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冠军侯》春荞

37、第 37 章 长官，小军

　　庄翎一动不动，甚至睫毛也不颤动，泪水也静默着，她静静等待痛苦和死亡的到来。

　　不远处弓弦弹动，羽箭破空疾去，一往无前，刺破和润春风，带起一声轻啸，锋锐的气息似乎擦着庄翎耳畔远去，微微撩动她鬓角新生的细碎发丝。

　　这支箭的目标不是自己。

　　庄翎猛然睁开眼睛，转过向身后，往箭矢疾驰的方向看去。她看见了半空中疾驰的羽箭平稳的箭身，也看见了箭簇尽头坡下站着的匈奴骑兵，对方正压低身形潜行而来，身侧握着准备好的弓箭，看起来目标正是他们两个，更可能是眼前这个骑着骏马武装齐全的少年骑兵，当庄翎看见那个骑兵，弓箭也降临在了这个匈奴士兵的身上。

　　箭簇从正面射入，顺着对方锁骨凹陷直插胸腔，深深没入，只剩下半截箭身轻轻颤动。那个被射中的匈奴兵来不及呼喊，捂了一下伤口立刻死掉了，顺着上了一半的长坡滚落下去。

　　庄翎也转回头来，她方才举在半空的双手早在待死之时放下，现在她直直看着骑在马上的少年骑兵，缓缓站起身来。

　　方才他不是要射杀自己，而要射杀那个匈奴骑兵也并没有必要将箭对准自己，观看箭矢方向，这样射击反而增加了射击难度。

　　总不该是他故意来恐吓自己？庄翎看着对方，等这人解释。

　　对方收起弓箭，从马上跃下，向着庄翎走来，站在她面前不远处，目视地上昏迷不醒的伤兵，也看出这个士兵还活着，还有对方腹部用细麻线新缝的伤口。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在做什么？”

　　他看上去没有解释刚才那一箭的意思，看上去还是冷然的样子，但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多的敌意了。

　　庄翎方才也回身看着对方的动作，闻言顿了顿，还是说道：“他腹部受伤一直在流血，流血过多可能会伤及性命，我给他缝上伤口止住了流血。”

　　“只是，这样做虽然可以能让人免于失血而死，却不知最后能不能真正保全他的性命，最好还是找大夫为他好好看一看。”

　　冷兵器时代，没有抗生素，死于感染的人不计其数，庄翎对这人的伤内心不是十分乐观。

　　听见她的话，对方微微点头，庄翎觉得视野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飞过，她顺着这点异样感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衣服蓬头垢面的人跑向了方才被这少年骑兵射死的匈奴人，对方跑到匈奴骑兵跟前，蹲下身来，在对方身上好一通翻找。

　　看起来是个拾荒者，又或者是个摸金校尉？还是直接叫摸尸人吧。

　　刚经历过战争的土地混乱又危险，实在不宜久留，眼前就一个汉人士兵，何必舍近求远？不如直接向他求助。

　　庄翎道：“我本是云中郡原阳县人士，去年八月被匈奴人掳走，最近春暖，趁着匈奴人守备松懈逃了出来。过了阴山与长城，本想到附近的汉家城池去，不料此地正在交战，只身误闯入战场，心里甚是惶恐。杀伤混乱，不敢久留，欲速往附近郡县求个庇护。不知长官能否帮忙指点一下方向路径？”

　　那少年站在一旁，微微侧目，并未全看一旁庄翎，看上去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听自己讲话。

　　庄翎不知对方性情，一边说着，看对方不为所动，内心也不禁更添烦恼。

　　话音落下，只见对方转过头来，看着庄翎说道：“一会儿有人来接伤兵，你可以和他一起回去营地，再随之一同转去九原。”

　　“至于之后的事情，可以找县官说明，自有人接管安排。”

　　没想到这人看着冷淡却不吝啬帮忙，更是三言两语将事情安排交代好，庄翎心里松了口气，笑着道谢道：“谢谢您。”

　　话音还未落，一个沉甸甸布袋从对方手里飞入怀中，庄翎接住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只见是个刺绣精致古朴的黑色钱袋，拿在手里，很有几分重量，似乎装了不少钱。

　　少年骑兵道：“拿去当回家的盘费吧，经过九原记得换一身衣裳。”

　　原来这少年第一眼看庄翎穿胡服就觉得异常，但也一眼从她气质长相看出这是个汉人女孩儿，不过她若是这样进入汉人城池，旁人不一定观察到这么多，可能给她自己带来麻烦，所以交代了这么一句。

　　庄翎心知对方说得对，自己要回家最好备些盘缠，也最好换一身衣服，她双手拿着钱袋，却还有些不确定，说道：“可这些钱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还未等庄翎说完话，少年骑兵直接翻身上马，引马转身，随后，鞭子往马背上一抽，一人一马已经跑出数丈之远，转眼，身影就模糊在了春天的绿草地上。

　　庄翎一句话到底没有说完。

　　也没想到对方有这样的好心，庄翎低头打开钱袋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有几枚金饼，还有些零散铜钱，这实在是一笔巨款。

　　钱袋在这里，大约是对方身上所有的钱，不知道将钱给了自己，他怎么办？

　　转而又想到这少年奔走沙场之间，刀剑无眼，他又这样年少，不知这场战争之后安危几何，想到这里，内心不觉多了几分伤感。

　　庄翎将钱袋收入袖中，想着自己尽量少些用里头的钱财，以后若是遇见了，先将大额部分还给对方，余下的自己若是有钱一并还给他，若是没有，只当欠账去还就是。

　　这般想着，心里稍稍安慰，她走到刚才伤兵身旁，捡来对方身旁的剑，蹲下来用剑刃小心割掉对方皮肤上还残留的那一截麻线，然后将人腹部衣物铠甲如前盖住。

　　而她自己，则拖曳着长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向坡下看去，只见方才翻看死去匈奴士兵尸首的那个蓬头垢面的灰衣少年正走上来。

　　庄翎只静静看着对方走来，那战场上的摸尸人走得很快，几步爬上高坡，先看了一眼有些警惕的庄翎，又看了一眼地上躺倒的伤兵。

　　说道：“我来送他回伤兵营，你是从匈奴逃回来的汉人吧？你要不要和伤兵一起回去？经常有人接伤兵回九原，到时候你可以一起回去城中。”

　　庄翎听对方说法和刚才那少年骑兵说的大差不差，心里信了几分，就见对方几步走来伤兵旁边，将人打量两眼，见人昏迷，撸了撸袖子，蹲下来大力掐对方人中。

　　这动作可真是毫不留情，看得庄翎微微皱眉。

　　不久，地上的伤兵睁开眼，悠悠转醒，那灰衣少年说道：“怎么样，能起身吗？我送你回营地。”

　　伤兵挣扎起身，灰衣少年扶持对方胳膊，庄翎也过去搭把手，一起将人扶了起来。

　　灰衣少年让这伤兵将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他撑住对方身体，伤兵尚可勉强行走，这灰衣少年再带着对方，就这么带着对方往前走。

　　早知道冷兵器时代生产力差，各种条件也很差，没想到受了伤的人也这么随意。

　　庄翎为对方拿着剑，和二人一起往营地走去，时不时留意搭着灰衣少年肩膀处，勉强行走的半昏迷伤兵。

　　这少年活泼健谈，看上去心情还不错，那伤兵自己还能走，他并不十分吃力，还能和庄翎聊天，说道：“我也是从匈奴逃出来的，比你早逃出来几年，只是没像你一样从匈奴弄两身好衣服穿。”

　　庄翎所穿的半旧胡服看起来还算完好，其实多年的衣服保暖性很差，但在秋天穿正好，也算是好衣服吧。

　　那少年又道：“你怎么两手都是血？我刚才看见你手上都是血吓了一跳，心想你是不是饿极了，偷吃了人的五脏。”

　　“但我见刚才那个冷脸小军爷离开你还活着，就猜到你一定没偷吃！”说完他嘻嘻笑。

　　这么说来，自己刚才见到那少年骑兵的时候，举起来双手都沾着血？这血是她给士兵缝伤粘上的，但在别人眼里也许很像是挑衅。尽管她本意是向对方表示自己无害，庄翎想到此处，微微抿唇。

　　那少年也似不需要庄翎回复，一个劲儿地说，就像是很久没见过活人了一般，他接着道：“你不知道，我平常就在这一带混饭吃，刚才遇到那小军爷的时候正在尸体边摸钱，也是倒霉正好摸的是个汉人士兵。那军爷见了，冷喝一声，吓了我一大跳，他直接赶马朝我胸口踏过来。”

　　“还好我反应快，当场打了个滚，逃过一命，身上那点好不容易捡来的财物也都随着这几下翻滚落到了地上。”

　　“那军爷在马上看着，我哪里敢捡，连忙跪地求饶！还好保住了一命，他叫我四处搬运伤兵回营，我哪敢提出异议？运就运吧，只是想到那些钱就心疼，不知道便宜了哪个过路人！”

　　庄翎心想，骏马奔腾如龙，那少年骑兵若是真要踏死这灰衣少年，这人绝不可能活下来，只是吓他罢了。

　　那会儿对方朝着自己射来的一箭，大约也有恐吓自己的意思。而且，身旁有个前车之鉴，想必对方当时也以为自己一双血手是翻尸求财所致。

　　如果当时对方真是这样误解，对方的态度也算是有了缘故，他表现得也算克制了。

　　走了一路，那少年说了许多，最后说道：“我叫赵破奴，你叫什么？”

　　她倒也知道赵破奴。

　　骠骑大将军霍去病手下有名的裨将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第二个就是鹰击校尉赵破奴。

　　人说赵破奴原本是九原人，幼年时候曾逃到匈奴，后来又逃了回来。曾追随霍去病做将军司马，之后也建功封侯，很久之后也做过将军领兵攻击楼兰、攻击匈奴左贤王。

　　而面前这自称赵破奴的人，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灰衣，头发蓬乱，的确是流浪儿的样子，而且他的年龄也差不多。

　　这大概就是将来霍去病身旁的鹰击司马赵破奴了。

　　庄翎说道：“我姓庄。”

　　她稍微顿了顿，问一旁的赵破奴，说道：“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她学着对方说话，“那个冷脸小军爷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