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夜未归》画折枝

3、阴谋1 男

　　男声压得极低，若不仔细听便听不出来：“楚氏与王爷不睦？”

　　程元夕声线清冷，隐有得意：“那是自然。成婚两月，王爷未踏她院一步……这话也一定要传得越真越好。”

　　楚清欢足尖一顿，石板路浸着凉意爬上脊梁，原想主动聊聊，竟撞见此事。

　　楚清欢指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磕，急忙拉着浅儿往阴影里再退了退。

　　屋内的低语还在继续，黑衣男子的声音压得更低：“是，小姐。消息递出去，楚家那边……”

　　“楚家？”程元夕的声音带着点轻嗤，快得像阵风，“你是为楚家效力的？”

　　黑衣男子浑身一僵，忙不迭辩解：“属下不敢！只是担忧这般行事……”

　　“谢晨，你这条命，是我向哥哥求来的。”程元夕语调陡然转冷，一字一顿，“前几月原要拿王爷的玉佩来报答我，而今却弄丢了，所以若敢背叛，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楚清欢贴在廊柱后，耳尖捕捉着院内动静，微微侧身往内看去，那手臂上的弯月疤像极了桥洞下那个人。

　　楚清欢思索着，只见程元夕出门撞见她，脸色骤变，屈膝的手微微发颤：“王妃……怎会在此？”

　　“账册看得眼涩，过来透透气。”楚清欢语气装作平淡，目光扫过屋内，“怎么有客？”

　　“家、家人送些物件。”程元夕的声音飘得像风，“每月都会送一次，这让王妃见笑了。”

　　楚清欢没接话，转身便走。

　　浅儿在后嘀咕：“送物件怎没人？”

　　楚清欢脚步没停，只小声对她说：“去问问门房，程家人是否来过。”

　　风卷着丝丝热意瓣掠过肩头，她望着前路，眼底升出一种若有似无的急迫感。这腰间玉佩可不好了，但王爷既然也已经知道了，那便等他主动开口要回去吧，毕竟荷包也给他了，也算是礼尚往来。

　　没多久，浅儿掀帘进来，额角沾着层薄汗，凑到楚清欢身边时，声音压低：“主子，问过门房了，最近……程家的确未来过。”

　　果真没有家人送物件这一事。

　　“程元夕，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么针对我……”楚清欢喃喃道，那些一切疑团串起来，变成绳子困绕着她。

　　没过几日，王妃和王爷不睦的流言漫过京城时，楚清欢有些生疏的刚看完账册，指尖还沾着墨。

　　*

　　清晨，灰鸽落在窗棂，传来了一封信，信上父亲的字刚硬，上面写着劝诫楚清欢莫要意气用事，多与王爷相处。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跟那位王爷处得熟络些才好。她轻轻吁了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

　　“主子，王爷派人来请您了。”门外婢女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楚清欢回过神，连忙敛了神色，对镜理了理鬓发，扬声道：“知道了，这就来。”

　　楚清欢对着镜中残影叹息了一口，后随手抓了件月白绫罗裙，裙子上沾着以前打翻墨水留下的墨渍，趴在月白上，她用珍珠钗往乱发里一插，钗子歪歪扭扭。

　　一路往王府最北角赶，路上溅起晨露，打湿裙摆墨渍。

　　萧景昭在竹影筛过的晨光里坐着，茶盏腾起的白雾，裹着他指尖轻叩桌沿的声响，像在数她来迟的步子。

　　“王爷，王妃到了。”他的贴身侍卫低得像自语，生怕惊碎这安静。

　　萧景昭微微颔首，目光却没从茶盏移开，只抬手让侍卫退到廊下。

　　屋内，楚清欢望着他垂落的广袖，袖口暗纹随动作起伏，像蛰伏的虎纹，楚清欢示意浅儿退到屋外后，自己踩着裙摆褶皱进屋，而后门便在身后“咔嗒”合上。

　　屋内一片寂静，楚清欢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萧景昭把玩着茶盏的样子，心里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妃请自便。”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楚清欢忍着心头那点不快，规规矩矩坐下，回道：“王爷特意叫我来，总不会只是让我‘自便’吧？”

　　一句话说完，只听见萧景昭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桌子上，茶水溅出来了些许。

　　他抬眼望过来，嘴角扯了扯，像是想露出几分温和，偏生眉峰微蹙，倒添了几分讥诮：“听闻，你我夫妻不睦的闲话，传得沸沸扬扬。王妃，你怎么看？”

　　那眼神明晃晃带着审视，倒像是觉得这流言是她传出去的。

　　“王爷只是政务繁忙罢了，流言蜚语不得入耳。”楚清欢思索片刻后，想出了这一套答法，“倘若王爷想要休……”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休书？”他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眉眼间散出几分凶戾，“本王何时说要休书？嫁入王府，让你受委屈了？”

　　楚清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唬得缩了缩肩，圆睁的眼里瞬间露出了一丝怯色，像被狼盯上的小鹿，慌里慌张却又梗着股倔劲：“不……当然不委屈。”

　　“罢了，王妃退去吧。”萧景昭像是被她这模样浇灭了戾气，方才觉得自个儿的态度不对，放缓了声音回道。

　　从正屋出来时，楚清欢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水痕，随后又慢慢走回了梨花院。

　　这王爷虽看着有些难以接近，但倒也没那么傲。

　　*

　　几日后，王府里格外热闹。

　　萧景昭的生辰，经楚清欢一手置办，少了几分往年的刻板，多了些烟火气，既不失王府的庄重，又透着说不出的温馨。

　　楚清欢坐在亭中，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茶杯的边缘，目光掠过院中与萧景昭寒暄的权贵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她不喜这正经的场面，看着热闹实则每个人都客套着，不如寻个清净地儿。

　　“清欢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稚气呼唤自后传来，尾音上扬，像青石板上滚琉璃珠，脆生生的。

　　楚清欢回头，见萧明月一身白袄绿裙，头上梳着两个圆髻，坠着小小的银铃，跑起来叮当作响。她手里还捏着半块点心，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闪闪的，像只快活的小喜鹊。

　　这位是宫里最小的皇女萧明月，论起辈分，得唤萧景昭一声皇兄——她与萧景昭同样是皇后养大的。

　　“皇妹怎么来了？”她敛思绪，漾开笑意相迎。

　　萧明月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几步跨到石凳边坐下，鼓着腮帮子哼道：“清欢姐姐跟我还生分什么呀？叫我乳名‘芽芽’可好？”

　　“芽芽？”楚清欢顺着她的话唤了一声。

　　“哎！”萧明月脆生生应着，红扑扑的小脸立刻绽开笑靥，眼睛弯弯，里头盛着满当当的欢喜，伸手就去拉楚清欢的袖子，“我的好姐姐。”

　　楚清欢被她拽着袖子轻轻晃了晃，眼底的笑意漫开来，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宴上如此多好吃的，你不吃，倒寻到这儿来了。”

　　“宴席大人讲话闷！”萧明月把点心塞完，鼓腮含糊道，眨眨眼凑过来，“姐姐在想什么事？哦……对了姐姐，刚才我见到程宇翔老瞟内院，眼神倒怪怪的！”

　　楚清欢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依旧带笑，伸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颊：“小孩子家懂什么，别瞎打量。”

　　“我才不瞎看呢！”萧明月不服气地挣了挣，小眉头皱着，“我就是觉得他不顺眼。姐姐要是不喜欢他，告诉我，我去把他赶走！”

　　看着她一脸认真的小模样，楚清欢心里那点因程元夕而起的滞涩，倒轻快了不少。

　　她笑着摇摇头，起身时顺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不用你瞎操心。走，带你去尝尝后厨刚做的桂花酥，热乎着呢。”

　　“真的？”萧明月眼睛一亮，立刻把程公子抛到了脑后，拉着楚清欢的手就往亭外跑，那姑娘的手上带着的银铃响得清脆无比。

　　转身往厨房去，萧明月正雀跃说点心，楚清欢眼角余光扫过回廊看见程宇翔不知何时离了正厅，低头匆匆往内院去。

　　那方向是内院，寻常宾客绝不会往那里走，楚清欢心头蓦地一紧，前些日子的疑虑又浮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萧明月的手：“芽芽慢些，刚跑急了容易呛着。”说话间，目光已不着痕迹地追着那道身影望去，指尖微微蜷起。

　　到了厨房，萧明月刚踮脚瞧见案上摆着的桂花酥，楚清欢忽然按住小腹，眉头微蹙。

　　“姐姐怎么了？”萧明月回头问。

　　“许是方才风凉吹着了，有些疼。”楚清欢声音放轻，指尖按着腰间，“芽芽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趟净房就来，好不好？”

　　萧明月虽有些不依，见她脸色确有几分发白，只好点头：“那姐姐快去快回，我替你盯着桂花酥！”

　　楚清欢应着，转身时眼神已沉了几分，脚步转往与净房相反的内院方向。

　　“居然亲自送上门了，程家到底要打什么算盘”楚清欢的眼尾眉梢都飞着点藏不住的雀跃，像逮着了新鲜玩物的小雀，但心里更多是一种恐惧。

　　楚清欢捏着衣裙的手沁出薄汗，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廊柱往前挪。方才程宇翔那背影，像根细针扎在心上，现在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转过那道通往后院的角门，果然听见假山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其中一道正是程宇翔。

　　她心头猛地一跳，忙躲在一旁的墙壁后，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指尖止不住的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