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录》柒识梧

45、福报 “教会的第

　　戚鸢被冤枉一事算是告一段落，没过多久阙都城内的人大多都忘了这件事。

　　只是她自己除外。

　　陈睦和最后还是把花莲在临终前交给他的那封信和一笔笔买卖账单交给了戚鸢。只不过那笔钱被他用了点手段将其彻底变成了戚鸢账下的钱。

　　加上花莲豁出性命赚来的这些钱勉强够弥补崔时谦动用坪州粮仓时造成的亏空。

　　戚鸢当然不同意这样做，她推辞着要坚决拒绝。陈睦和见她态度坚决，绝意不肯收下花莲赚来的钱。顿时也产了一股脑子的火。

　　他言语冷淡地道：“你以为你不收就对的起阿莲了嘛？她拼死留下来这钱的意图你比我更清楚，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心愿完不成，眼睁睁地看着崔时谦继续被人陷害，也被关进当初那个你再熟悉不过的大牢吗？”

　　陈睦和的话太过直白，熟悉的人往往更明白对方痛在哪里，他没有丝毫的安慰，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话都往戚鸢的心窝子上戳。

　　生拉硬剐，句句见血。

　　这样的劝解虽然痛苦，却是实话。戚鸢不得不承认自己知道这样做并不能改变什么，她在用着最笨拙的方法骗自己，试图让心里能够好受一点。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她的拙劣还是被陈睦和的一番话给狠狠地撕成了碎片。戚鸢像一个失魂落魄的孤鸟，她不知道自己该向哪个方向走去。

　　“不，不会的，阿莲这样做一定还有别的原因的……一定还有别的原因的！”

　　戚鸢由开始的呜咽到后面开始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来，样子无助也让人感到无比的心疼。

　　陈睦和看在眼里，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道“不，不，你不能帮她，所有的一切只能她自己淌过去。”

　　屋内是戚鸢撕心裂肺的自言自语声，屋外是无数次婢女敲门询问什么情况的问候声。

　　平日里一向安宁的戚府顿时乱了起来。

　　因为她们从没见过自家小姐有过如此失了分寸的时候，更有杂言碎语传戚鸢因为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疯。

　　只是这样的传言还没有得到验证时就被戚鸢本人给打破了。

　　那日之后，她自己在房间哭了很久很久。陈睦和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她，只是在临走的时候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亲声道“都会过去。”

　　戚鸢没有反应，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哭着哭着竟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的花莲依旧是那么的年轻，她们没有再在阙都经营酒楼，花莲到乡下办了一家私塾，专门教村里那些没有钱上学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她很忙，脸上却很高兴。戚鸢看到她向自己摆了摆手，刚想开口问花莲一句时，自己却猛然从梦里醒了过来。

　　眼前是熟悉的场景，她趴在地上过了一夜。

　　又是坐在地上了好一会儿，戚鸢才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扶着桌角一点一点地挪到梳妆镜前整理自己的妆发，像是顿悟一般，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那样消沉下去了。

　　崔时谦还需要她，福祥居也需要她，哪怕是花莲也一定不愿意看到她是这个样子。

　　这股强烈的信念驱使着戚鸢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一点点完成了收拾自己的每个步骤。

　　府里的人正聚在一块儿讨论最近传起来的流言蜚语时，戚鸢房内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起来。

　　众人皆是一惊，不自觉地都转头看过来。一袭淡青色的衣裙率先露了出来。紧接着便是那张久违了的熟悉脸庞，脸色虽然有些惨白，但眼神坚定有力，一点传言里颓唐的气息都没有。

　　如果不是自己真的是在这府里，他们大概觉得戚鸢不过是病了几日，哪里有他们说的得了失心疯那么严重。

　　众人正惊讶之时，戚鸢率先走了出来，动作熟练地向他们行了个平辈之礼，她出声道：“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我已吩咐了账房给各位准备了奖励，算是我的一个小小心愿，大家等下去账房领取自己的奖赏。”

　　一字一句，语气虚弱却不容让人质疑。

　　这哪里是病了许久的人，这分明是一家之主的口气。

　　一拨人又怕又喜，既高兴刚刚主家说的奖赏，有害怕自己之前说没说过一些过分的话，倘若传到戚鸢的耳朵里，他们想必自己一定都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女孩子少年时掌家，成年后能管的了一家在阙都数一数二的酒楼，这哪里是一般的女子？

　　虽说戚鸢平日待他们一向不错，哪怕就是刚刚也没对他们说过一句重话，但是她特殊的经历早已经在戚府做事的人心里种下一个不怒自威的形象。

　　人家不出言训你是人家的体面，但是辞掉你也是分分钟不容置疑的决定。在他们心里，戚鸢就是一个这样的形象。

　　几番话下来，原本聚在一块闲言碎语的人立马散了开来。戚鸢藏在袖子里的手用力地握成了拳头，削长被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了浅浅的皮肉里，一丝丝的红色液体开始渗出手心。

　　她却没有感觉到痛。

　　就在刚刚过来的时候，戚鸢不是没有听清楚这些人都在讨论什么。私下聚众打听主家的私事本就是大忌，这是换成任何一个雇主都不可能允许的。

　　可眼下不是较劲的时候，戚鸢知道她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开始，她需要拉拢人心。不管是府里的自己人还是城外的百姓们，她都需要这些人的支持，最好越多越好。

　　崔时谦的事仅仅靠弥补上亏空远远不够，凭这么多天的了解和阙都城内对赵怀瑾的传言，戚鸢知道想彻底帮崔时谦洗清身上的罪行远远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哪怕是事实上他并没有做错什么，那些分给坪洲百姓的粮食原本就是用来当做特殊时期的储备粮食。

　　可下这个决定的不是如今坐在皇帝宝座上的赵怀瑾，而是他崔时谦。所以这个罪名他就必须得担上，为的就是维护一国之君的尊严和面子。

　　只是君王的面子是要给的，可也绝不能就此认命。暂且不说崔时谦是她戚鸢的丈夫，即便是她的亲友，如若能付出一份自己的力量，戚鸢也是绝对愿意的。

　　二十多年来的成长经历教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绝不认命。

　　弥补亏空的银两已经有了，剩下的她只需要推波助力，让这风言风语传到阙都城在内的各个地方。

　　如果天子面前都不拿那个求得一个公正，那她就向普天下的百姓面前寻求，鄢朝这么大，戚鸢不信自己就找不到一个说理的地方。

　　那天午时，陈睦和刚从赵怀瑾的御书房出来，自家的小厮便火急火燎地赶来向他报信道：“戚小姐病好了，她正在福祥居和众人商议事情，说要公子您立马过去呢”

　　小厮仅仅是只言片语地说了几句，陈睦和随即便立刻动身赶往福祥居。他知道如果不是要紧的事，戚鸢不会这么着急的喊他过去。

　　而眼下最要紧的事恐怕还是崔时谦这一事。

　　快马加鞭赶到福祥居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前几日才刚见过不久的戚鸢。陈睦和没有第一时间过去，他站在酒楼门口远远地向里面望。

　　第一眼他便觉得戚鸢和之前的她似乎不一样。虽说装扮依旧是平日里的装扮，模样也还是那个熟悉的人，但他总感觉似乎哪里有变了许多。

　　只是这一瞬间里他似乎并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去形容这种不一样的感觉。

　　于旁人商议事情的戚鸢没有看到陈睦和的出现，但跟靠近里侧的崔时薇却第一眼就发现了门外站着的人。

　　她立即打断了正在说话的戚鸢，示意在座的各位向门口看去。

　　她的意图不言而喻，同时也确实达到了目的。几日人见陈睦和来了，纷纷招呼让座，请他往主位上去坐。

　　只是这众人里并不包括戚鸢。她像是并没有觉得他来了后产生任何的激动，脸色依旧如同刚刚一般冷静，淡然。

　　似乎陈睦和来与不来，都影响不到她。

　　似是察觉到了戚鸢被人打断后的不悦，待陈睦和入座后，崔时薇便赶忙招呼众人回到各自的位子上继续听戚鸢接下来要说的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后，陈睦和原本尚好的表情越发的凝重，他终于知道了刚刚在门外为什么会觉得戚鸢竟和往日有些不一样。

　　她的气韵变了，一场计划下来，她做的滴水不露，面不改色。似是这场众人以为的商量早已在她的脑海中过了千百次。

　　而今日坐在这里的他们也并非是来听取意见，而是接受安排。

　　这样狠厉且冷静的戚鸢是他从未见过的，哪怕是在筹办福祥居的初期，戚鸢都从未表现的有如此的成熟老练。

　　计划周密而严谨，也和陈睦和之前自己设想过的法子不谋而合。那一瞬间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面前的人虽熟悉却也陌生。

　　这样程度的改变，究竟是戚鸢的福报还是她日后的祸端，陈睦和不知道。

　　只是他知道从这一天之后他再见到的再也不是那个成熟中却又透露着单纯的姑娘。

　　而是一个真真实实，有勇有谋的成熟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