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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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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初现,金銮殿内,蟠龙金柱高耸。朱紫青绯的朝服分列两侧,满殿肃穆,连衣料摩擦的轻响都被放大了数倍。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干枯黑黄的手摩挲着龙头扶手,数年不曾临朝的龙椅此刻落座,竟显得有些陌生。
眼尾耷拉的双眸扫了扫阶下黑压压的朝臣,带着威严但沙哑的声音响起:“朕今日召诸位入宫,是为一份奏折。朕听闻有人要在今日,替朕肃清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皇帝声音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臣,似在寻找谁:“太常寺卿,你可知朕说的是什么?”
李知谦应声出列,手中托着一封奏折,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臣今日所奏之人,正是左都御史裴琰。”他一字一句地说,年轻的声音回响于朝堂,清晰有力。
“裴琰任左都御史以来,贪墨军饷、克扣赈银、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诬陷忠良、草菅人命......臣手上证据共计百条,桩桩件件,有据可查。”
闻言,不光是裴琰,一众朝臣和皇帝脸色骤变,朝臣纷纷私语起来,尤其是那日发过毒誓的官员,此刻脑门上大汗直冒。
裴琰不等李知谦再说,便猛地跨出一步:“陛下!此人信口雌黄,构陷朝廷命官,分明是莫无绝余党伺机报复!”
他语速极快,声调拔高,像是在用声音压住某种更深的不安:“微臣为官数十载,清清白白,朝野皆知!李知谦年少气盛,定是受人蛊惑,所呈之物皆是伪造,陛下明鉴!”
裴琰说得字字铿锵,皇帝却没有接话,只不耐烦地垂眼看着李知谦呈上来的奏折,眉头越皱越紧。
众臣不敢妄测,只以为陛下仍在斟酌。
实则龙椅之上那人,早已坐不住了。原本还能勉力挺直的脊背,此刻已歪歪斜斜地靠在了扶手上,额角浮着一层细密的虚汗。
若不是离得远,臣子们定能瞧见他眼底那片浑浊的萎靡。
朝臣说了些什么,他听不太清了。声音传进耳朵里,便化作一片嗡嗡的声响,像夏夜里赶不走的蚊群,搅得他头疼欲裂。
他什么决定都做不了。
“众位爱卿......如何看?”
皇帝这话问得轻飘飘的。众臣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摸不准圣意如何,无人敢贸然开口。
一时间殿中只剩下沉默。那沉默越拉越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
皇帝便顺水推舟地发了话:“那便改日再议。”
李知谦心头猛地一沉。改日?莫无绝哪里还有改日可等。
来不及想太多,他赶忙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却稳重十分:“陛下。”
满殿目光唰地聚过来。
“臣斗胆,”李知谦垂着眼,语气仍是恭敬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韧劲,“臣所呈证据数百,条条指向裴琰。且莫无绝头上的每一桩罪名,都在这些证据里洗得干干净净。若裴琰有罪,则莫无绝无罪;若莫无绝当斩,则裴琰更该先伏法。”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伏地跪下:“臣李知谦,以性命担保今日所奏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臣愿与莫无绝同罪。”
此言一出,殿内再度掀起巨大声浪,大多是怀疑谴责。
裴琰则猛地转过头来,沉声怒喝道:“李知谦!你这是在威胁陛下?”
“臣不敢,”李知谦直视裴琰,目光平静,“臣只是在提醒陛下,今日不议,便没有再议的机会了。”
殿中又静了一瞬。皇帝欲离开的身子重新坐回龙椅之上,那双涣散的目光在听到“莫无绝”三个字的时候晃了晃,清明了不少。
“莫无绝......莫爱卿。”皇帝喃喃自语。
裴琰瞧见了皇帝眼中的挣扎,心下如临大敌,连忙拱手欲再辩解,“陛下,臣......”
就在此时,殿外骤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呼喊声、侍卫阻拦的呵斥声混在一处,像一锅被搅沸的水,突兀地截断了裴琰的话语。
皇帝与众臣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殿门处,一道华袍身影冲破侍卫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步伐不稳,发间的步摇摇摇欲坠,钗环撞得叮当作响。
“长公主?”离得近的大臣率先认出了她,失声惊呼。
那一声“长公主”叫出口后,殿中看清她面容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长公主没错。那身大红色的牡丹织金宫袍,是众人所熟悉的。
可她的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印烫过。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爬满了纵横交错的红痕。不仅如此,那痕迹之中还有溃烂的迹象,被挠了又挠,层层疤痕模糊了她原本的模样。
她却浑然不觉自己的狼狈,只径直朝御阶走去,脚步踉跄却执拗,将一叠皱巴巴的信件高高举过头顶。
“皇兄!”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近乎炽热的迫切,“臣妹能助陛下一臂之力!这是裴琰寄给臣妹的信。臣妹都留着,臣妹一件都没扔!”
她跪倒在御阶前,将那叠信摊开,指尖胡乱地在一页页纸面上划过:“皇兄你看,这一封是去年六月,他说莫无绝挡了他的路,要臣妹想办法铲除莫无绝......这一封是九月,他让臣妹替他遮掩一笔军饷的去向......还有这一封......”
她抬起脸来,眼中泛着异样的光,又亮又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皇兄你看了这些,便知道臣妹没有骗你,臣妹做这些都是为了大武,为了皇兄......”
众位大臣这下脸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这哪里是告发,分明是抱薪救火,连自己都一并烧了进去,偏偏那人一点自觉没有,还在邀功。
裴琰面色惨白,额角滴下的汗珠沁入震颤的眼中。他猛地跨出一步,语速快得像在抢:“陛下!这些都是伪造。长公主早已神志不清,她受人蛊惑......”
“裴琰。”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将裴琰未说完的话冻在了喉间。
那双先前还涣散而浑浊的眼睛,此刻落在裴琰脸上,像两把钝刀。
“你说朕的皇妹神志不清。”皇帝指节轻轻叩了叩案上那叠信,“那你告诉朕,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怎么会把每一封信的日期、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得这么清楚?”
裴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裴琰你的字迹朕可是还认得清的。”
言罢,皇帝没有再看他,只是将目光转向阶下跪着的那道身影。长公主仍维持着方才跪伏的姿势,紧攥信件的指甲陷进纸里,眼中含着诡异的希冀,像是等着品尝最鲜甜的果脯。
“来人,将裴琰拖下去,打入死牢,即日问斩。”他顿了顿,眼中痛色裹着嫌恶道:“长公主,褫夺其封号,终身囚禁栖鸾殿。”
长公主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光顷刻破碎。
她慌乱地挣开宫人的手,向前扑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喉咙:“不对!不是这样的!皇兄你该嘉奖容儿,容儿都是为了你啊!”
两人被拖了下去,殿中重新安静下来。这份安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且不可逆转地倾斜、回正、再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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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中出来的李知谦踏出宫门的那一刻,日光正盛,倾泻而下,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却掩不住眼底那簇燃着的火光。
宫门外人群依旧黑压压一片,见他出来,无数双焦灼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李知谦站定了,像是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随即扬起脸,高声喝道:
“裴琰,死罪!”
那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深潭,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声浪。声音从宫门口荡开,传进巷子,传过街市,像春日里炸开的惊雷,落进了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心里。
“干得不错。”
李知谦沐浴在欢呼声中,忽闻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他猛地转身,便见陆念不知何时已穿过人群,站在他身侧。
“陆兄!”李知谦这一声叫得又急又亮,尾音微微上扬,那个在朝堂上沉稳自持的青年终于又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那个遇事便形于色的少年,“我们成功了!”
陆念被他那副赤忱模样逗得一笑,柔声应道:“嗯,多亏了大家。”
“是啊,可不多亏了我们嘛。”云玲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俏皮地朝陆念眨眨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娇憨,“这几日我眼睛都没合过,眼下乌青都快垂到下巴了。”
她说着便顺势挽住陆念的胳膊,像是怕人跑了一般。
“这下好了,奸臣贼子总算落了网,这么大的喜事......”冥雀和慕娘等人也走了过来。
云玲和冥雀相视一眼,同声道:“不该好好庆祝一番?”
陆念看着眼前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得失笑。她垂下眼,掩了掩唇角的弧度,随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今晚,我下厨。各位可否赏脸一聚?”
“我第一个到!”云玲立刻举手。
“那我第二。”李知谦笑着接话。
“谁和你们抢了......”冥雀无语地看着两人,然后举手:“我第三!”
陆念站在两人中间,被他们的笑闹声裹着,终于也忍不住弯起了眉眼。日光落在她肩头,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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