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录》柒识梧

44、天命 明明他们都

　　私贩酒水一事很快被戚公压了下去。陈睦和知道此事时戚廷尉和御前守卫们正在朝堂上大肆争论。双方皆是据理力争，彼此都咬定双方在处理这件事上皆是不公。

　　陈睦和听的脑瓜子嗡嗡的，最后实在听不下去时他扬了扬手，一旁近身侍奉的太监见状才将争辩的二人给拉到偏房去歇息。

　　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大臣们也都不自觉地呼了一口气。他们当然知道那两个人都有问题，左不过都是在为自己的私心谋益。

　　只是知道归知道，他们也不敢贸然去平息这场争辩，双方都在气头上，万一一个不注意就被哪一方当成了拉偏架的人。双方都不好得罪，所幸都不如暂时忍着算了。

　　赵怀瑾环顾四周，他开口道：“众爱卿都是为官多年的老人，刚刚一事各位怎么看？”

　　身着深蓝色朝服的崔公手持笏板端端正正地站在第一排的位置，刚刚自己的老亲家兼多年的老朋友就在旁边和近来才上任不久的小辈们争辩过。

　　他们的话他听的是清清楚楚。甚至是双方脸上不甘的表情都没有错过。崔公在心里做了无数的心里建设，他很想上去为自己的老亲家说上一句，可是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如果真那样做了不仅没有一点好处还有可能让圣上对他们都产生怀疑。

　　事情毫无意外地焦灼在了当下，没有一个人去坚定地选择站在哪一方。众人多少都听出了些话外之意。

　　这次不是单单的两个臣子之间立场不同，而是一个前朝大臣和当今圣上想做的事立场不同。

　　守卫军们是谁的心腹？这件事阙都城内多少人都有所耳闻。

　　明面上看是守卫军们调查各行业中不合规矩的地方，其实谁不知道这是赵怀瑾在清点势力，意图敲打那些在各行业里占据主要力量的门户们。

　　福祥居既是史无前例的女掌柜掌管又有崔戚两家的力量可依仗，长期以往下去各方财力都很难始终保持独立。

　　政商不分，这是历届皇帝都不允许的。

　　再加上如今崔时谦一事下落不明，无论是戚鸢还是崔府都必然会有所动静，赵怀瑾正是掌握了这点才半推半拒地同意守卫军们去暗中彻查福祥居的。

　　戚鸢的运气不太好，刚好被他们抓住了苗头。

　　殿内各大臣们彼此都互相看了几眼，周围的人都没有出声，谁也不太敢去做这个第一个有所行动的人。

　　因为都惹不起。

　　如果是实打实地找到了福祥居的隐藏事实到还可以，只是眼下花莲的死让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断了下去，谁都不敢真正确定戚鸢到底对整件事是否知情。

　　哪怕他们都觉得戚鸢不可能不知道，但是没有货真价实的证据摆在面前，他们不敢下这个判断。

　　而比想象更加难以置信的是，戚鸢真的不知道整件事，甚至是连卖出的酒水到底赚了多少她都不了解。

　　真正晓得的除了花莲以外恐怕只有那个衙门牢房外呆了半天的陈睦和了。

　　见众人皆不开口，赵怀瑾也知道自己不能擅自下定论，他刚坐上这个位子的时间不久，真正信服他的人还有待考量，倘若今日就这么定了戚鸢的罪，那恐怕伤的不只有戚廷尉的心，还有那一众平日与他交好的大臣们。

　　这样的赌注赵怀瑾不敢再继续下去。

　　他思考了一圈后，“想必众爱卿和我想的一样，戚鸢也就是戚公的独生女现下已经急火攻心尚未苏醒，如此看来这件事也是不在她的预料之中的，至于真正的罪人花莲已经认罪且早已在狱中自杀，朕觉得为了避免伤及更多无辜之人，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爱卿们觉得呢？”

　　众人一听这话，圣上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有了个谱，纷纷附和道：“是是是，陛下英明，臣也认为此事再继续进行下去属实不妥。”

　　一场原本吵的万千人闹哄哄的大事就这样被赵怀瑾轻飘飘的几句话给翻了过去。金殿内不少人都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放松的表情。

　　只有一个人除外。

　　几乎站在队伍最末端的男人，他的双手握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和周围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不高兴，发自内心的不高兴。

　　可没人会注意他的那些不高兴……

　　没过多久，各朝臣都正欲下朝回府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已经布满乌云，刚开始只伴随着几滴淅沥的小雨点，而后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不一会儿平坦的石板路上已然聚成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水坑。

　　大雨来的突然，就连伴随着的雷声也让人误以为是哪个恶人又在胡乱发毒誓。众人怕淋雨，都想出各式各样的办法，只有那个在殿内不高兴的男人不惧怕此时的暴雨。

　　他没有一丝犹豫，径直闷头走向雨里，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去的路上。几位认识他的朝臣呼喊他让他避一避雨。

　　男人似乎并没有听到呼喊声，依旧毫无反应地闷头走在雨里。

　　凌冽刺骨的雨水打在脸上，他像没有知觉一样毫不在意。

　　那日破旧的平房再度出现前面前，男人顶了一路的风雨，在抵达这间房的门口时彻底崩溃，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块，额前的碎发被打湿粘在脸颊上，这个人显的有些狼狈。

　　可他并不在意，推开破旧的大门，男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要请罪，他想问老天爷为什么给他不甘的机会又亲自将这机会给收回去。

　　“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能赎回来这几间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屋子，只差一步他的那些守卫军兄弟们就再也不用顶着骂名做圣上手下的走狗。

　　男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他曾也是父母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他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为什么现在会沦落到这一把步？

　　似乎是在宣泄心中的烦闷，男人大声地喊着“老天爷你捉弄我，欺负我，明明我都受了呀……”

　　他是昔日里意气风发的官家少年，是今日群臣眼中的皇帝走狗、烈鞘；他也有着自己想保护的人，可他爱的人都要因为他蒙受一次又一次的不公。

　　男人的呜咽声在大雨倾盆的院里显的尤为凄凉，他在质问，质问自己，质问一次又一次给他希望却又不让他成功的老天爷。

　　身为守卫军的领头大哥，这一刻他不想再挣扎了，他从来就不配做一个好大哥当一个有出息的儿子。

　　“爹，娘，儿子对不住你们，儿子无能赎不回来咱家的房子……”男人哽咽地说着，他从来不信命，但这一刻他信了，或许一事无成就是老天爷给他安排好的天命。

　　即便这些年来他从没有懈怠过一次，当值，轮守，时刻坚守在自己的职位上。他忠心耿耿地做好圣上的亲信、爪牙，期待这份忠心多少能让他有机会取回来当初被别人侵占了的房子。

　　他想让在天有灵的父母亲看到他过的也还不错，想让那些跟自己后相似经历的兄弟们都不再为生计发愁。

　　但他失败了，败的彻彻底底。压根就没有人会把他想做的东西当成一回儿事。

　　戚鸢再度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熟悉的闺房，熟悉的一切似乎让她有一种只是做了一场梦的感觉。

　　可身边冷冷清清的，原本会常放茉莉花的房间再没有见到过它的踪影，戚鸢喊来府里的婢女问话，几人皆是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戚鸢气的将她们递过来的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大声呵斥道：“一帮没用的东西，都给我滚出去。”

　　婢女们第一次见自家小姐发如此大的火，都被吓了一跳，各个人都是紧张的不行。戚鸢在她们的印象里一直都是那个温言温语，赏罚分明的世家女子。

　　她懂礼数，善待下人，小小年纪酒已经能将一府人管理的井井有条。那些个婢女没有一个是不以她为榜样的。

　　如今这样明显的变化，她们自然知道最近的这几件事对戚鸢的打击到底有多大。

　　婢女们异常的反应让戚鸢更加坚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不管是崔时谦还是花莲，他们当中一定是谁遇到了不测。

　　戚鸢心急如焚，丝毫不顾菜刚刚恢复不久的身子。她挣扎着起身，还不等走几步，刚站起来就觉得眼冒金星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手掌磕到床沿处，发出钻心的疼痛，戚鸢顾不上手上的伤，意图再度站起来。

　　陈睦和推开房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一个这样的场景——一个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的女人扶着床沿颤颤巍巍地想站起来。

　　他都鼻子瞬间涌试试那个一股酸涩感，那个昔日里明媚、大方的女孩哪里去了？为什么都会走到如今的这一步？

　　明明他们都没有做错什么。

　　陈睦和丢掉手里的东西跑上去扶着戚鸢站了起来。后者没有一丝意外，抓着陈睦和的胳膊就问：”你告诉我，他们谁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呀……”

　　泪水划过戚鸢的脸颊，顺着眼角滴在了陈睦和点手背上，却在他的心里烫出了一条永远无法磨灭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