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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婚     红 ...

  •   红烛燃到三更,新房空寂,只有烛火噼啪轻响,静得出奇般。

      楚清欢掀了素盖头,走到桌前,看着那摆得齐整却无人动过的素糖枣、金瓜子,又瞥见案上的合卺酒。

      她信手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漾出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星子。仰头饮下时,喉间先撞上一阵辛辣,正蹙眉时,舌尖却慢悠悠浮起一丝极淡的甜,像浸了蜜的雪水。

      那股烈意随后才裹着暖意,从心口往四肢蔓延开,熨得骨头缝都松快起来。

      她望着杯底残留的酒渍,忽然轻轻吁了口气。

      原来他不来,竟是这样的滋味。没有预想中的委屈,反倒像卸下了什么无形的担子。

      不必绞尽脑汁想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不必在意钗环是否歪斜、笑容够不够得体,更不必揣摩他那双据说总是冷着的眼,此刻会藏着几分敷衍。

      红烛在案头明明灭灭,映得满室红绸都柔和了些。她索性拎起酒壶,壶嘴对着杯口,让酒液“咕嘟”一声注满,溅起的细沫沾在指尖,凉丝丝的。

      “一个人喝,倒也自在。”她对着空荡的屋子轻笑着说,像是在跟自己碰杯,仰头又是半杯下肚。

      这酒入喉比刚才更顺了些,暖意像潮水般漫上来,连带着眼皮都开始发沉。

      她本就没什么酒量,往日里喝半盏青梅酒都会晕乎乎,此刻三四杯下肚,脸颊早已烧得通红,连视线都开始发飘。

      壶里的酒见了底,她晃了晃空壶,听见里面“叮当”的轻响,像在催她添酒。

      “浅儿……”她含混地喊,声音软绵了些,带着酒后的慵懒,“再拿壶酒来……这酒甜,好喝……”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极轻的“吱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条缝。

      她眯着眼望去,只看见个高挑的黑影立在光晕外,肩背挺直,倒比平日里伺候的婢女们都要宽阔些。

      “磨磨蹭蹭的……”她不满地皱了皱眉,撑着桌沿想站起身,打算自己去寻酒。

      可双腿像裹了棉花,刚直起一半,眼前的红烛就猛地晃了晃,无数个光斑在眼前打转。

      她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抓了抓,最终还是没能稳住身子,顺着桌沿“咚”地一声倒了下去。

      倒下的瞬间,她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鼻尖一痛,却没来得及哼出声,意识就被浓重的酒意彻底吞没了。

      *

      大婚第二日,晨光漫过雕花窗,落在床榻上。

      楚清欢被太阳穴的钝痛拽醒,撑身坐起时指尖一顿。不知何时大红婚服已换成月白内衬,绸缎贴肤,却带着点陌生的暖。

      “主子醒了?”浅儿端着醒酒汤进来,脚步轻缓,“昨儿您醉得沉,王爷来了一趟见您醉了,没多久就走了。”

      楚清欢低头,见腰间虎纹玉佩的绳结被重新系过,更紧实了:“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让奴婢守着您,醒了先喝汤。”浅儿把汤碗搁在小几上,声音低了些,“王爷的披风落在外间,沾了您的酒气,奴婢收起来了。”

      楚清欢望着汤里自己微红的模样,头痛未消,心里暗叫不好,昨晚的糗样被看见了,说不清是羞是慌。

      浅儿将新做的嫩黄色的衣裳放在一旁,细声说道:“主子,过会儿要去皇宫里拜谒,王爷已在府邸门口的马车上等您许久了。”

      一碗汤下肚,楚清欢的头疼才消减了几分,便连忙赶着去梳洗换装。

      楚清欢梳洗得匆忙,未施多少脂粉,却见那脸庞莹润如月下梨花,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素净。

      一身鹅黄色衣衫着身,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像晨光里刚栖落枝头的黄莺,娇俏中透着勃勃生气,她提着裙角往府门跑,发髻上的珍珠流苏轻颤,叮咚作响。

      刚冲进轿子,热汗直冒,她忙掀帘透气,冷风入怀才稍缓,定神时,才见对面萧景昭闭目养神。楚清欢心头一跳,慌忙放下帘子,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轿内只剩流苏偶尔的轻响,静得发慌。

      过了许久,才听外边人高声唱喏:“北靖王府车驾,至乾清门——”

      楚清欢慌忙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与发髻,却见萧景昭已睁眼,抬眼对视时,外边日光透过被风吹起的帘子照在他脸上一侧。

      他玄色衣袍内有着银白色的内衬,显得周身气息冷沉,眉眼清肃,左眼尾泪痣点染,眸光深邃难测,目光略微扫过楚清欢这慌张样,没言语,静静地侧过头看向轿帘外。

      轿帘掀开,楚清欢随他下轿,抬眸便见红墙黄瓦,内侍已躬身相迎:“王爷,王妃,随老奴来。”

      她跟着往乾清宫去,一路上,萧景昭始终半步走在前,玄衣扫过青石板,偶尔投下的影子遮住了她小半边裙角。

      行至殿门口,楚清欢深吸一口气,忽觉腰间空落落着。那枚虎纹玉佩还在,可系莲花荷包的地方,却空落落的。

      殿内帝后正等着,她垂眸敛去心事,随着萧景昭行着礼。皇后瞧见她这模样,又瞥见萧景昭像个木桩一样站着,忽然笑道:“俩人怎像仇人似的?快坐下吧。”

      俩人坐在一侧,不言不语,见这气氛有些降到冰点,皇后又开口笑着说:“子砚,刚才我便疑惑,你这腰间荷包是怎么来的?”

      楚清欢侧头像看看,却被萧景昭的身影挡住,他接话道:“这荷包是儿臣见着绣的不错,便讨来的。”

      皇后望着两人,笑意更深,对楚清欢柔声道:“楚氏绣的花色鲜活,只是针脚稍糙,得空常来坤宁宫,咱们慢慢琢磨。”

      楚清欢点着头,心里摸不着头脑,于是再次侧头想看见那荷包——荷花样式。

      她愤愤地瞪了一眼萧景昭,而后又温顺地回道:“是。”

      皇帝忽然开口说道:“即为楚家女,便好好协理北靖王管理王府。”

      圣上威严不可违,她低头起身应声,却瞥见萧景昭眼尾微挑,那一点泪痣在他垂眸时隐进睫毛阴影里。

      拜谒礼毕,楚清欢随他退至偏殿,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懈。

      她望着他的侧影,犹豫片刻,终是小声问:“王爷,先前那个荷包……”

      他正执杯喝茶,闻言只淡淡抬眸,目光落定在她脸上:“你送我的东西。”

      语气平淡无波,却像块投入湖心的石子,让她心头漾起一圈圈困惑。

      什么叫“送”,难不成是酒喝多了几杯,让他觉得亏了?自己便把这玩意儿讨去了?这王爷真是小气!

      楚清欢略微有些生闷气,腮帮子略微鼓着,侧头看着屏风外的小池。

      不多时,内侍传“礼成,起驾回府”,萧景昭转身看向她,微微颔首,眼底似有笑意藏着。

      两人步出乾清宫,宫道上,阳光洒在汉白玉石阶,泛起点点金光。

      依旧半步距离隔着,楚清欢抬眸,见萧景昭玄色身影直挺挺地立在光影里,细细再看,他头发是以黑色发带高束,垂坠的带子顺着肩背一泻而下,双手抱臂于胸前。

      两人上了马车,车轮辘辘,缓缓驶出宫门。楚清欢隔着车帘,望着宫墙远去,心中因拜谒的忐忑还未消除,便要回到王府了。

      萧景昭闭目靠在对面,眼尾泪痣隐在阴影里,车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王爷。”她终于打破沉默,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往后……妾身该学着理家了?”

      萧景昭睁眼,没立刻答话。车帘外,王府的朱漆大门已隐隐在望,他才淡淡开口:“明日去管家房,先认认账册。”

      楚清欢垂眸,应了声“是”。

      而后,车内寂静,再无交谈声。

      *

      王府正门气派,朱漆大门嵌着铜兽首衔环,门楣悬鎏金匾额,“北靖王府”四字笔力雄劲。

      王府朱门铜环气派,青石板道贯南北,苍柏列两侧。正院堂高廊阔,花园荷香、书房藏军务,内院梨花院楚清欢住处,程元夕居偏院残梅院。

      至于萧景昭的住处,为竹苑,在王府最北角,离谁都远,连灯影都被夜色压得暗,唯有案头虎符泛着冷光。

      梨花漫漫的院落亭中,楚清欢攥着账本,指尖无意识地挠头,王府月账单流水般繁杂,她对着各项花销算得头疼。

      下个月是萧景昭十七岁生辰,筹备的银子该怎么支配,才能在体面与隆重间找到平衡,更成了难题。

      她眼珠一转,笑着唤来个婢女:“你家王爷六月初六生辰,偏生这夏日里的性子,怎就傲得不得了?”

      婢女吓得腿一软,“噗通”跪下磕头:“王妃饶命!奴婢不敢妄议王爷……您还是先算账吧。”

      楚清欢碰了个不经逗的,撇撇嘴挥手让她退下。望着桌上算盘账本,只觉乏味得紧,指尖在账页上胡乱划着,心里却仍嘀咕那冰块似的王爷。

      嫁入王府时恰是三月,如今已过两月有余。日日埋首这些账册,头早算得发涨,就连那位程元夕,也只见过寥寥几面,从未热络过,更别提那个大忙人萧景昭。

      想起程元夕……

      “浅儿,去偏院看看。”她整了整衣襟,起身往外走,脚步轻快。

      穿过几重回廊,离程元夕的院落还有几步远,忽闻院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似乎在密谋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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