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 64 章 见亲友 ...
-
牢狱外,莫无绝换回了那身惯穿的玄色暗纹锦袍,指间摇着骨扇,缓步踏出大门。
步伐不疾不徐,衣摆拂过石阶时连一丝灰都不曾沾上。那模样不像刚出牢狱的人,倒像是赴完了宴,闲庭信步而归。
方一踏出,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便锁定了不远处树下的一道身影。
暮色正浓,斜阳从枝叶间筛落下来,在她肩头碎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她倚着树垂着头,脊背微微靠着树干,大约是等了许久。鬓边一缕碎发被微风撩起又落下,她没去理,只在听见脚步声时,偏过头来。
那清冽如水的目光便迎了上来,许是阳光过于丰沛,给那双杏眸蒙上一层浅淡的光晕,像隔着薄薄的水雾看他,朦朦胧胧的,却比什么都清晰地映进他的眼底。
他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直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片刻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等了多久?”
陆念没答他,倒像是被惊了一下似的,视线倏地瞥向一旁,眸底未收住的不知所措如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从眼底一直漫到耳后。
其实在与他视线相接之后,陆念的神思便被擒住,直到他走近同她说话才回过神来。
但这怪不了她,她并非被这人的脸所吸引,只是怀中的匕首在见到莫无绝时,灼灼发烫。
视线相接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那个雪屋,她不由自主地想从他脸上瞧出那个少年的影子。
莫无绝......真的是他吗?
怀中的匕首还在隐隐发烫,陆念突然有些不敢开口问了。
算了,扭扭捏捏不是她的风格。
“这个,是你的吗?”陆念从怀中将匕首取出,又重新将视线移回到身前人的脸上。
莫无绝看了一眼那匕首,又抬眸朝她看来。那一眼里的意味比方才深了些,像是一池静水底下升起的暗涌。
“年年觉得呢?”他又摆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底却敛了几分散漫,带上了少见的正色,“或者说,年年希望是我的吗?”
她问的不是匕首的归属,莫无绝明白,所以他反问了她的期望。
她希望是莫无绝吗?陆念问自己。
数年来,她的心中一直藏着一处无人触碰过的隐秘角落。如今那角落里的少年,与眼前这个人影,正一点一点地重合。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酸涩?喜悦?失落?那个影子被搁置太久却异常珍贵,如今有了实体,她却怕碰了就碎,不碰就散。
如果莫无绝还是那个作恶多端,草菅人命的督主,她或许会失望。可这些天查证下来,莫无绝并非奸恶之人,甚至称得上良善,她便开始犹疑了。
陆念有些懊恼,为何面对他时,她总是这样犹疑而踌躇。
好半晌,陆念都没有说话。
莫无绝似乎察觉到她的为难,轻笑一声,将话题轻轻揭过:“年年这些时日为了本座如此辛苦,本座想想该怎么报答好呢?”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半寸:“要不......让本座亲手喂年年吃饭?以后日日夜夜为年年暖床?”
陆念:“......”好的确定,他不是。
莫无绝像是看不见陆念满脸黑线,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年年意下如何?看这表情,似乎也是很期待?”
“督主大人身为太监之首,想必不缺对食,”陆念语气平平,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陆某恕不奉陪。”
说完陆念转身就走,步伐利落,连衣摆都带着决绝。
莫无绝站在原地,看着她径直远去的冷漠背影,拿起骨扇点了点下巴,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原是吃醋了。”他合上扇子,往掌心一敲,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脚跟了上去。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这一幕:
冥雀等人正在绣坊后院整理刚买回的晚餐食材。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众人抬头,看见陆念走了进来,神情冷淡,衣摆带风。
紧接着,一个摇着骨扇、眯眼浅笑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了进来,一步不落,像影子黏上了前人。
这位眯眯眼的怪人是?
正蹲身挑鱼的李知谦率先认出了来人,而后手里的鱼一滑,啪嗒一声落进水里,溅了他一身水,他却浑然不觉,只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地开口:“督主?您怎么来了。”
督主?东厂的督主?那个东家首次求助于她们就是为了救他出狱的督主?
冥雀没见过莫无绝,此刻正上上下下将来人打量了个遍,手中摘菜的动作也停了。
直到那人开了口说话,才回过神来。
“正是。”莫无绝朝众人微微颔首,语气恭谨得像前来拜会长辈的晚辈,“各位想必是年年的好友吧,久仰。”
一旁挂着灯笼的锦织和扶梯的小染却是见过莫无绝的,只是如今眼前这人温文尔雅、笑容可掬,实在难以和初见时冷厉无情的那人联系起来。
还有......他刚才说了什么?年年?念念?
自莫无绝说出那两个字,整个院中便像被冰封了一般,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慕娘也瞪大了眼,琢磨是否听错了什么。
“是东家回了吗?云玲苦东家的饭菜久矣~”人还未到,云玲那夸张的声音便先从里间飘了出来。
只见云玲噘着嘴,一脸凄苦地小跑到院子里,却瞧见众人入定似的僵在原地,一个个表情复杂得像见了鬼。
云玲立马收起戏精的表情,环视众人一脸疑惑道:“你们怎么了这是?”
“年年这是打算亲自下厨吗?”莫无绝兴味十足地瞧向陆念的侧脸,像猫终于等到了鱼露出水面。
云玲循着声音看去,这才注意到了陆念身后靠得极近的莫无绝,“咦?这位是?”
“在下是年——”年字还未说完,就被陆念扬手打断。
“这位就是东厂督主。”陆念冷着脸介绍:“就是大家这几日倾力相助之人。今夜的晚饭......”
她回过头来,看向莫无绝,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却冷得像寒冬里刮进骨髓的风,“便由莫督主和我准备。督主知恩图报,定不会拒绝吧?”
“自然,只要是年——”
“那便开始吧。”陆念转身进了灶房,不给莫无绝留一丝说话的余地,“大家可以去主厅等待了。”
莫无绝脚步闲适地跟着陆念进了灶房,随后便是“砰”地一声,房门被一记劲风狠狠关上。
门外的众人这才从凌乱中回过神来。面面相觑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随即默契地转身,朝主厅走去。
除了冥雀站在原地,攥紧双拳,只见她脚踝微动,已经向灶房那个方向迈了半步。幸亏慕娘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臂膀,不由分说地将人拖离了后院。
“那人喊东家什么?”冥雀被慕娘强行按坐在椅子上,一脸气极:“他怎么敢......那人一看就对东家图谋不轨,为什么不让我去将人揪出来。”
“冥雀你先别急,”慕娘倒了杯茶递过去,语气四平八稳,“要相信陆东家有自己的判断。”
“什么判断?难不成这还是两情相悦?”冥雀接过茶灌了一大口,闷声闷气地说。
“......”
一阵沉默后,云玲弱弱出声:“说不定......是呢。”
“云玲?!”冥雀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她。
云玲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哎呀,我只是说‘说不定’的嘛......”
顿了顿,又绞着手嗫嚅道:“再说了,东家能有个动心的人,不也是好事嘛。”
“那也不能是莫无绝啊,他可是......可是......”
“嗜血阎罗?”云玲歪了歪头,替她把话接上,“可那不是谣言嘛。咱们这几日也都查清楚了,那些事都是裴琰做的。这个督主反而还做了不少好事呢。”
“我也觉得督主还行,”一直没出声的锦织也接过云玲的话,“他救过我们。”
一旁的小染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冥雀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堵得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想再反驳什么,忽然想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可是,这个督主是太监啊。东家和他在一起,岂不是......”
云玲、锦织、小染:“......”
这倒是真的。
满厅沉默了片刻。
李知谦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出声:“为什么不直接问陆兄?”
他显然不太理解,这么简单的事,为何要弯弯绕绕地猜来猜去。
云玲幽幽看过去,凑近用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你怎么不直接问问慕娘是不是喜欢你。”
李知谦:我闭嘴。
“大家是在担心陆东家吗?”春姐儿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像是刚从后院过来的,她见众人神色各异,便笑着说。
“我看陆东家和那个督主相处得挺好的呢。那个督主还挺能干,怕陆东家累着,什么活都抢着自己做。”
众人:嗯?
灶房内。
正如春姐儿所说,莫无绝的确包办了所有事务。洗菜、切菜、炒菜,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像常常下厨。
那双平日里执扇拿笔的手,此刻正捏着一把锅铲,衣袖被妥帖地挽到小臂以上,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陆念在一旁看着,完全插不上手。
灶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惯常带着几分冰冷疏离的面孔照得暖了几分,竟显出些不太真实的烟火气来。
陆念方才关门后便警告了他不许再那样叫她。没想到他答应得十分爽快,叫她忽然有些不习惯。
再加上方才被路过的春姐儿那一眼意味深长的目光瞧了个正着。陆念扶着额,无声地叹了口气。
“来尝尝咸淡。”莫无绝唤她。
陆念回过神,走上前去,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夹了一筷清炒时蔬送进嘴里。
那味道在舌尖化开的一瞬,她忽然愣住了。清甜爽口,油盐不重,带着恰到好处的锅气。
这味道她曾经吃过,就在督主殿的书房里。
那时她以为是宫中御厨的手艺,还暗中称赞过,没想到竟是莫无绝做的嘛?
她忽然想起那些日子的每一顿饭。莫无绝总是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替她夹菜,偶尔瞥她一眼,像是什么都知道。
“......这些菜,”陆念慢慢开口,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之前在督主殿时,也是你做的?”
莫无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放下锅铲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深看进她眼里。灶火在他身后噼啪作响,映得他那双眼睛幽深如潭,却又灼灼发亮。
“年年喜欢便好。”他说。
陆念忽然觉得灶房的温度有些太高了,热气蒸得她耳根发烫。便放下筷子,留下一句轻轻的“嗯”便离开了灶房。
方一踏出门,她就后悔了。这样岂不是显得她落荒而逃了?
偏偏身后还传来那人的阵阵轻笑。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