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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荒漠的 ...

  •   荒漠的风像把刀子,刮在萧景昭铠甲未褪的肩甲上。他刚勒住马准备归京,但却收到了比千里奔袭的疲惫更让他皱眉的,是怀中那封墨迹未干的加急文书——边疆大捷,他被封北靖王,还有,一道赐婚圣旨。

      “与吏部尚书楚家嫡女楚清欢,几日后完婚。”

      信纸边缘被他捏得发皱,血腥味混着风沙味,几乎要从纸背渗出来。他翻身上马,鞭策破空,惊起一片昏鸦。

      等他赶回京城,宫宴上的庆功酒还没凉透,满殿的“恭喜王爷”里,他只听见自己一声极轻的嗤笑。

      同一时刻,京城最大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北靖王与楚尚书嫡女楚清欢,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茶客们哄笑起来,有人扬声:“先生这话哄谁?这王爷府中可只有程大将军的女儿,听说那程小姐已在王府住了一年,都未曾被王爷垂爱过,这楚小姐嫁过去,怕是要守空房咯!”

      茶馆二楼的包厢中,坐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姑娘,她捏着茶盏的手指纤细,因茶客的话微微收紧,骨节泛起白,眉眼也跟着蹙起,抬手掀开包厢帘子时,裙裾随动作轻晃。

      旁边的奴婢小声怒嗔:“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天天尽会编排我家小姐。”

      楚清欢将帘子放下,唇角牵出一抹笑,对奴婢道:“朱尝说得不对。”

      她站起身,裙边绣着的莲纹扫过凳腿,发出簌簌轻响:“但我楚清欢,还没试过就认输的道理。”

      楚清欢步伐轻盈地走出包厢,那抹鹅黄身影穿过茶馆的喧嚣,最后落在茶馆外的轿子上。

      轿子里,她掀起轿帘一角,看街旁红灯笼的暖光映在自己的裙衫上,将鹅黄染成温润的琥珀色。

      再过三日,便是她的婚期。

      *

      楚府里,家中奴仆忙得不可开交,贺礼堆成了山。楚清欢抚过一匹云锦,金线绣的云雀在灯下流转,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幅藏画上的纹饰。

      “圣上御赐的?”她问道。

      身旁的婢女浅儿露出笑容:“小姐,这些都是圣上御赐之物,可见多重视这桩婚事!”

      楚清欢指尖一顿,忽然笑出声,眉眼弯成月牙,衣袖随笑声轻扬:“那我更得坐稳这王妃的位置了。”

      语气里的傲气,像初春刚抽芽的枝,嫩,却带着股不肯弯的劲,恰似她身上那抹鹅黄,明媚里藏着韧劲。

      *

      同一时刻,北靖王府的亭子里,萧景昭望着满园红灯,指尖在石桌上敲着。

      程元夕踩着碎步过来,眼是水波纹般,似是深情款款道:“王爷,三日后便是吉时,妾身已让人备了婚礼用的吃食……”

      他抬眸,目光扫过她精心描画的眼线,那声“不必。”带着平淡。

      程元夕的脸白了白,成婚一年,他待她始终如初见般客气。她屈膝告退,听见身后他对侍卫说:“楚家那边,不必特意准备。”

      他没再说话,心里却知晓这场婚事,是圣上所赐,亦是政治联姻,他懂,却偏不想遂了任何人的意。

      *

      望着夜晚的天空,楚府内灯火摇曳,盏盏红灯,喜气洋洋。

      这时,一位婢女气喘吁吁跑来:“小姐,夫人和老爷唤您过去。”

      在亭子坐着的楚清欢应了声,却仍望着夜空出神。婢女急得跪下磕头:“小姐,求您快些去!您再耽搁,奴婢可要受罚了!”

      楚清欢无奈起身,朝内门而去,心中满是疑惑:又不是他成婚,为何如此着急。

      内门中,庄严肃穆,空气似乎含着严肃。

      楚清欢到了后,因为是一路小跑过来,喘着粗气,粗略行了个礼后,入座后喝着茶水。

      楚父捏着茶盏的指节泛白,碧螺春的白雾在他鬓角的霜色间漫开。他喉结滚了滚,终是搁下茶盏,瓷底与木面相触的轻响,在静室里荡开一圈沉郁:“楚家世代为帝王家肝脑涂地了三朝。可如今……”

      夜风掀动案头旧书,“哗啦”声里,历代帝王对楚家的褒奖与贬斥卷页纷飞,像翻涌的命运簿。

      父亲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叩,茶盏里的残茶晃出涟漪:“前朝陈家弹劾,楚家在朝堂的根基已如岌岌可危……清欢,你嫁入北靖王府,不是要做个安享尊荣的王妃。”

      他抬眼时,眸中带着期盼,望着她说道:“你要让萧景昭,离不得楚家。”

      窗外的竹影被风扫过雕花窗,投在她的裙角,一时间楚清欢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说“女儿做不到”,可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话到嘴边却成了:“女儿……知道了。”

      踏出内门时,楚清欢只觉心情复杂如斯,父亲的话像烧红的烙铁,把“家族”二个字烙在心上。

      她攥紧了衣袖,直到浅儿喊了声“小姐。”才惊觉自己站在廊下发愣。

      “没事。”楚清欢舒了一口气,对着浅儿淡淡地说道,“回去吧。”

      回到房中,楚清欢屏退侍从,独自坐在桌旁。

      她深知,要让北靖王倾心,助其争夺皇位、复兴家族势力,于自己而言,有些许艰难。

      不过人生在世,哪能知难而退,那偏得卯足了劲儿去一试。

      夜色渐深,楚清欢望着梳妆镜中的自己,对着镜子束起长发,抹掉脸上的脂粉,忽然觉得心里轻快了些,比先前那楚小姐来看,这倒才是她似的。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个大胆的想法——何不溜出去玩?

      月光明晃晃地泄在瓦上,像铺了层碎银,楚清欢于是悄悄翻窗而出,像只灵动鸟儿,悄然飞出楚府。

      楚清欢沿着墙根溜到巷口,见个老汉正收拾糖葫芦摊子,连忙跑过去:“老伯,剩下的全给我。”

      她捧着刚买的糖葫芦,蹲在溪边玩水,忽听桥洞下有窸窣声。

      楚清欢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只见那人身着黑衣,衣服上面的纹路复杂多样,一枚玉佩晶莹剔透,上面是一只老虎的纹路,透着丝丝血红色。

      那人一动不动。

      楚清欢再走近些,发现那黑衣上面沾着血,白色的内搭也因此染上了红色,只因大部分身子处于桥洞下,导致不细看便看不清楚。

      楚清欢蹲下身时,先嗅到的是腐草混着血腥的气味。那人的衣裳被血浸成深褐,白色中衣上留着黑红血痂,像冻住的墨汁。

      “你没事吧?”楚清欢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血腥味甚是重,让人不由自主的打颤。

      楚清欢见不回话,又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了那人,发现他眉头皱着,嘴边残留着血迹,额前碎发被汗水粘住,遮了小半张脸,手捂着腰间的伤口。

      楚清欢伸出手打算探这人鼻息,却被倒抓住了手,这人力气大,抓得人生疼,那手腕上有道弯月形的疤。

      楚清欢被吓了一跳,猛地抽开了手,故作镇定道:“我见你快要死了的样子,所以看看能不能救你。”

      那人见她这幅弱不禁风的模样,倒也没有多问了,只是站起身,便向近处的林中走去,声音沙哑道:“别多管闲事。”

      等楚清欢循着那血迹看去,那人早已没了踪影,只有枚虎纹玉佩落在脚边,玉面冰凉,沾着点暗红的血渍。

      她捡起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虎纹的线条刚硬,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边缘还留着细微的磨损——想来是戴了许多年。

      “真是福大命大。”她小声嘀咕,对着林子的方向郑重行了一礼,把玉佩揣进怀里,“那玉佩我便再下次遇见你,再还你咯。”

      *

      接下来的两天,楚清欢没再偷溜。她坐在窗前学着为北靖王绣荷包,银针戳在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莲花,绣个字“景昭”。

      屋外传来婢女议论:“听说了吗?婚事一切从简。”

      “好像是呢。”

      “为何呀?王爷这般不待见咱们小姐,好歹是吏部尚书嫡女……”声音渐大,满是愤愤不平。

      “嘘,小声些。小姐若听见了,会伤心的。”

      一语毕,手上的银针刺破了指尖,血珠渗透着莲花,染上了诡魅的红色,鬓边的珠花略微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婚事从简那倒也罢,被不重视那倒也罢,一切都是为了家族而已,不必太放心上,不过此时他不重视,往后倒说不准了。

      楚清欢继续绣着这荷花花样,心里的那点刚凝聚的苦楚此刻慢慢散开,大不了这荷包不给那王爷送了,自己留着。

      她眉眼弯弯,却带着些许傲气。

      *

      大婚那日,楚府的红绸刚挂上门楣,喜轿轱辘就碾到了巷口。

      楚清欢被浅儿扶着进轿,虽说这服饰是极好的,但迎亲队伍却少了一大半,她心里都知道,是王府中那位王爷并不上心这桩婚事。

      轿子穿街而过,百姓的议论像带刺的风,从轿帘缝隙钻进来:“这哪像王妃的阵仗?”

      “听说王爷在府里连面都没露呢……”

      她攥紧腰间荷包,那朵沾了血的莲花被揉得发皱,可转念一想自己依旧是贵为王妃,那便又如何,几句闲言碎语罢了。

      喜轿在王府门前颠了一下,停了。

      侍卫掀开轿帘,递上锦盒,金印在盒中泛着冷光:“王爷有政事,王妃自便。”

      楚清欢望着那金印,她示意浅儿接过,经过侍卫身边时,声音里带着许傲气:“替我回禀王爷,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她转身走了进去,倒没有半分失落,反倒觉得少了些礼仪负担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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