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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马儿快跑起 ...

  •   部落里的冰雪在日中时分在日光的照耀下,融化成透明的水,夜晚来临,寒意袭来,水又会变成冰,冻结在白日流淌过的地方。

      人们早晨行在冰上,中午行于泥中,日暮又走在冰水混合物里。不论是胡人还是汉人,都为这天气狠狠皱眉。

      随着春季来到,太阳越升越高,天气越来越暖,不知从哪一天起,夜晚的地面不再结冰,整个世界的冰雪发疯一样融化,部落空地间泥水横流。

      而蒲余部落靠近诺水,春季河水泛滥,滋润两岸,再加融化的冰水渗入,地表土壤蓄水过多,到处都是沼泽一样的泥淖。

      人踩过的时候鞋子会陷进去,马儿走过时蹄腿会没进去,马车经过轮子也陷进去一半。

      蒲余部落的人每隔几日就将马车赶去部落外的空地上,然后眼睁睁看着车行走没多远,双轮就半陷于软烂的泥洼中,他们只能再齐心协力将马车推出,赶回部落。

      他们巴巴地等待着土壤变干,年初从王庭买来的姑娘们已经学会莎莉教的舞蹈了,现在是合格的舞姬了。

      只要土壤中的水分被吸收掉,地面硬实一些,他们就可以带着这些年轻的姑娘出发去右贤王帐下,换来部落最需要的良驹。

      匈奴人等待着,庄翎也在等待着。

      随着冰雪完全融化,庄翎已经不需要扫雪了,匈奴人却也像是将她遗忘了一般,没人关心她在做什么,也没人安排她去做什么。

      每当她从部落走过,都习惯地留意冰雪消融的地面,随着冰雪消失,去年秋天枯萎的野草重新出现于地面。

      它们牢牢扎根于地面顽固地生长着,黄色如死掉一般,庄翎一直看着。没过多久,她就看到两枚青绿的苗叶从枯黄的草芯生长出来。很快,去年的黄叶彻底萎缩在叶根,而这棵曾经枯黄的草重新变成了一株漂亮茁壮的绿草。

      远方的丘陵也都披上了一层新绿,绿树也隐约长出了嫩芽。

      庄翎等到了她要等的东西。

      那之后是普通的清晨,太阳的第一束光线闪耀着探出地平线,毡帐里的年轻姑娘们整日练习舞蹈很疲惫,通常会睡得很沉,这会儿还没醒过来。毡帐内一片静谧。

      和衣而睡的庄翎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来,她推开身上的被子,踩上胡床旁的鞋子,悄然走出部落,一路径直往部落南方而去。

      她经过一个睡不着觉在门口呆坐的匈奴老人、一个打着呵欠去挤羊奶的匈奴女人、一个迷迷糊糊起来小便的匈奴男人……没有人将多余的注意力投入到她身上。

      走着走着,庄翎顺手从部落新砍回来的湿柴上折下一条树枝来。

      匈奴人对待他们的马匹不同于牛羊,对他们而言,马匹是最重要的伙伴和工具。他们会将惯常骑乘的马匹单独饲养在毡帐附近,冬天的时候,往往还会搭出一个简单的马棚来,让马匹居住。

      蒲余部落是一个小部落,管理松弛,对奴隶也像王庭一样不当人,但大多数时候他们更关注自己。

      庄翎很快来到了部落边缘附近,她走进一个简陋的马棚里,只见其中有三匹修长的成年黄马。她目光在几匹马中间来回逡巡,马棚不设大门,庄翎直接走进去,她抬手将自己的手掌逐一放在几匹马鼻子之前,使其嗅闻,一边观看几匹马的表情。

      第一匹马歪头,鼻孔喷气;第二匹马张嘴要咬嘴边的手;第三匹马眨了眨眼睛,没有做出反应。

      庄翎将第三匹马的缰绳解下来缠在手掌上。

      这些马儿正在歇息,背部没有马鞍,也没挂脚蹬,庄翎站在马儿身边,马背比她的头顶还要高。

      她从没有骑过马,以前甚至没有看过人骑马,但是来到匈奴之后,总能看见匈奴人骑马。

      时间久了,她觉得自己也可以骑上马背试一试,听起来有点像赵括论兵,但是她现在牵着马儿,看着高高的马背,并不觉得害怕。

      有了马匹,她能走得更快,也能走得更远,她可以尽可能快地回到汉朝。

      牵马儿走出马棚,庄翎让马儿侧身站在围栏旁边,她则是握着缰绳爬上一旁木栏杆,再从栏杆爬到马背上。然后直起上身,放松双腿和手臂,稳住核心力量,抓好缰绳,这就可以准备出发了。

      正当此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愤怒的脚步声,庄翎侧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匈奴男人站在马棚不远处看着马背上的庄翎,满脸怒色地抓着马鞭,不知下一刻是要狠手打她,还是大声斥骂。

      叫人发现了,庄翎无声咬紧牙关,也越发攥住手里的缰绳。

      只要这人大叫一声,立刻就会有人发现自己,她的逃跑计划也会随之破产。

      若这一次不成功,恐怕以后也再难逃脱了。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目光看着匈奴男子忽然发现些异样,这男子宽宽的影子从脚下开始映在地面,而这道影子旁边还有另一条纤细修长的影子同样映在地上。

      他身后还有一个人?显然这个匈奴男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一心关注着眼前可恨的偷马贼。

      对方逼视之间,庄翎坐在马背上,看见一块石头被人举在手里升上了这人头顶,然后重重地落在匈奴人的后脑上。一声脆响,匈奴男人倒在地上,庄翎也看见了站在匈奴男子身后的人影。

      正是胡盘盘,她身上松松披着一件毡袍,双手扔下带血的石头,抬头看向马背上的庄翎。

      胡盘盘问道:“你要走?”

      不久前庄翎答应她会作为侍女一起同她去匈奴右贤王处,但不知是庄翎答应得太轻易,还是不放心这个安排,胡盘盘心里总有些没底,少不得辗转反侧,有时候半夜还要睁眼看一看庄翎。

      今天清晨一听见庄翎床上有细微声响,她立刻睁开眼,但没有立刻打招呼,而是在庄翎出门之后暗暗跟上。她远远跟随,小心谨慎,再加上这些日子练习舞蹈,脚步变得格外轻盈,庄翎虽然谨慎留意四周,竟也没发现跟在身后的胡盘盘。

      庄翎不知对方来意,见胡盘盘打晕了发现自己的匈奴人,知晓是为了帮助自己,想来她现在也是偏向自己,时间紧迫,不容多说,只向胡盘盘问道:“胡姑娘,这里还有两匹马,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胡盘盘看着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庄翎,见她手握缰绳,紧绷之中神态自若,只觉得“雁儿”比自己印象中陌生了许多。

      此行纵然走出蒲余部落,到外面去也是吉凶难测。她只记得原阳时候雁儿安静的样子,哪里想到她有今天这样的勇气?

      不知怎地,就在这一刻,胡盘盘将自己从未打算说出口的心里话脱口而出,她道:“匈奴人杀死了我爹娘和弟弟,我来匈奴是为了复仇,我不走。”

      说完,她弯腰从倒地的匈奴人手中夺出马鞭,将之奉至庄翎马前,道:“你既要远归,还是换一条耐用的鞭子吧,快马加鞭,早早回去。”

      庄翎闻言便丢开手里准备用来赶马的树枝,接过胡盘盘手中马鞭,时间紧迫,但两人从此一别恐怕也不会再见到,她说道:“胡姑娘,多谢你连日照顾,时间紧迫,我这就走了,你在匈奴,请好好保重。”

      胡盘盘闻言也清楚两人一别往后大约再也见不到了,她眼中流出热泪来,说道:“你走吧,走吧,路上小心些。”

      庄翎点点头,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随即手上缰绳一摇,策马跑出蒲余部落。这蒲余部落不像王庭一般守卫森严,平日部落边缘只有几个守卫,酷爱饮酒赌博,晨昏往往松懈,庄翎赶马出去,并未有人出来阻拦。马儿一出蒲余部落,她立刻快马加鞭,催促马儿快跑起来。

      胡盘盘站在原地,望见庄翎背影远去了,她脸上泪痕渐渐干涸,一颗心也稍稍放下,低头看起了地上方才被自己打倒的匈奴人来。

      心想不知这人死了没有?活下来也是个祸患。她弯腰捡起自己方才扔下的石头来,又往这人额头狠狠砸了数下,直将人砸得头骨碎烂,心道这人必死无疑,才丢开手中石头。

      她向四周看了看,见马棚中的马槽是架起来的,便将匈奴人拖过去塞到马槽下面,将人尸首用马儿吃剩下的烂草掩盖住。还有些沾了血的草,没处可扔,就喂给两匹马吃掉。

      随后胡盘盘回到毡帐中,起卧练舞,一如平常,倒也没人发现她有什么异样。

      又过了两天,匈奴人才发现庄翎不见了,好歹是重金买来的女奴,也在附近略找了找,找了几次都没有找到,也就放弃了。

      却说庄翎那天策马顺利离开蒲余部落,心知汉朝和匈奴的疆界大致在于阴山,只要自己一路向南,再翻过阴山,就能重新回到汉朝。便一路靠着太阳与草木分辨方位,加紧往南边行去。

      她骑马不甚熟练,实在不敢骑得太快,头一两天只让马儿小跑,而自己只有这一匹马分担脚力,恐怕伤了马匹,也不敢骑得太久,路上也是或是骑马或是步行,两天也只走了六十里路。

      到第三天,她骑马就已经很熟练了,稍敢纵马奔跑,一天即能骑行六七十里路。

      而这一路上,附近有一条大河,即是匈奴人所说的诺水,河水发源于阴山之下,庄翎欲往阴山,一路上大致也是沿着诺水行走。

      诺水里有肥鱼,河岸草木丛生,遍地野菜,偶尔能见野鸡野鸭遗留下的蛋类。

      她一人一马,行走于融融春日中,并无半分寒冷。路上饮食随意取用于水中堤岸,河水流淌不息,饮食亦是不匮。

      附近匈奴人的部落也多沿着诺水扎设,他们日常来河畔取水饮马,又或是在附近放牧,偶尔也有人看见庄翎骑着一匹光马前行,这些人不认识她,只看她穿一身宽大胡服,身形又单薄瘦高,当是个附近玩耍赶路的匈奴少年。

      庄翎始终避开匈奴人前行,纵然这些人偶尔看见她,也只是远远看见个影子,倏忽又看不见了,只当幻梦一般。

      而她行路中熟悉了骑马,渐渐也有心情观看沿途风光,但见河水潺潺、四野茵茵,燕雀翻飞,心里不由得渐渐生出几分舒心惬意来。

      行了四五日,庄翎走来阴山脚下,这一段山脉大部分由石土构成,整体呈现黄褐色,偶有野草长在犄角旮旯的窝穴之中。

      庄翎牵着马,或是在小山之间穿行,或是沿着起伏的山峦爬行。一路爬到山最高处,便看见长长一道石块垒成的断壁残垣伏在山峦高处,沿着山峦起伏依随阴山轮廓,向远方而去。

      走到这里,山便全是绿色,这石墙坍塌得厉害,断断续续,石块洒在草地上,许多地方只剩下一些地基,风吹来的土壤落在石块间隙,绿色的野草扎根于此,随风而长。

      仅剩的一些完好的墙壁和墙基将近有一米厚,看上去古朴又坚固,足当千万年使用。这些破坏必定不是风吹雨打的缘故,非人为不能至此,又是何人所为呢?

      庄翎站在这道破败的长墙面前,渐渐意识到,这道立于阴山之上的残破长墙不是别的,而是秦长城。

      相传,秦始皇兼并六国之后,认为国家威胁在于北方匈奴,派遣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北筑长城以御匈奴。

      多年之后,秦始皇去世,胡亥杀扶苏而篡位,为秦二世。秦二世继位之后,穷奢极欲,为所欲为,百姓不聊生。

      天下人云集而起义,兵戈尽向咸阳,其时英雄辈出,又天下大乱,匈奴趁机在北方作乱,过长城而取河南之地,从此河南地为匈奴占据。

      长城是抵御匈奴人的屏障,在匈奴占据河南之后,长城也成了骑兵行进和王庭的统治的阻碍。

      匈奴人既然将长城所在的地方占为己有,自然不可能让这样的工事完整存在,如今秦长城毁坏想必也是匈奴人所为。

      想当年秦皇为抵挡匈奴穷天下徭役以修长城,欲要保全万世基业,一朝身死,秦二世竭民财以享乐,以至于天下大乱,匈奴趁机强攻。山河易主于大汉,河南之地则落入匈奴之手。万里长城无能保护疆土,而长城自身也终究不可保全,何其悲哀!更可怜昔时百姓多少血泪尽化作此地残垣!

      汉初几代,国家久经战乱,民力衰微,无力对抗匈奴。匈奴对汉朝多有侵辱,河南地一直被匈奴人占据,一直到汉武帝时期的河南之战。

      庄翎牵着马从秦长城的缺口中过去,双脚迈过旧长城的石基,骑马下了阴山。

      下山路程顺利,庄翎骑着马,很快到了阴山脚下,她心知既过秦长城,想必也快到汉人领土,越发催马疾行,也正脚下土地平坦,马儿驰骋得也极快,没用多长时间,就走出十几里路。

      庄翎骑在马上,正在随马而行,不知怎地,心里很有几分不安。

      她忽然想道:汉朝与匈奴的河南之战发生在元朔二年春。

      而现在正是元朔二年的春天,阴山西段以南的一片土地在西汉时期就属于河南地。此时此刻,也就是她马下的这片土地。

      想到此处,庄翎猛地一个激灵,她坐在马背上抬头向前远望,微微凝神。

      只见远方云气翻腾不定,依稀有杀伐之声传入耳畔,马儿前行的脚步也似更谨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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