴果然坐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看到林序,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家等我的牛腩吗?”

      林序没有回答,只是大步走过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抱得太用力,雨晴轻哼一声:“序序?怎么了?”

      “没什么。”林序深吸一口气,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橙花香气,“就是想你了,等不及你回家。”

      雨晴笑着拍拍他的背:“才分开几小时而已。你看这本诗集,里面有一首特别适合我们...”

      她开始读诗,声音轻柔如羽毛拂过心尖。林序听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翻书时纤细的手指,看她脖颈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脉搏。

      活着。他的雨晴还活着,温暖而真实地在他怀里。

      但那条信息像一根刺,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回家的车上,雨晴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周末:“明天我们去郊外看枫叶吧?天气预报说晴天。周一晚上有那部我们想看的电影首映,我抢到票了哦。对了,你妈今天打电话,问我们春节回哪边过年,我说...”

      “都听你的。”林序打断她,右手离开方向盘,握住她的手,“这三天,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三天?”雨晴眨眨眼,“为什么是三天?”

      林序心中一紧,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我的意思是...这周末剩下的时间。”

      雨晴没有怀疑,继续说着她的计划。林序听着,却感觉每个字都像在倒计时。72小时,减去已经过去的2小时,还剩70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那天晚上,雨晴做了番茄牛腩,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郁。林序吃了两碗饭,却完全尝不出味道。他的目光无法从雨晴身上移开——她吃饭时小口小口的模样,她说话时手舞足蹈的样子,她不小心沾到嘴角酱汁时吐舌头的可爱表情。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在70小时后成为再也不会重现的记忆。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洗碗时,雨晴从背后环住林序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吗?”

      林序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水槽里的碗碟还堆着,洗洁精的泡沫慢慢破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唇,温柔而绵长,像要把这个吻刻进骨髓。

      “我只是觉得,”林序的声音有些哽咽,“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雨晴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突然这么深情?不过...我也一样。”

      深夜,雨晴很快睡着了。林序却睁着眼,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搜索那种遗传病的信息。每一条搜索结果都让他的心沉得更深——无症状潜伏期可达数十年,一旦出现症状,病程进展迅速,最终因心脏骤停猝死。患者通常在前一刻还看似健康,下一刻就...

      他放下手机,侧身凝视雨晴的睡颜。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林序轻轻将手放在她胸口,感受着那平稳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这个跳动,会在某个时刻永远停止。

      这个认知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第二天,他们如计划去郊外看枫叶。漫山遍野的红,在秋日阳光下燃烧般绚烂。雨晴像孩子一样在落叶中奔跑,捡起最红的叶子递给林序:“你看,像不像心形?”

      林序接过叶子,也接过她的手:“像,但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哇,今天的情话水平超标了。”雨晴脸红着笑道,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他们沿着山路慢慢走,雨晴说起许多未来的计划:明年春天的婚礼要办在户外,邀请所有好朋友;蜜月想去冰岛看极光;婚后第三年考虑要孩子,她想要个女儿,但儿子也不错;等老了,要买一栋带花园的房子,她种花,林序写小说...

      “你会写我们的故事吗?”雨晴突然问。

      林序喉咙发紧:“会。一定会。”

      “那要写得美好一点。”雨晴靠在他肩上,“虽然我们已经很美好了。”

      中午他们在山间小店吃农家菜,雨晴食欲很好,吃了不少。但林序注意到,她中途轻轻按了两次胸口,动作细微,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

      “有点噎到了。”当林序询问时,她轻松地说,喝了一大口水。

      下午,雨晴说有点累,他们便提早回家。车上她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均匀。等红灯时,林序轻轻将她的头挪到自己肩上。这个动作惊醒了雨晴,她迷迷糊糊地说:“序序,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变成了两棵树,根在地下紧紧缠在一起。”

      “那很好。”林序说,眼睛看着前方道路,努力让声音平稳,“永远不分开。”

      第二天,雨晴的精神似乎很好,提议去海边。虽然不是看海的季节,但她说想听潮声。他们驱车两小时来到海岸,秋天的海风凛冽,沙滩上几乎没有人。

      雨晴脱了鞋袜,赤脚踩在沙滩上,海浪涌上来,淹没她的脚踝。她冷得哆嗦,却笑得很开心:“你看,像不像我们第一次约会?也是在海边,你紧张得说不出话。”

      林序记得。五年前,也是秋天,他准备了整整一周的告白词,见到雨晴时却忘得一干二净,最后只是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喜欢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雨晴当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以为你永远不敢说呢。”

      那天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手牵着手,从黄昏走到星空满天。雨晴说,海的声音让她平静,像永恒的呼吸。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雨晴突然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我希望是在海边,听着潮声。”

      林序的心脏猛地一缩:“别胡说。”

      “人都会死的呀。”雨晴转头看他,眼神清澈,“我只是说如果。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我先走,你不要难过太久。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继续写你想写的故事。偶尔想起我就好,但不要停在回忆里。”

      林序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抱住她,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海风呼啸,潮声阵阵,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失去她的恐惧,对那个没有她的世界的恐惧。

      “我不会让你走的。”他低声说,明知是徒劳的承诺。

      雨晴拍拍他的背,像在安抚孩子:“傻瓜,我只是随口说说。我们要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了,就坐在摇椅上看夕阳,回忆这一生有多美好。”

      那天晚上,雨晴说有点累,早早睡了。林序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手机屏幕显示着倒计时:还剩14小时32分钟。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雨晴的手微凉,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她是插画师,工作室的墙上贴满了她的作品,有梦幻的森林,有星空的鲸鱼,还有许多以林序为原型的角色。

      “我爱你。”林序低声说,一遍又一遍,像在念某种咒语,希望能借此留住什么。

      第三天,最后一天。

      雨晴醒来时精神似乎格外好,脸颊甚至有些红润。她做了丰盛的早餐,煎蛋、培根、沙拉,还煮了咖啡。餐桌上,她兴奋地谈论着婚礼的细节:要穿什么样的婚纱,请柬要手绘设计,蜜月行程已经大致规划好...

      “我昨天梦到我们的婚礼了。”雨晴眼睛发亮,“在一个开满白花的庭院里,你穿着深蓝色西装,紧张得差点念错誓词。我爸爸牵着我的手走向你,你眼睛里有泪光...”

      她描述得如此生动,仿佛那不仅仅是梦,而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林序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残酷的真相,但看着雨晴幸福的神情,话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疼痛。

      早餐后,雨晴说想整理旧照片。他们搬出几个相册,坐在地毯上一张张翻看。有大学时期的青涩,有刚工作时的稚嫩,有第一次旅行的兴奋,有搬进这个家的喜悦。每一张照片,都是时光的切片,记录着他们共同走过的岁月。

      “你看这张,”雨晴指着一张他们在山顶看日出的照片,“你当时恐高,腿都在抖,却还是陪我爬上来了。”

      “因为你说了想看日出。”林序轻声说。

      “还有这张,我第一次办画展,你送的花比我还高。”雨晴笑着,眼眶却有些湿润,“序序,你知道吗?遇见你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可以这么幸福。”

      林序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是我更幸福。”

      下午,雨晴说有点困,靠在沙发上小憩。林序为她盖上毯子,坐在旁边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规律地起伏。

      林序拿出手机,又收到一条信息,这次是简单的倒计时:5小时47分钟。

      他关掉手机,轻轻握住雨晴的手。她的手很暖,脉搏在指尖下平稳地跳动。林序想起那些医学资料上说,这种病在最后时刻,心跳会突然变得紊乱,然后停止。

      他疯狂地想要做些什么——叫救护车,送她去医院,用尽一切医疗手段延长她的生命。但另一部分他知道,那只会让最后的时间充满冰冷的医疗器械和无效的抢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在睡梦中,平静而安宁。

      傍晚,雨晴醒了。她说想吃林序做的意面,于是他们一起在厨房忙碌。雨晴负责煮面,林序准备酱汁,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默契。音乐在背景中轻柔流淌,是雨晴最喜欢的钢琴曲。

      晚餐时,雨晴吃了不少,还喝了一小杯红酒。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比过去几天都要有神采。林序知道这是什么——回光返照,这个词突然跳进他的脑海,冰冷而残忍。

      “序序,”雨晴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我有话想对你说。”

      林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三天,我过得很开心。”雨晴微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感觉你特别珍惜每一刻,让我也觉得...要更加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她伸出手,林序立刻握住。

      “我想好了,婚礼我们就办得简单一点,只邀请最亲近的人。蜜月先去冰岛,然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日本看樱花,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吗?等我们回来,我就把工作室搬到家里,这样你可以安心写作,我画画,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雨晴描述着那个未来,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她说到他们可能会有的孩子,说到老了以后要养的狗,说到几十年后还要手牵手散步。

      林序听着,眼前渐渐模糊。他用力眨眼,不让泪水落下,只是更紧地握住雨晴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牵着她,一起走进她描述的那个未来。

      “我们会很幸福的,对不对?”雨晴问,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对。”林序的声音沙哑,“我们会非常、非常幸福。”

      夜深了,雨晴说想再看一部电影。他们选了部轻松的爱情喜剧,窝在沙发里,雨晴靠在林序怀中。电影进行到一半时,她轻声说:“序序,我有点累。”

      “那就睡吧。”林序吻她的额头。

      “但我还想和你说话。”雨晴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想和你计划很多事情...”

      “明天再说。”林序柔声道,“我们还有好多明天。”

      雨晴笑了,那笑容纯净如初雪:“嗯,好多明天。”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林序怀里。林序能感受到她的心跳,隔着衣物和肌肤,稳定而有力地传递过来。他低头,看到雨晴已经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电影还在继续,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音乐浪漫动人。但林序的世界已经缩小到这个沙发,这个怀抱,和怀中这个正在呼吸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林序不敢睡,他睁着眼睛,感受着雨晴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偶尔她会微微动一下,或者发出细微的呓语,都让林序的心暂时落地。

      凌晨三点,雨晴的呼吸突然变浅了。

      林序立刻察觉,他轻声唤她:“雨晴?”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你还好吗?”

      “困...”雨晴的声音几不可闻,“抱紧我...”

      林序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很暖,像个小火炉。林序将脸埋在她发间,深呼吸,想把她的气息永远刻进记忆。

      “序序...”雨晴突然开口,声音清晰了一些。

      “我在。”

      “我爱你。”

      “我也爱你,永远爱你。”

      雨晴似乎微笑了一下,又沉入睡眠。她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浅,林序需要很仔细才能感受到。

      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又渐渐泛出鱼肚白。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线。林序看着怀中的雨晴,她的睡颜平静安详,像沉浸在美好的梦境中。

      手机屏幕显示:上午10点30分。

      还剩17分钟。

      林序的心脏开始狂跳,他握紧雨晴的手,低声说:“雨晴,听得到我吗?我爱你,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爱你,我会永远爱你...”

      雨晴没有回应。

      10点40分。林序感到雨晴的心跳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平稳的节奏,而是一阵急促,随即又变得缓慢。

      “雨晴,坚持住,求求你...”他不知道在向谁祈求。

      10点45分。雨晴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只有极轻微的气息。林序将耳朵贴近她的唇,才感受到那微弱的气流。

      “别走...”他哽咽,“别离开我...”

      10点47分。

      雨晴的身体在林序怀中轻轻一颤,像蝴蝶振翅般细微。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呼吸停止了。

      心跳停止了。

      时间也仿佛停止了。

      林序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等着,等着雨晴再次呼吸,等着她的心跳再次响起,等着她像往常一样醒来,笑着说“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晨光越来越亮,电影早已结束,屏幕变黑,映出他们相拥的身影。寂静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个房间,整个世界。

      林序终于动了动,低头看着雨晴。她依然闭着眼睛,表情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那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

      “雨晴?”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雨晴...”声音开始颤抖。

      没有回应。

      “雨晴!”他提高声音,摇晃她的身体。

      那具身体柔软而温暖,却不再有生命的回应。

      林序紧紧抱住她,脸埋在她肩头,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啜泣,而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出的哀嚎,那种声音不属于人类,而属于失去另一半的受伤野兽。

      他哭了很久,直到泪水干涸,只剩下空洞的抽噎。阳光已经充满房间,今天是晴天,就像雨晴计划的那样。他们本来应该去郊游,去看电影,去继续规划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

      林序轻轻将雨晴放平在沙发上,为她整理头发和衣物。她的面容如此安宁,仿佛只是小憩。他握住她已经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梦到我们的婚礼了吗?”他轻声问,像在自言自语,“在那个开满白花的庭院里?我穿着深蓝色西装?”

      他想象那个画面,想象雨晴穿着白纱走向他,想象他们交换誓言,想象所有宾客的祝福,想象他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想象那个永远不会发生的未来。

      窗外,秋日的阳光灿烂明媚,枫叶正红,世界继续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有这个房间,这个沙发上,一个未来刚刚死去。

      而抱着那个未来的林序,不知道该如何度过接下来的每一个明天。

      林序在晨光中醒来,第一个感觉是怀中的温暖。

      陈雨晴背对着他,蜷缩在他臂弯里,呼吸均匀绵长。细软的发丝有几缕贴在他下巴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拂动,带来细微的痒意。林序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她发间熟悉的橙花香气混合着被窝里的暖意,构成这个清晨最令他心安的味道。

      昨夜,她在他怀里规划着未来,声音轻柔如羽毛,每一个字都像在编织金色的梦。

      “等开春了,我们把阳台改造一下,种满绣球花好不好?蓝色的那种,像海。”

      “好。”他当时吻了吻她的发顶。

      “婚礼请柬我想手绘,画两个小人站在花海里。你穿深蓝色西装,我穿...你猜我选了什么款式的婚纱?”

      “鱼尾裙。”林序不假思索,“你说过很多次,鱼尾裙最浪漫。”

      雨晴在他怀里轻笑,身体微微颤动:“你真记得。那蜜月呢?冰岛还是北海道?”

      “都去。”林序收紧手臂,“只要你喜欢,哪里都去。”

      他们聊到深夜,雨晴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平稳的呼吸。林序却几乎一夜未眠,他听着她的心跳,感受着她胸膛的起伏,像守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那种恐慌感——昨天早晨收到的诡异信息,宣称雨晴将在72小时后死亡——此刻在晨光中显得荒谬可笑。

      72小时?现在时间早就过了。他的雨晴还在,温暖、真实、鲜活地睡在他怀中。

      林序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头涌上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他轻轻调整姿势,将雨晴往怀里搂得更紧些,让她整个背脊贴在自己胸前。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着生命的温度。

      他低下头,想亲吻她的肩膀,那个他吻过无数次的位置,有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小小的叶子。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

      他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身体。

      毫无阻力,像穿过一团温暖的空气。

      林序僵住了,大脑有几秒钟的完全空白。他缓缓抬起手,又试着去触碰雨晴的肩膀——手指直接没入她的身体,触感怪异而虚无,仿佛在触摸一团有温度的光影。

      “雨...晴?”他的声音干涩颤抖。

      怀中的身影没有回应,依然保持着沉睡的姿势,呼吸规律。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斑,那些光斑穿透她的身体,在地板上形成模糊的影子。

      林序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直接从雨晴的身体中“穿过”,跌坐到床的另一侧。他瞪大眼睛,看着仍在“熟睡”的雨晴——她的面容安宁,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模一样。

      除了她是半透明的。

      除了林序能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床单上细小的褶皱和阳光的尘埃。

      “不...”林序捂住嘴,压抑住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尝试触碰雨晴的脸颊。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触到的只有空气。他转向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发丝——每一次触碰都直接穿透,像在试图抓住一缕烟。

      但为什么他能感受到温度?为什么能闻到她头发的香气?为什么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雨晴,醒醒。”林序的声音变得尖锐,“陈雨晴,你看着我!”

      睡梦中的人自然没有反应。林序跪坐在床上,双手抱头,试图理清这疯狂的状况。是梦吗?他用力掐自己的手臂,疼痛清晰传来。不是梦。

      那么昨天呢?昨天的郊游,昨天的晚餐,昨天的拥抱和亲吻——难道都是...

      林序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环顾卧室,一切如常:雨晴的画架立在窗边,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画;她的梳妆台上摆着瓶瓶罐罐,一支口红开着盖子,仿佛主人刚刚用过;衣柜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并排挂着的两人的衣物。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林序的目光落在梳妆台的那支口红上——YSL的12号色,雨晴最喜欢的颜色。他记得很清楚,两个月前这支口红就用完了,雨晴还抱怨过专柜断货。当时她还笑着说:“看来老天爷都不让我再买了,省下的钱给你买新键盘。”

      可现在,那支口红完好如初,甚至膏体顶端还有完美的斜面,像是从未使用过。

      林序的心脏开始狂跳。他冲出卧室,来到客厅。昨晚他们看电影的沙发——毯子整齐地叠放在一角,遥控器端正地摆在茶几中央,两个靠枕以完美的角度倚在沙发两端。太整齐了,整齐得没有人气。

      他走进厨房。水槽干干净净,没有一只待洗的碗碟。灶台上,那只雨晴最喜欢的蓝色珐琅锅被擦得锃亮,倒扣着沥水。林序记得昨晚雨晴用它煮了罗宋汤,汤有点糊底,她还笑着说“这才是家的味道”。

      他打开冰箱。里面整齐排列着食材,但全都是——林序仔细查看——全都是雨晴出事前一周采购的东西。那盒她最喜欢的芒果酸奶,保质期到上周三。那包她买来做沙拉用的混合生菜,已经蔫黄脱水,边缘发黑。

      林序猛地关上冰箱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板,大口喘息。

      出事前。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那个被紧紧锁住的房间。

      他想起了一些画面,碎片式的,却无比清晰:

      雨晴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背对着他站在厨房煮咖啡。阳光很好,她哼着歌。

      然后她突然停下动作,手按在胸口。

      她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她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气音。

      她倒下去时碰翻了咖啡壶,深褐色的液体在地板上蔓延,像一条缓慢生长的河。

      林序记得自己冲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要飘走。他拨打急救电话,手指颤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他对着电话嘶吼地址,同时按压她的胸口,做着他从没想过会用在她身上的心肺复苏。

      他记得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记得医院走廊苍白的光。

      记得医生摘下口罩后沉重的表情。

      记得死亡证明上冰冷工整的字迹。

      陈雨晴。死亡时间:三个月前的周二,上午十点十七分。死因:突发性心肌梗死,继发于未确诊的先天性心脏结构异常。

      这些记忆汹涌而来,撞碎了眼前的世界。林序滑坐在地,瓷砖的冰凉渗透衣物,直抵骨髓。他抬起头,看见雨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手里拿着一个咖啡杯,笑盈盈地看着他:“序序,你怎么坐在地上?做噩梦了吗?”

      阳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她的身影在光中有些模糊,边缘微微透明,像老照片里那种过度曝光的效果。

      “雨晴...”林序的声音破碎不堪,“你...”

      “我煮了咖啡,你最喜欢的深烘。”雨晴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想抚摸他的脸。

      林序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熟悉的触感。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微风般的暖意拂过脸颊。

      他睁开眼,看到雨晴的手停在他脸旁,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她的表情温柔而关切:“告诉我,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林序说不下去,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梦到你离开我了。”

      “傻瓜。”雨晴笑了,那笑容明媚如初,“我怎么会离开你?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变老,要坐在摇椅上看夕阳吗?”

      她站起身,伸出手:“来,吃早餐。我今天煎了培根,还有你喜欢的溏心蛋。”

      林序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那只他牵过无数次的手,那只曾在画布上创造过无数美好画面的手。现在它就在那里,邀请他回到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日常。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面对现实,应该承认眼前的一切只是他崩溃的大脑创造的幻象。

      但他太累了。失去雨晴的这三个月,每一天都像在无边的黑暗海洋中挣扎。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辞掉了工作,切断了和所有朋友的联系。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白,只有记忆中的雨晴还带着色彩。

      而现在,她就在这里,对他微笑,对他说话,仿佛从未离开。

      林序伸出手,将手掌虚虚地放在雨晴的手上方——他无法真正握住,但可以做出握手的姿势。雨晴的笑容更灿烂了,她“牵”着他,走向餐桌。

      早餐确实准备好了。两套餐盘,刀叉摆放整齐。培根煎得微焦,鸡蛋的蛋黄澄黄诱人,吐司烤得恰到好处,甚至还有一小碗雨晴自己做的草莓酱。

      林序坐下,看着对面的雨晴。她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拿起叉子,戳向培根——叉子直接穿透食物,碰到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盘子里的食物完好无损,就像博物馆里供人观赏的展品。

      林序放下叉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

      “序序?”雨晴的声音带着担忧,“你怎么了?真的只是噩梦吗?”

      “是噩梦。”林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在梦里,我失去了你。”

      雨晴的表情变得柔软,她起身走过来——林序能看见她的脚步没有真正接触地板,而是悬浮在几厘米之上——在他身边“坐下”,虚虚地环抱住他。

      “我在这里呀。”她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温暖如初,“一直都在。”

      林序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幻觉里。他能“感觉”到她的拥抱,能“闻到”她的气息,能“听到”她的心跳——这些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足以覆盖那个冰冷的事实。

      “今天想做什么?”雨晴问,退回对面的座位,“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走走?”

      林序看着窗外。阳光确实很好,但他注意到,窗外的景色是静止的——那棵他们一起种下的银杏树,叶子是金黄色的,保持着三个月前深秋的模样。而实际上,现在应该是冬天,树叶早该落光了。

      “就在家里吧。”林序说,“我想...看看你的画。”

      雨晴的眼睛亮起来:“好啊!我最近在画一组新的,关于海底世界的幻想。我想画一个沉没的城市,里面有发光的珊瑚和会唱歌的鱼...”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林序静静听着。这些话,这些创意,都是雨晴生前真实说过、想过的。他的大脑正在精确地回放记忆,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活着的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像往常一样度过。雨晴在画架前“作画”——林序看着她对着空白的画布做出涂抹的动作,手臂优雅地摆动,表情专注。偶尔她会回头对他笑,问:“这个蓝色好看吗?”

      林序总会回答:“好看,你调的颜色总是最好看。”

      中午,雨晴“做”了意大利面。林序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哼着歌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穿透锅具,手指穿过食材,水流声是幻听,油烟机的轰鸣只存在于想象中。但她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至少在他的感知里是真实的。

      他们“吃”了午餐,雨晴说起周末的计划:“周六我们去郊外那家新开的书店吧?听说有很多绝版画册。周日...周日我们去看电影?还是你想在家休息?”

      “都听你的。”林序说,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雨晴蜷在沙发上看书——林序认出那是她出事前正在读的一本小说,书签还夹在三分之二的位置。她看得很入神,偶尔会因为某个情节微笑或皱眉。

      林序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穿透她的身体,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眨眼时像蝴蝶轻颤翅膀。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可能在默读书中的句子。她的手指虚按在书页上,仿佛真的在感受纸张的纹理。

      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令人心碎。

      因为林序知道,只要他伸手,就会穿过这一切。只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就会看见外面真实的世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邻居阳台上已经收起来的夏季躺椅,街道上裹着厚外套匆匆行走的路人。

      但他不想。他只想留在这个有雨晴的午后,哪怕一切都是假的。

      “序序。”雨晴突然抬起头,合上书,“我有话想对你说。”

      林序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雨晴的表情变得异常认真,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温柔的光:“这三个月,谢谢你。”

      “三个月?”林序重复,声音发紧。

      “是啊,从我生病开始,你一直照顾我,陪我进出医院,从来没有一句怨言。”雨晴伸手想握他的手,但只是虚虚地覆在他的手上方,“我知道我很任性,总是要求这样那样,但你总是说‘好’。”

      林序想起来了。雨晴确诊先天性心脏问题是在一年前。那之后她经历了三次手术,无数次的检查和复诊。她的体力越来越差,不能长时间站立,不能剧烈运动,甚至不能情绪激动。但她总是很乐观,总是笑着说“等病好了,我们要去环游世界”。

      最后一次手术前,她拉着他的手说:“如果...如果我下不了手术台,你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他当时红了眼眶:“别说傻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手术很成功,至少医生这么说。但出院后,雨晴的身体并没有如预期那样恢复。她总是累,总是疼,笑容也越来越少。直到三个月前的那个早晨,在煮咖啡的时候,她安静地倒下了。

      没有告别,没有遗言,只有打翻的咖啡壶和蔓延一地的深褐色液体。

      “我有时候会害怕。”雨晴的声音把林序拉回现在,“害怕自己会成为你的负担,害怕有一天你会累,会厌倦。”

      “永远不会。”林序急切地说,虽然知道她听不到真正的答案,“你从来都不是负担。你是我的光,雨晴,你是我的一切。”

      雨晴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我也是。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意外,林序。如果真有来世,我还想遇见你,还想和你在一起。”

      “别说来世。”林序的声音哽咽,“就今生,就现在,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雨晴点点头,然后靠回沙发垫上,闭上眼睛:“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你能陪着我吗?”

      “当然。”林序说,“我哪儿也不去。”

      雨晴很快“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林序看着她,看着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看着她的胸膛规律地起伏——虽然他知道那只是他大脑制造的幻象。

      他想起心理医生的话,在雨晴去世后的第一次诊疗时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有时会表现为幻觉,尤其是当我们无法接受失去至爱时。大脑会创造出一个替代现实,让我们能够继续‘生活’下去。”

      当时林序愤怒地反驳:“我没有疯!我只是想念她!”

      医生平静地看着他:“没人说你疯了,林序。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但问题是,你不能永远活在那个替代现实里。真正的雨晴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真正的雨晴。

      林序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个相框里。那是他们去年在海边拍的合影,雨晴笑得很开心,头发被海风吹乱,他搂着她的肩膀,两人脸上都是毫无保留的幸福。

      那个雨晴已经不在了。

      而此刻睡在沙发上的这个雨晴,只是他记忆的投影,是他渴望的具象化,是他崩溃的心灵最后的避难所。

      黄昏降临,室内的光线渐渐暗淡。雨晴还在“睡”,林序没有开灯,就坐在渐浓的昏暗里,一动不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序迟疑了一下,掏出来看。是雨晴的母亲发来的信息:“小序,这周末有空吗?我和你叔叔想见见你,一起吃个饭。我们都担心你。”

      林序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雨晴的父母——那对失去了独生女的夫妇,那对每次见到他都会红着眼眶强颜欢笑的老人。他觉得愧疚,因为他还“拥有”雨晴,即使只是幻觉中的雨晴。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邻居家开始飘出晚饭的香气,远处的电视声模糊不清。真实的世界在继续运转,只有这个房间,时间停滞在三个月前的某个午后。

      雨晴“醒”了,她揉揉眼睛,像个孩子:“我睡了多久?”

      “一下午。”林序说。

      “啊,浪费了这么好的阳光。”雨晴伸了个懒腰,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完全透明,“晚上想吃什么?我可以做——”

      “不用了。”林序打断她,“我不饿。”

      雨晴歪着头看他:“你脸色不太好,真的没事吗?”

      “没事。”林序强迫自己微笑,“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还没完全醒来。”

      雨晴理解地点点头:“噩梦总是让人不舒服。不过没关系,梦都是反的,对吧?”

      林序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已经是夜色,路灯亮起,街道上行人稀少。真实的冬季夜晚,寒冷而清晰。

      他转过身,看见雨晴站在客厅中央,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晕勾勒出她的轮廓。

      “雨晴,”林序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要醒来,必须要面对一个没有你的世界,你会怪我吗?”

      雨晴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她的声音依然温柔:“我永远不会怪你,序序。我只希望你能快乐,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

      “可我的快乐就是你。”林序的声音破碎,“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快乐。”

      “你会找到方法的。”雨晴走近他,虽然他们之间始终隔着无法跨越的虚无,“时间会帮忙,朋友会帮忙,生活会帮忙。你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保证。”

      “我不想好起来。”林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如果好起来意味着忘记你,我宁愿永远这样痛着。”

      “你不会忘记我的。”雨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朵绽开的夜花,“我会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画里,在你每一个想起我的瞬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一直活着。”

      林序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落:“我记得你,雨晴。我记得你的笑容,你的声音,你画画时的专注,你煮咖啡时的哼唱,你睡着时轻微的鼾声,你生气时皱起的鼻子...我记得所有的一切,每一个细节。”

      “那就够了。”雨晴的声音变得很轻,几乎听不见,“记住那些美好的部分,让痛苦的部分慢慢淡去。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请求,序序。”

      林序睁开眼睛时,雨晴已经消失了。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渐浓的夜色。窗外的路灯将光影投在地板上,形成孤寂的几何图案。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橙花的香气,但也在迅速消散。

      林序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他走到开关前,按下了灯。

      光明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所有阴影。一切都清晰可见——空荡荡的画架,整齐到冰冷的沙发,没有使用痕迹的厨房,还有茶几上那本永远停留在三分之二位置的小说。

      三个月了。雨晴离开已经三个月了。

      而他一直活在前一天,活在她还“在”的幻觉里。

      林序走到雨晴的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风景画——一片开满蓝色绣球花的山坡,远处有小屋的轮廓,天空是那种雨晴最擅长的、近乎透明的蓝。画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粗糙的草稿。

      他记得雨晴画这幅画时说的话:“等画完了,我们就找个这样的地方住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做,只是看花开花落。”

      林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画布。颜料早已干透,凸起的笔触粗糙而真实。这是雨晴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可以触摸的痕迹。

      他转身走向卧室,在梳妆台前停下。那些瓶瓶罐罐,那支早已用完的口红,那把她最喜欢的檀木梳子,上面还缠着几根她的长发。林序小心地取下那些发丝,将它们缠绕在指尖。

      然后他看见了那枚戒指。

      躺在首饰盒的丝绒衬垫上,简单朴素的铂金指环,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LX & CYQ。这是雨晴的订婚戒指,她出事的那天早晨摘下来清洗,之后就再也没有戴回去。

      林序拿起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刺痛了他的掌心。他将戒指紧紧握住,直到指节发白。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几颗寒星在远处闪烁。冬季的风敲打着窗玻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林序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雨晴最喜欢的位置。他环顾这个他们一起布置、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家,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每一件物品都诉说着她的存在。

      但她也确实不在了。

      这个认知,在抵抗了三个月之后,终于缓慢而沉重地落下,像最后的棺盖合拢。

      林序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戒指。铂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个刻字在指环内侧,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看见。

      LX & CYQ。

      林序和陈雨晴。

      过去时。

      他将戒指戴在自己的小指上——尺寸略小,紧紧卡在指节处。一种近乎疼痛的束缚感,却让他感到某种诡异的安慰。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雨晴的母亲回复:“阿姨,周末我有空。我们吃饭吧,我想听听雨晴小时候的故事,那些我不知道的故事。”

      点击发送后,林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真实的心跳,属于一个还活着的人的心跳。

      窗外的世界在继续,时间在流逝,冬季终将过去,春天会再次到来。

      而林序知道,当他明天醒来时,雨晴不会再出现在他怀里。没有半透明的身影,没有温暖的幻觉,没有虚构的对话。

      只有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和一枚戴在小指上的戒指。

      以及记忆里,那个永远停留在最好时光的她。

      夜深了,林序终于入睡。在梦中,他看见雨晴站在那片开满蓝色绣球花的山坡上,对他挥手微笑。然后她转身,走向花海深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与那片蓝色融为一体。

      她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说再见。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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