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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耀眼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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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翎又稍稍将马儿向前驱赶一段距离,兵戈之声更加分明,微风送来淡淡的血腥味,不禁令人为之胆寒。
庄翎心里亦觉得眼下情形十分危险。
但既已翻越阴山,来到长城以里,断无再掉头回去的道理。然而战场之中刀剑无眼,若不巧合被流矢飞刀砸中受伤或是丢了性命岂不倒霉?万一被激动的士兵顺手杀掉,更是冤枉。
不如就在这附近寻个树林山凹藏身,稍稍躲避一些时日,等到战争停歇下来,再摸着路径,往汉家城池走去。
在历史上卫青打赢了河南之战,战事结束之后,此地定然少不了官吏。到那时候,她大可以前去求助,说清楚自己家乡来历,县官总会有所安排。
只是县官新置,土地新回,事情冗杂,怕有些不耐烦,但也不怕什么,小心应对就是。
想清楚这些,庄翎心中稍稍安心。
身后有秦长城建立又被破坏,可见这一路是匈奴人南下北上常走的路径。今河南有战事,若北匈奴向河南增兵很可能会从附近经过,若有匈奴兵卒往北溃逃,说不定也会经过这里。
此地不宜久留。
汉朝边境城池在东南方向,自己只管往东南方向去,不拘到哪个城池,总比现在安全。
黄河整体呈“几”字形状蜿蜒过整个中国腹地,自己现在所在的土地,正位于“几”字上面那一横上。附近一带都是河套地区,并不缺乏水草食物,倒也不用担心人马饮食。
真正担心的只有遇见兵卒,多想无用,看运气罢。
庄翎心中做好准备,拉了拉马缰绳,驱使马儿往东南方向奔去。
随着马儿向着东南疾驰,庄翎无可避免地靠近了交战区,只见远方惊鸟弃巢乱飞上天,嘎嘎乱叫;近处地面蛇虫被乱刀飞剑剁死在地,僵死如木;茵茵绿草上铺开暗红血色,一片腥气。
往前走着,也看见到有死去的将士倒在地上,他们有的是汉人,有的是匈奴人,有的人身上扎着羽箭,有人身上披着刀伤。
越是接近战场,双眼能目睹到的死亡的人就越是多。
许多死掉的士卒倒在草地上,看上去已经死了好一会儿,年轻的面孔上蒙着一层灰尘,浅黄色的草原老鼠惊慌失措地从这些新死的士兵身上爬过,躺在草地上的人无知无觉,春风吹过他们的盔甲之间的孔隙,沙沙作响。
庄翎的目光匆匆从去世的人身上略过,一截短肢却闯入了她的眼帘,她狠了狠心,只直往自己前方看去。
死去的人无声无息,肃杀和死亡的气息随着春风游动,无处不在,阴冷的气息直逼人的胸腔,庄翎感到胸腔像是有重物压着,微微窒息,她呼吸渐渐变得缓慢费力。
不知道河南之战进展到了哪里?
汉武帝在这一年命车骑将军卫青带兵从云中郡西侧出发,直穿阴山而出,来到阴山北侧,沿着山脉往西边走去。
阴山最西侧有横断处,一条山脉中间分开,两侧断裂的山壁巍峨,中间有一大片宽阔道路,远看这一地方形如门阙,又因其看上去十分高耸,人们管它叫高阙。
高阙的历史由来已久,它两旁一面是汉朝领土,一面是匈奴领土。是一个重要的战争要塞。早在战国时期,赵武灵王曾经在此修筑长城,秦朝时期蒙恬也曾在此抵御匈奴。
从前匈奴人占据了河南,高阙也就在匈奴人的控制范围内了,这次卫青欲要从高阙进入河南地,只能从云中出兵,绕阴山而进入,虽然绕了一下,用兵很方便,而且出其不意。
卫青由北向南用兵河南,打败了白羊王、楼烦王,一路往南,最后从陇西回到长安。
历史上描写卫青在河南作战,写的是“遂略河南地”,给人势如破竹的印象。若真如此顺利,行军应该很快,现在未必还在附近。
庄翎胡乱思想一番,又将诸多想法丢开。
凡没有国家治理的领土,都不安全,更何况是战场?
自己现在也才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还未到成年的年纪,才在路上跋涉过六七天,可以说既没有力量,也没有体力,真遇到一点意外,不知道要怎样对抗。
任何不幸对于遭逢的人来说都是百分之百的不幸,庄翎没有任何侥幸的想法,随着看见过的尸体越来越多,嗅闻到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她加紧催促马儿,目光不再刻意避开死去的士兵,也不再避开他们残损受伤的肢体。
于是,那些死亡、创伤、流血……全都扑向她的眼目。
一个士兵背后胸口插着两根羽箭仰躺在草地上;一个士兵伏在草地上,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碍,但是他少了一个左耳;还有一个士兵捂着小腿上的伤口,但是致命的剑伤却从他的后心穿过……
看得越多内心就越是不忍,但是自己也不可能为这些人做什么,人一旦死去就什么都结束了,她咬牙专心赶路。
这匹从匈奴劫来的马儿是第一次上战场,它一路受到各种气息干扰,很是有些不安,受着庄翎往战场中驱赶,马儿听觉灵敏,能听见远处的交战声音、也受到了其它生物恐惧的影响。越发焦躁狂乱,迈开步伐乱跑狂奔,但总体还能受庄翎驱使。
庄翎现在不怕骑马,马怎么恐惧她心情都算得上稳定,只一路看有什么适合藏身的地方。
而这一片地方除了丘陵就是溪流,并不见树林山洞,这不禁让庄翎信重焦躁起来。
经过一道山坡,四周没有遮挡,庄翎才有些失落收回视线,目光经过草地,忽地看见一个捂着腹部流血伤口的汉人士兵,他苍白的手指微微颤抖,胸廓也在缓缓起伏。
这人还活着!只是失血过多,若是经过治疗,很有可能保住性命!
庄翎狠狠拉了一下手中缰绳,她力气小拉不住马儿,马只是微微甩了一下头,就要继续往前狂奔。
庄翎又看了一眼,只见对方伤口涓涓流血,正在生死边缘。她一咬牙,松开手上缰绳,从马背上滚落下去。人摔落在地,直接打了两个滚,卸去身上力道,就起身直往那流血的伤者身边跑去。那匹马也一下子跑了个无影无踪。
她现在年纪小,在匈奴长久过劳乏食,肌骨消瘦,身子轻飘,落在地上竟然也没受什么伤,只身上沾了两片草叶而已。
来到受伤的人旁边,先摸了下对方颈动脉,果然还有搏动,庄翎松了口气。扒开对方捂着腹部的手,只见对方腹部铠甲一团通红,有几块甲片破掉了。一眼看不出来这人伤口怎么样。
庄翎掀起这人身上铠甲,看见这人伤口在腹部,直接将人伤口附近的衣服撕大一些,稍稍检查过对方伤口。
是个两寸半长的狭长伤口,斜在对方腹部,看起来是长剑划得。这人运气很好,没有伤到内脏,伤到了血管,但没有伤到动脉。
庄翎摸了摸自己袍角,从上面取下来一枚缝衣针,这正最后一次给贝坎做鞋出门时候不小心扎在衣服上带回奴隶营的,那天晚上这枚针扎了她大腿一下,庄翎便将针别在自己身上。
她曾想着,这时候生产力低下,稍稍需要加工的工具都难得,下次见到贝坎还是将这枚针还给她的好。
但是后来也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
庄翎又从衣服里摸出来一小团细麻线来,上一次和秋一起舂米,秋被发酒疯的匈奴人用鞭子打破了衣服,当时她从麻袋上抽了几条麻线给秋缝衣服,剩下几条,她想以后若是自己衣服坏了可以缝一缝,就收在身上了。
有空的时候,她将麻绳重新分股搓成了更方便使用的细线,也用过一些,现在还剩下两条。
庄翎将细麻线穿过手上针孔,稍稍擦拭过对方伤口附近污血,然后低头认真为这人缝伤。
针线快速穿过对方皮肉,庄翎全神贯注,缝合得又快又整齐。
她原本是个大学在读医学生,很多具体的疾病或许不是十分拿得准,但缝合伤口的技能曾经练习得很熟练,现在给受伤的士卒缝合的伤口,也十分趁手。
只是此处每个事物遮挡,四周危机四伏,庄翎全神贯注,也没办法观察四周,她心情十分紧绷,一心要快点缝好这人的伤口,也好继续寻个地方躲藏。
就在这时,几声深沉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一下一下踏在庄翎的心弦上,她知道,有骑兵来了。只是不知道是汉人的骑兵,还是匈奴人的骑兵?庄翎不急着抬头,只快速将仅剩的两针缝好。
只一个呼吸的功夫,一个冷冽的少年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问:“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就在不远处,容不得她忽视,庄翎将将给对方缝完伤,还剩一小截线头,她也不管那线头,只将针脱出来,快速扎到自己衣服上。
然后将半蹲的姿势转换为蹲姿,将两只空无一物的手掌举在半空,示意自己并无伤害,然后才蹲着原地转身,面向刚才说话的人。
只见不远处有一个身着甲胄的汉人少年骑兵骑在马背上,对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身姿挺拔,盔甲整齐,面庞英俊干净,却腰配利剑手持长弓,他眼神冷淡地看着庄翎。
少年手中长弓上搭着一支羽箭,锋锐的箭簇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彩,箭尖正对着庄翎。
这光亮与尖锐刺得庄翎眼睛生疼,她逆光看去,只见对方右手稳稳拉住弓弦,缓缓将弓拉满,双目波澜不起。
庄翎缓缓闭上眼睛,脆弱的眼皮下,微微发酸,忍不住漫出泪水。
她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身穿匈奴女子常穿的毡衣,头发却是像汉人姑娘一样绑在脑后,乍一看像是个匈奴女孩儿,若仔细看去,这副样子既不像是匈奴人也不像是汉人。
这样子叫人看见也是可疑,不奇怪这少年骑兵要射杀自己。
大约,这一场惶惶然的逃亡之路终于要走到了尽头,自己总归要客死异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