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第四年前夫失忆了》一剑远山玉

16、这是另外的价钱

　　天色逐渐被浓墨层层染透，山风席卷凌冽雪意，刮过两旁的树木，发出低低呜咽声，在寂静的夜色里听起来触目惊心。

　　地理坐在马车前，左手牢牢拽紧缰绳，右手手腕用力挥舞着马鞭，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声响。车轮碾过积雪，雪沫飞溅，两道深深的车辙在身后延伸，马车飞速朝着朔方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要比来时快了足足一倍。

　　车厢里，江羡鱼说完自己的猜想后，瞬时陷入了死寂。寒风从车帘灌入，拍打边缘的流苏不停地撞在在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无端添了几分压抑。

　　须臾子倚靠在车厢壁上，内里素色的中衣松松垮垮搭着同色的道袍，指尖轻扣在膝头，闭目养神。

　　谢逐星垂着眸，指尖不紧不慢，有节奏地敲打着身前的木案几，身旁放在着他在洞内拾到的长剑，剑身的大半都隐在暗处，随着马车的颠簸，偶尔有一线凌冽的寒光闪过，转身即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理的声音响起，顺着冷风从车外钻了进来：“主子，快回城了。”

　　谢逐星缓缓睁眼，狭长的桃花眼本就生得温润，此刻在光影下更是如水般柔和莹润，他的视线径直落在了坐在对侧的江羡鱼身上，随后才朝外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被他温和的目光注视着，江羡鱼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手指摩挲着衣角，试图缓解内心的局促。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她总觉得谢逐星这次失忆后，虽然表面上待她随和，可是看她的眼底却藏着点阴鸷和邪气，让她心慌。

　　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紧张，谢逐星忽然勾唇一笑，刻意放软的弧度，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只是笑意不到眼底，反而让江羡鱼后背一紧，如同已经被猛兽咬住了脖颈，逃无可逃。

　　他开口，语气温和：“江姑娘刚刚的判断，有理有据。”却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听起来，姑娘在将军府上待的时日，似乎不短？”

　　江羡鱼察觉出了话中的试探，轻轻点头，四两拨千斤，把太极打了回去，“是有一些时日了。”

　　谢逐星听闻身子微微前倾，姿态闲适，像步步为营、诱捕猎物入笼后，缓缓收网的猎人，“眼下我的处境，能信任的人不多，唯有江姑娘……”他顿了顿，靓丽的桃花眼轻斜，扫过一旁闭目假寐的须臾子后，接着不紧不慢地开口，“还有这位道长。”

　　须臾子依旧闭着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江羡鱼联想到他两次失忆，如今孤立无援的情形，心底一软。先前的不安，多半是自己多想了。她抬眼，恰好撞进了谢逐星温润的眸子里，情不自禁地朝他点了点头，抿唇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示意自己定会相助。

　　谢逐星见状，唇角的笑意更深，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博取了对方的怜惜。

　　谢逐星温和的语气在她的耳边响起，“今日一番查探，想必两位也看明白了，朔方城内，将军府、官府衙门里，都藏有内鬼。若非如此，我兄长不会在我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有人能偷偷搭建规模如此浩大的机关阵，一定是有官府的人同他们暗中勾结、私相授受。”

　　江羡鱼闻言蹙眉，还在细细消化着他的话，就听见谢逐星继续：“朔方这边，我自有揪出内鬼、上报长安的法子。只是……”他稍一停顿，“这法子，还需要仰仗二位相助，才能成事。”

　　江羡鱼闻言，忍不住开口追问，眼底满是好奇：“什么法子？”

　　一直闭目养神的须臾子，也在此时抬眼，墨色的眸底浮起几分探究，目光一同落在了身旁的谢逐星身上。

　　谢逐星却忽然卖起了关子，往后一靠，扭头看向须臾子：“敢问道长，当初我派人请你来时，是如何说的？”

　　须臾子语气淡淡：“将军派人向我送了一封信，详述了前因后果，言明怀疑玉泉山中有蹊跷，特邀贫道，过来查探端倪。”

　　谢逐星点点头，又追问一句，语气神秘：“信上，可曾提过，玉泉山一行后，或许还要劳烦道长，再在府上待上些时日？”

　　须臾子垂眸回忆了片刻后，颔首道：“信的结尾似乎确实提了一句。”随后却顿住，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只是三清山行事，向来是按日来计费，多留一日，便多出一百两的费用……”

　　江羡鱼闻言，眼睛瞬间睁圆，忍不住惊叹出声：“一日竟有一百两！”

　　她艳羡地看向朝她眯眼浅笑的须臾子，随后又哀怨地扫了一眼谢逐星，小声嘟囔了一句：“福叔说，谢府的门客，月银才只有五十两……”她轻飘飘地叹气，“唉，我一直想攒钱换柄好剑，照这样攒，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了。”

　　谢逐星被她逗笑，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直白地开口：“姑娘若愿意，也可以同道长一般，一日一百两。”

　　江羡鱼立刻警惕起来，双手抱臂，正襟危坐：“这么多银子，要我去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我可不干。”

　　谢逐星笑着摇头：“江姑娘多虑了。”他顿了顿，才正色道，“无需姑娘做违背朝廷律法之事，只是颇耗费时日，需要姑娘陪同我，走一趟南疆。”

　　江羡鱼恍然大悟，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事，你原先也同我提过，想去寻我师弟，看看能否治好失忆之症。只是……”她抿了抿唇，眉头微蹙，“你现在是镇守朔方和北境的主将，没有诏令，无故不可擅自离开辖地。”

　　谢逐星面上却不显忧虑之色，他缓缓扭头，平静的目光投向了声旁的须臾子，意味深长：“若‘我’一直在将军府内呢？”

　　须臾子眼底精光一闪，闻言先是一声冷笑。显然，早在谢逐星开口前，他就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意图，语气里带着几分被算计的慍怒：“哼，洛阳城里，寻龙探穴的能人异士数不胜数，起初我还纳闷，为何偏偏邀我大老远从三清山跑这一趟？原来，定北侯早就打好了算盘。”他声音沉下几分，说出的话也毫不客气，“贫道一介布衣，欺君罔上的罪名，定北侯敢担，贫道却不敢沾。”

　　谢逐星却神色不变，淡淡抛出了四个字：“可以加钱。”

　　须臾子瞬间沉默，方才的气焰被这四个字浇灭。他垂眸指尖轻捻，片刻后再抬头，嘴角扬起一抹温润如三月春风的笑。

　　“既然如此，那自然，是另外的价钱了。”

　　江羡鱼听得云里雾里，眉间紧蹙，挠了挠鬓边的碎发，眼里满是茫然：“什么……罪？要另外加钱？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懂。”

　　须臾子见她还被蒙在鼓里，眼底略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耐心提点她：“姑娘不妨凑近些，仔细瞧瞧，看看我和这位定北侯，生得像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

　　江羡鱼闻言一振，先前就觉得，须臾子瞧着无端有几分莫名的熟悉，却始终没想透缘由。现下才豁然开朗，原来不是她与须臾子熟悉，只是道长的面容、身形，都同谢逐星有七八分的相似，尤其是眉眼轮廓处。只是两人气质相差太多，须臾子道长出尘缥缈，举手投足间一副仙人之姿，她才没朝这方向去想。

　　江羡鱼身子微微前倾，昏黄的灯火下，香炉轻烟袅袅，烟雾氤氲中，两人垂眸时眼尾的弧度几乎重合！

　　她从上到下、毫不掩饰地来回打量。哪怕淡然如须臾子，也被她这般注视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尴尬地挠了挠鼻子。

　　江羡鱼打量了半晌，终于收回目光，忍不住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确实……太像了！若不是换上同样的装束，一定可以以假乱真！”

　　一旁的谢逐星眯起了眼睛，桃花眼眸深处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像是不满江羡鱼对须臾子的过分关注。他轻咳一声子，不动声色地重新拉回了江羡鱼的注意力，“好了，我接着来说下具体的计划……”

　　车厢内，三人交谈声此起彼伏，一直到地理的声音再次从车厢外传来：“主子，到后门了。”

　　已是深夜亥时，夜色如浓稠的泼墨，化不开的沉郁压在天地间。黑沉沉的天幕上，稀疏的星星点缀其中，一纤细的弯月悬于中天，弯月如水，挥洒下点点银芒，两旁的枯木被剪成了姿态各异的剪影，树桠交错，影影绰绰

　　一辆毫不引人注目的乌蓬马车，缓缓停在了谢府僻静的后门处，朱漆府门早就开了一道缝隙，管家福叔正领着两个小厮，显然是已经在门口等候了多时。两小厮手中各执一盏红灯笼，灯笼下流苏随风轻晃，昏红的光晕映在青石板上，呈现出斑驳破碎的影子，给寒冷的雪夜增加了一分暖意。

　　周遭静谧无声，浓郁的夜色仿佛吞噬了所有喧嚣，只剩无边寂静。

　　马车上的帘幕被轻轻掀开，三人依次下车。

　　谢逐星率先落地，玄色外袍的下摆轻扫过地面的积雪，他左手抱剑，右手撑着车厢边缘，左腿着力时，眉间不着痕迹地微微紧蹙。

　　福叔瞧他步履微滞，赶忙上前两步，躬身迎上来，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关切：“少爷可算回来了！”他焦急地看向三人，“府医已经在少爷和两位的房间里候着了。”

　　谢逐星语气平淡，轻轻应了一声：“嗯，只是伤到了腿。”

　　福叔一边向前引路，一边无奈叹气道：“少爷总是如此，把受伤当成家常便饭，却不知道旁人看着有多揪心。” 似乎是瞧见他怀里抱了东西，他的视线落在其中，“少爷怀里的是？”

　　江羡鱼上前一步，自然地从谢逐星怀中接过剑，对他瞧瞧眨了眨眼，随后转头对福叔笑道：“福叔先带他去上药吧，虽然不是什么致命伤，但是也得仔细处理。”她语气轻快，“这趟我没受什么伤，房里的人，等下我就让他先回去歇息了。”

　　须臾子也缓步走了上来，语气淡然，带着几分世外之人出尘的疏离：“贫道也无妨，自行运功调理即可，无需劳烦府里的郎中了。”

　　福叔闻言，朝二人行礼：“既如此，那就不打扰二位了，今日车马劳顿，二位也快些回房休息。若有需要，吩咐外院的下人便是。”

　　江羡鱼

　　和须臾子对视一眼，一同朝谢逐星颔首道别，随后就向着府上招待门客的东厢院居所走去。

　　两人闲庭信步般并肩前行，银白月光倾泻而下，洒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梢，雪地上映出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交叠着向前延伸。隐约还能听见他们低声交谈的窃窃私语，字句零碎，像是在商议着什么，却又夹杂了几声女子的轻笑，转眼间又被夜风裹挟着，飘向回廊深处，终究是听不真切。

　　谢逐星独自立在原地，视线紧紧追逐着江羡鱼的衣裙，待两人转过回廊拐角，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回房吧。”他的语气平静淡然，像平静的池水，听不出波澜，惹得福叔怀疑自己刚刚看见少爷片刻的失神，都只是自己的错觉，一切从未发生过。

　　福叔换了一个方向，在前方引路。谢逐星缓缓转身，浓郁的夜色尽数坠入他深邃的眸底，刚刚桃花眼眸里温润的池水已被尽数搅浑。身后灯笼昏红的暖光斜斜地映照过来，他孤冷的身姿，在雪地上拖出晃动的光影。

　　无人知晓，灯火透不进的暗处，他眼底复杂的情绪翻涌，神色晦暗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