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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带你去海边 我病了,我 ...
“我回店里去了,”章鲤拐进小巷,又想起什么转身对白谂说,“内小孩,下次来我店里面直接上第二层,一楼我准备装修一下,给店里面整高级点,现在不只混混来纹身了。”
白谂点点头。
“你还住在老太太那小房间里面啊?”陈痛难得关心章鲤,“今天闹这么一出,老太太肯定又要阴阳怪气教训自己的外孙了。”
章鲤才不在意这个,举起自己的大花臂:“看我像在意人家怎么说的人吗?我十几岁就在街上混,最不吃压力好吧。再说离店里又近还便宜的房子上哪找去,老太太家的小胖子挺可爱的,每天都有免费的零食吃。”
陈痛就白瞎问她,摆摆手让她赶紧走,章鲤走之前还冲白谂这边抛了个媚眼,一点都不娇媚,一股流氓味儿。
“给她乐的,刚还摆着个臭脸呢。”陈痛忍不住吐槽。
看着这两人你一下我一下的挖苦,白谂都被逗笑了,章鲤和陈痛的相处给人一种大大方方的感觉,能看出两人都在意着对方的情绪,这就是知根知底的从容吧,开玩笑也不用担心会越界。
其实白谂还挺好奇,陈痛是怎么跟章鲤认识的,也是在陈痛突然心情变好、话变多的时候认识的吗?
“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陈痛从白谂身后冒出一句。
白谂回头等陈痛走到身旁:“你走在我后面,看不到我的表情,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这还不简单,”陈痛把胳膊搭在白谂的肩膀上,下巴抵在自己的胳膊上,“你总是走在别人后面,听别人说话,专注在这一片磁场内,自己走在前面的时候就在想自己的事情吧?那你喜欢走在我后面,看着我的背影在想什么呢?”
靠得近了,白谂能闻到陈痛出汗后头发的香味,是小卖部里面最常见的那种洗发水,陈痛会在没有折扣的时候一下子买很多瓶,然后堆在洗漱台下面的柜子里。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痛扭过头看着巷子里的石路一直延伸到灯红酒绿的马路,想了想。
“因为我有时候也这样,脑子里面有好多东西啊,但是嘴巴像是被胶水粘起来了,撑得脑子胀胀的。”
这是白谂第一次听陈痛说出关于她自己的情绪和感受,这座满是灰尘的老房子好像“吱呀”一声,开了一点门缝。
感慨只是一瞬间的,陈痛立马又找回了自己元气满满的状态,天虽然黑了,但是时间还远远没到睡觉的时候,她想起来前几天答应送到画廊的画还没有送过去。
陈痛抱着画出门的时候,白谂低头写着作业,余光一直不停瞟着陈痛的动作,从拿画、穿鞋、折返回来拿手机,她一直期待陈痛能开口让她一起去,心中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是陈痛私人的事情,自己本来就不该参与。
可是夏季的蝉鸣让人烦躁,白谂静不下心,窗外的车流人行,舔润干燥的嘴唇带着灰尘的味道,海水要从字里行间涌出来,淹没她了。
“砰”的一声,门还是不留情面的关上,白谂一瞬间泄下气来,趴倒在桌子上,作业纸冲鼻的油墨味钻进喉咙,白谂干咳了两声,不动了。
没过几秒,白谂又站起来,在门口犹豫徘徊,终于下定决心把门打开一条缝,走廊的灯漏进来,外面很安静,显然陈痛已经下楼了。
人总是这样贪心,前段时间陈痛闷闷的时候,只要能搭理一下白谂,她就满足了,现在陈痛要鲜活很多,白谂又想要跟着陈痛去更多的地方,想看她跟更多人相处,想看她在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留下了怎样的印记。
想着,手渐渐松开紧握的门把,松动的铁门自己张开,开出了一道罗生门。
陈痛端着那副比她上半身还要大的画作,站在楼梯口,她的下巴抵在画框上,白底油画画出的藤蔓攀延上了她的眼角。
白谂的心忽然寂寞下来,她好像成为了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躺在丛生的灌木中,被藤蔓缠绕在古老的高墙上。
“走吗?你帮我拿着画。”陈痛拍了拍油画示意,“带你去画廊看看。”
白谂有点委屈:“是不是我不出来,你就不带我去了。”
“我不带你去,你可以跟着我去啊,”陈痛把画塞进白谂的怀里,“你不就是这么准备的吗?”
“要是你已经开摩托走了呢!我想跟也跟不上。”见陈痛已经转身下楼,白谂赶忙抱紧画作跟上。
陈痛觉得好笑,没想到熟悉了之后,这孩子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之前看总是端着点小大人的架势。
“那这样,”陈痛拉起白谂的手,“我拉着你,就跟的上了吧?”
画廊藏在老船厂改造的艺术区深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陶艺工坊和一间独立书店中间,招牌是块旧木板,上面用橘黄色的漆写着两个字——
“双鱼”
陈痛把摩托车停在巷口,白谂抱着画从后座跳下来,腿有点软,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胳膊僵僵的,画框的棱角在掌心硌出两道红印。
“给我吧。”陈痛伸手。
白谂摇摇头,抱得更紧了一点。画不重,她想多抱一会儿。
陈痛没再坚持,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画廊里灯光昏暗,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色调偏冷,大面积的灰蓝和墨绿,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植物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甜腥味。
“双鱼?”陈痛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角落里传来一声慵懒的猫叫,一只橘色的狸花猫从展台底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尾巴高高翘起,绕到陈痛脚边蹭了蹭。
陈痛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穆双鱼?”
“在呢在呢——”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从二楼走下来,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总是很温柔的样子,但又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倦意,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温度刚好入口,却少了那股烫人的劲儿。
她看见陈痛身边的画,眼睛亮了一下。
“没想到这次你画完的这么快,以往起码还要一个月吧?”她走过来,语气轻快,步子却比声音慢半拍。
白谂把画递过去,穆双鱼接住,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满意的、又有点心疼的表情。
“这幅画,她会喜欢的。”她低声说。
“喜欢就好,她从没给过我要求和束缚,能找到这样的老板,是我的福气。”陈痛又小心的摸了摸那副还没上光油的画,手感还是湿湿滑滑的,让人想起来创作的时候总是站在手上未干的颜料。
“是呢,”穆双鱼将画好好保存起来,余光瞟到白谂,“你妹妹?长得真好看。”
“来我家过暑假的,”陈痛说,“白谂。”
“哪个字?我还是第一次听人在名字里面用这个。”
“言字旁,右边一个想念的念。”白谂回答道。
“这个字读‘谂’啊,幸好我是先听了你的名字,不然肯定要叫错闹笑话的,”穆双鱼摸了摸白谂的脸蛋,“真是个好名字,你爸爸妈妈肯定很有文化吧。”
“是爷爷取的,他识字,年轻的时候喜欢写文章,我爸爸的名字也是他取的。”白谂说起自己爷爷的时候,总是很自豪,虽然她并不是爷爷的亲孙女,但是在白谂眼里,白守愚一直是自己的亲爷爷。
“你们先聊,我去银行取点钱,”陈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大概半个小时,你在这儿等我。”
这句话是对白谂说的,但白谂还没开口,穆双鱼就替她回答了:“去吧去吧,正好我这儿没人,让她陪我说说话。”
陈痛看了白谂一眼,白谂点点头。
陈痛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猫从桌子底下跳出来,跟在陈痛脚后跟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蹭了蹭白谂的小腿,白谂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背,猫的脊骨一节一节地从毛皮底下凸出来,硌手。
“它叫奥奥,特别黏人,”穆双鱼坐回柜台后面的高脚椅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别站着。”
白谂坐下来,视线在画廊里转了一圈,墙上有一幅画她进门就注意到了——这幅画的视角像是吊灯,画布的边缘留着被撕扯过的毛茬,画的是灰白色的旧床单,颜料被刮刀反复堆砌又刮平,堆出一道深深凹陷下去的人形,床单一角被掀开,白谂发现阴影中的黑色是一团团的毛,有风经过的时候还会动。
整幅画没有脸,没有叙事,没有情绪,只有这一道被压出来的、空荡荡的轮廓——像有一具身体刚刚离开,余温还在,但人已经走远了。
“那是陈痛的画。”穆双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画得很好,”白谂想了想,“她就是一个画家,对不对。”
穆双鱼顿住,她以为陈痛在这个女孩面前这么坦然自若的说出当枪手这件事,是因为跟女孩正式说过这件事。
“算,怎么会不算。”
奥奥从白谂脚边绕到柜台后面,跳上穆双鱼的膝盖,穆双鱼伸手去接,猫却突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猛地从她怀里挣出去,从柜台边缘窜了过去。
穆双鱼起身去拦,脚被椅子腿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她的手先于意识伸出去,不是撑在桌子上,也不是去抓什么东西,而是护在了小腹前面,整个人弓着背。
白谂吓了一跳,站起来想去扶她,穆双鱼已经稳住身形,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吓我一跳。”她笑了笑,但那个笑容不像之前那么从容,嘴角的弧度有点僵。
白谂看着她护在小腹前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怀小宝宝了吗?”
画廊里安静了一瞬。
奥奥蹲在墙角,舔了舔爪子,全然不知自己差点闯了什么祸。
穆双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搭在小腹上,指节微微蜷着,不过是在确认什么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穆双鱼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已经没有了。”
白谂不明白“已经没有了”是什么意思,但她从穆双鱼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她在红儿身上见过,在章鲤骂李建军时泛红的眼眶里见过,在江茉莉说“摔的”时低下去的声线里见过。
是一种被揉皱了的、又努力抚平的柔软。
“我打掉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概……两个月前吧。”
白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这副表情,”穆双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没事,就是还没习惯,刚才那一下……身体比脑子快,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顿了顿,是在组织语言,也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孩子的父亲……离开了,”她说,“知道怀孕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我想过生下来,一个人也能养,对吧?但是后来想想,我自己都活不明白,拿什么去养一个小孩呢?”
奥奥又从墙角跑回来,跳上柜台,把一杯水碰倒了,穆双鱼手忙脚乱地去扶杯子,水洒了一桌子,顺着柜台边缘往下滴,她拿纸巾去擦,动作不急不慢的,擦完之后坐下来,又笑了一下。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挺狠心的?”穆双鱼问。
白谂摇头。
“我妈妈说,孩子是无辜的,这算是杀人,”穆双鱼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她说我这是造孽,会遭报应的。”
“不会的,她不是你的妈妈吗,她怎么能这样说你,”让白谂感到不理解的不再只是陈永顺和陈痛之间的关系了,“在我们渔村,男人出海捕鱼、将鱼带到镇子上买,女人们在小河里面捞鱼、晒鱼干、种菜,他们共同撑起这个家,孩子是父母两个人的事情,你的丈夫离开了,一个人不能养活是很正常的,孩子在没有生下来之前都没有想要吃饭想要睡觉,这也就还不能算是人。”
白谂想起家乡的海,涨潮的时候,海水会倒灌进河道,河水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淡的哪个是咸的,有些鱼虾会被冲进河里,活不了,有些河里的东西被卷进海里,也活不了。
不是它们不好,是它们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穆双鱼的孩子也是,它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时候,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不是它不好,是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迎接它。
穆双鱼又一次说不出话来,类似于这样的话陈痛和迟望都说过很多遍,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将它讲述的这样温热、鲜活。
穆双鱼好像知道为什么陈痛这次的郁期要比往常短了,看来陈痛河海夷晏的世界游进来了一条活鱼,注定要搅和的她不得安宁。
“你跟着陈痛多久了?”
穆双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站起来,她往后面的小厨房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
“快一个月了。”
白谂坐在椅子上,奥奥又跳上她的膝盖,她把手指插进它柔软的毛里,一下一下地顺着,猫的呼噜声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来,嗡嗡的。
“陈痛能让你一直跟着?”
“没有,”白谂低下头,“我在章鲤姐那里学纹身,只有早晚能见到她,陈痛会给我买早饭,午饭和晚饭跟着章鲤姐她们吃。”
穆双鱼打火烧水:“真是奇了,陈痛真能在卖早点的时间醒着,她自己吃早饭吗?”
“一开始不吃,我说自己一个人吃不自在,她就跟我一起喝点东西,但是她吃的很少,也很慢。”
“陈痛居然吃早饭,”穆双鱼靠在门框上,“2014年一大怪谈,她吃的慢估计是等你,不然她恨不得喝一口就走呢。”
“说什么呢。”
陈痛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走吧。”
白谂从椅子上站起来,奥奥不情不愿地跳下去,尾巴扫了一下她的脚踝。
“茶还没泡呢,”穆双鱼招手,“你急什么呀。”
“改天喝,”陈痛说,转头就发现白谂的情绪不太对,其实让她在躁期的时候总是不那么能感受到别人的情绪,但是白谂不一样,她这个人太单调了,所以一有什么小情绪,在陈痛颜眼里就特别明显,她第一想法是不是穆双鱼把自己的什么事情抖落给白谂了。
“你又跟她说什么了?”
穆双鱼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递给了白谂:“我能说什么,说你一幅画赚好几万,好眼红,好忮忌?”
白谂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杯壁上印着一只猫的图案,釉面已经有些磨损了,看起来用了很久。
“谢谢。”
“我看你叫鲤鬼‘章鲤姐’,那你叫双双姐。”穆双鱼打趣道。
陈痛推着白谂往门外走,对身后的穆双鱼笑道:“你们总占人便宜干什么。”
“不占白不占,过几年走路上都要被叫阿姨了。”
“谢谢双双姐。”
门关上的时候,白谂回头看了一眼,穆双鱼站在柜台后面,奥奥跳到她肩膀上,她的脸被猫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眼尾微微弯着。
陈痛把头盔递给她,白谂接过去戴上,手指有点抖,卡扣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又领悟到了什么?”陈痛问。
小孩子好像总是会对某一件事又很深的感触,可能这就是青春期的懵懂吧,对未来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遇到一件悲痛点的事情就把自己带进去了,幻想如果是未来的自己遇到了该什么办。
陈痛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跨上摩托车。
风从耳边灌进来,夏天的夜风是热的,混着柴油味和灰尘的味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打在陈痛的背上,明灭交替。
摩托车上了一条小路,不是回公寓的方向。
白谂想开口问,风太大了,话一出口就被吹散了,她往前挪了挪,靠近陈痛的后背,从那片小小的、没有风的空间里,大声地喊了一句:“去哪儿?”
“海边,”陈痛突然兴奋的笑起来,“带你去海边!”
路越走越窄,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月光把山的轮廓勾出来。
陈痛把车速放慢了,车灯照着前面的土路,坑坑洼洼的,白谂被颠得坐不稳,只好松了后座的扶手,两只手环住陈痛的腰。
陈痛的腰很细,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能摸到肋骨一节一节的轮廓,白谂的手搁在她腰侧,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仅仅是温,被风一吹就凉的程度。
白谂看到草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的,不是路灯,不是车灯——是萤火虫,一小片,好似一把碎星星从天上掉下来,随手撒进了灌木丛里。
陈痛把车停在路边,白谂跳下来,蹲在草丛边上,看着那些忽明忽灭的光点。
“好漂亮。”她回头对头陈痛说。
陈痛叉腰站着看她,倏地往不远处的便利店跑过去了,白谂看见她跟柜台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跑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罐东西。
“这是什么?”白谂问。
“彩色小糖果。”陈痛晃了晃罐子,里面的糖果哗啦啦地响。
她打开罐子,把糖果全部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五颜六色的糖果纸露出边边来,像塞了一只小刺猬。
她举着空罐子,蹑手蹑脚地走进草丛。
白谂看着陈痛弓着腰,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在夏夜的草丛里追萤火虫。她穿着白T恤和帆布鞋,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草叶子刮到了也不躲。
她追得很认真,每一次扑空都会“啧”一声,然后换个方向继续追。萤火虫不慌不忙地飞着,光点忽明忽暗,貌似是在跟她开玩笑。
陈痛扑了三四次都没扑到,终于站直了身子,长出一口气,回头看着白谂。
她的额头上有一道被草叶子划出来的红印,T恤上沾着碎草和泥土,嘴角挂着一个有点傻气的、不甘心的笑。
白谂蹲在路边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
“你别笑,”陈痛说,“你帮我看着,哪只飞得慢。”
白谂站起来,走进草丛,指着一只落在草叶上歇脚的萤火虫,小声说:“这只!”
陈痛举着罐子,慢慢地、慢慢地靠近——近了,更近了,罐口对准那只萤火虫——
“啪”的一声,盖上了。
“抓到了!”
白谂凑过去看,罐子里有一只小小的萤火虫,趴在罐壁上,尾部的光一明一灭。
陈痛又抓了几只,罐子里的光点越来越多。
她把罐子递给了白谂。
白谂双手捧着罐子,低头看着那些光,玻璃罐壁凉凉的,萤火虫的光透过薄薄的罐壁映在她的手心,把她的指尖照得半透明。
“我们带着萤火虫去海边,这样就不黑了。”陈痛于是说。
白谂捧着罐子,上了摩托车,她两只手护着罐子,就好像在护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陈痛开得很慢,很慢。
风吹过来,把萤火虫罐子的盖子吹得微微晃动。白谂把罐子贴在胸口,那些光点透过罐壁,映在她浅色的T恤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照出了心脏的影子,原来是很多很多的小圆点挤在一起。
已经很晚了,海边没有人。
月亮挂在海面上方,不太圆,缺了一小块,月光铺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随着波浪起伏。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节奏很慢,也同样很稳。
陈痛把摩托车停好,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白谂也跟着脱了鞋,沙子有点凉,细软的感觉从脚趾缝里挤上来,痒痒的。
“我记得旧锚是依山傍水的小渔村,”陈痛一个人走在前面,直奔海滩,“怎么样,看看洇蓝海跟旧锚的海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白谂抱着装着萤火虫的罐子跟在后面,步子踩进沙子里,又拔出来,走得歪歪扭扭的,“完全不一样。”
陈痛在潮线附近停下来,海水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背,又退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被沙子埋住,又露出来,陈痛动了动脚指头。
“说说看。”
白谂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糊在脸上,她伸手拨开,指尖沾了沙子,蹭在颧骨上,一道浅浅的灰。
“旧锚的海……”她想了想,找了半天措辞,“它的颜色不太好看,灰的,有时候发绿,像洗了很多遍的抹布,天好的时候会蓝一点,但也蓝得不正经,灰扑扑的蓝,跟盖了一层渔网一样。”
陈痛没说话,踱到礁石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白谂走过去坐下,把空罐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
“退潮的时候,沙滩上全是石头,硌脚,小时候我妈不让我光脚踩,我不听,后来脚底板磨出茧了,走石头路也不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这边的沙滩太软了,我反而走不稳。”
“这边的海闻起来也不一样,”白谂吸了吸鼻子,海风灌进鼻腔,咸腥的,“旧锚的海腥味更重,我们那的海叫东荒水,要出海挺远才有的捞,近一块的都荒的差不多了。”
“而且旧锚的风是干的,”她伸出手,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吹在脸上沙沙的有点痛,这边的风是湿的,吹久了皮肤会黏黏的。”
陈痛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挺会说的。”
白谂被这一句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拨弄罐子的盖子,咔嗒咔嗒地拧开又拧紧。
“还有呢,”她闷声说,“旧锚的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白谂抬起头,看着面前这片海,月光在水底下慢慢地呼吸。
“旧锚的浪很凶,”她说,“不是这种一下一下的,是那种——‘轰’的一声,砸在礁石上,碎成沫,然后‘哗啦啦’地退回去,等一会儿,又‘轰’的一声,晚上躺在床上,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可能是渔民总是打扰它,它也很烦吧,每天被索要,都快要耗干了,所以每次阿爸出海前,我都特别害怕,每天放学了就去海滩边跟海说说话,安抚一下它。”
海浪扑上来,这一次涌得高了一些,溅起的水星落在白谂的小腿上,凉丝丝的。
陈痛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两下,什么也没摸到——彩糖不知道都掉到哪里去了,她把口袋翻出来,抖了抖,只有几粒碎糖渣落在手心里。
她把糖渣倒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所以这边的海你喜欢吗?”
白谂看着她舔手心糖渣的样子,心虚的摸了摸口袋里跟着陈痛捡了一路的糖果。
“喜欢,”她说,“不过这边的海像假的。”
“假的?”
“嗯,太蓝了,太安静了,太软了,”她想了想,找到那个词,“跟画出来的一样。”
“不过没有人打扰的海域,肯定会更加温和更加富饶吧。”
陈痛舔糖渣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手放下来,转过头看着白谂,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那你来对地方了,”她说,“我最擅长的就是画假的海。”
白谂看着她,两个人一对视,遏制不住窃喜起来,在这样宁静无人的天空下,她们就像躲在衣柜里玩捉迷藏的孩子,抑制不住的兴奋。
陈痛一不小心跌下去了,整一个屁股坐在了“海里”,白谂伸手去拉她,陈痛的手搭着白谂的肩膀,一点点站起来。
夜幕之下这个女孩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的胸膛和手臂总是温暖又结实,全然没有少年的单薄感,陈痛乌青的手臂放在这样的胸膛前,就好像亵渎了神圣又纯洁的灵魂,她该向上天赎罪的。
不过她早就不属于这片天了。
陈痛借力把白谂向下拉,其实陈痛的这点力气在从小捕鱼的白谂面前并不算什么,但是看着陈痛只剩皮包骨的胳膊,白谂不太敢用力,只好借力,躺在了陈痛的旁边,任由海水漫上她的头发和衣服,怀中稳稳抱着那罐萤火虫。
把人家拉倒,自己倒是站了起来。陈痛甩了甩手上湿漉的沙子,用两只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框出一个取景框,将海水、沙滩、萤火虫、白谂都框进去。
“怎么在晚上,你周围还是那么亮。”
白谂有点听不懂陈痛在说什么了:“因为我抱了萤火虫?”
“不对。”陈痛弯腰夺过白谂的玻璃瓶,白谂下意识伸手去拦,正好碰到被陈痛放出来的萤火虫,有些痒痒的感觉让她瞬间收手,可看着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她又再次伸出手,想去触碰这美好的事物。
旧锚也有很多萤火虫,红儿来找她玩的时候,她们会抓很多回去,可这罐萤火虫不一样。
这是……陈痛给她抓的。
她好像意识到,陈痛和红儿并不一样,红儿是她的好朋友,那陈痛呢?陈痛算是好朋友吗?陈痛只是好朋友吗?
萤火虫飞上天空,渐渐露出陈痛被遮挡的脸,湿发上的水顺着她一直低着头的动作滑落下来,滴在白谂的眼睫毛上,再被睫毛扇滑至脸颊。
“起不来?”陈痛误会了白谂的动作,作势去拉她一把,没想到白谂学坏了,轻轻一用力,反将陈痛再次拉回“地面”。
“才没有。”
陈痛吃了一嘴沙子,呸呸两声:“真坏啊。”
白谂依旧摇摇头:“才没有。”
这下陈痛是真拿她没办法了,只能苦笑一声。
“不难过了?”
“难过什么?”白谂不知道她的情绪在陈痛眼里是怎么明显。
“嗯……没什么。”
一阵沉寂,除了海浪,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在躁期的时候,陈痛总是静不下心来发呆,她在意着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同样在意世界的小孩——白谂。
“不准备跟我聊点什么吗?”陈痛双手向后撑地,“聊聊天,聊聊海,聊聊小鱼,聊聊生命……”
“生命。”白谂重复了这个词,把它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像尝一颗还没剥开糖纸的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味道的。
“双双姐的那个……”她顿了顿,“宝宝。”
“嗯,其实茉莉姐本来也有一个孩子,但是在给李建军治病的时候被失灵的车惊吓到,流产了,巧的是这辆车还是从李建军干活的修车厂修出来的。”
“我知道双双姐的决定没有错,但我还是觉得可惜,如果双双姐的孩子真的顺利生下来,一定跟她长得很像,很好看,还有奥奥会陪她长大。”白谂低下头去看空荡荡的玻璃罐,“她男人这么这么坏,放着她不管就走了,孩子也不要了。”
陈痛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从沙子里抽出来,看着沾在指腹上的细沙,一粒一粒的,在月光下闪着极淡的光。
“确实坏,但是生死去留半点不由人。”
待白谂领会其中意思,心已经开始发酸。
原来离开,是这个意思吗?
“我身边的人好像总是这样,可能被命运戏弄的人之间总是有磁场,会被吸引到一起去吧,”陈痛想了想,“唯独那个不讲道理的章鲤活得有滋有味,店面都重新装修了。”
“所以双双姐不想生下那个孩子,也是因为不想再看到他想起死去的丈夫,而伤心吗?”
“或许不是穆双鱼不想要,是那个孩子不想来呢?”
陈痛把一粒沙子捻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举到眼前,对着月亮看,沙子太小了,在这样的视角下,却也把月亮遮住了一小块。
“你看我,”她说,“我妈拿命把我换来的,她想让我活着。双双觉得,没来是好事,她活不明白,怕孩子跟着受苦。我妈觉得,来了是好事,哪怕她不在了,我也替她活。”
“可是我替她活得不好,我画画,但我画不出她想让我画的东西。我活着,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活法。我病了,我疯了,我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然后我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
陈痛把指尖的沙子弹掉了,月亮又完整了。
“那个孩子没生出来,也许不是什么坏事。双双一个人,没有丈夫,没有钱,没什么能给孩子。生下来,然后呢?让孩子跟着她一起吃苦?一起挤在马上要关门的画廊里?一起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活着?”
她转过头看着白谂。
“你可能会觉得,活着就好,有口饭吃就好,但是白谂,”她叫她的名字,叫得很轻,“活着不只是一口饭。”
这样的话,白守愚说过、白海生说过,妈妈也说过,现在,陈痛又再一次提起。
白谂回想起旧锚的渔村,那里的孩子,只要有口饭就能活,她小时候就是那样活的,她以为哪里都是这样。
陈痛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你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依山傍水的天地里,”陈痛说,“不知道盐痕的‘活着’是什么意思。”
白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右手中指上有一个茧,是握笔握出来的。
“在旧锚,我爸出海,我在海边等他回来,不管他打上来多少鱼,回来就好,活着就好。”白谂的声音很轻,“我以为哪里都是这样的。”
“不是的。”陈痛说。
海浪声填满了沉默。
“我努力画画,”陈痛说,“我画得比别人好,我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天画十几个小时,我的画也依旧挂在墙上落灰,落了一整年,如果你要我说这些画跟现在我几万几万卖出去的有什么区别,我只能说用的颜料更贵了。”
“我不愿意顶着妈妈的名义出去,事实上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可能是这样的环境太静谧了,陈痛忽然静下心来,想要吐露一些曾经的过去,“我并没有真正的学过画画,只是小时候偶然打开一间房,里面有很多落灰的画具,但是都没开封过,后来才知道是妈妈给我布置的房间,爸爸不想睹物思人,所以才封起来。”
“明明从小家里就到处都是各种画,偏偏那个时候想要画画了,我就模仿妈妈之前的画,各种风格、色彩,光看成品很难一次学会,只能一遍一遍的试,去试颜色,试透视,妈妈很喜欢画海,但是我没见过妈妈当年看的海,所以画出来的都是模仿来的假海。”
萤火虫在她们头顶上飞着,光点忽明忽暗。
“每次老师想让我去参赛,我都觉得特别害怕,就感觉是自己抄袭了别人的作品一样。”
白谂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哭,她觉得这个时候哭不对,因为陈痛的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个陈述事实的、干干净净的平静。
“前几年行业不景气,有点名气的画廊也不会要我这种野生画家的画,到后来真的没办法,也不想着能卖出去,好歹能在画廊放上几天吧,就找到了穆双鱼,她那个小画廊啊,真的快倒闭了,没剩几天房租到期要搬走了,闲着也是闲着就把我的画挂了上去,没想到真被人看中了。”
“行业里总说当枪手是一个画家的耻辱,但我不这么觉得,”陈痛换了个姿势躺,“顶着别人的名字,能让更多人看到我的画,也不会让人关注到我,还给迟望解决了苦恼那么久的事情,挺好的。”
“有什么耻辱的,你还在画自己想画的东西,能赚钱养活自己,这不就很好吗,我只是渔村出来的一个穷小孩,不理解大城市里面的这些繁华烦恼,”白谂说着,坐了起来,认真的低头看陈痛,“但是我觉得只要能有一口饭吃,活着就可以干很多事情,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陈痛睁开眼回看白谂。
“即使城市上有红儿说的小甜水,有很多高大的楼,有公交车有便利店,有好看的衣服,但我还是喜欢旧锚的这个小渔村。”
“你喜欢看的书呢?”陈痛还没忘记白谂家送白谂来城市里是为了什么,“城市里也有很多好的,你还没有看见而已,等我带你全部领略一遍,你就会喜欢上这里的,盐痕是所有人都会向往的城市。”
“那你也不知道小渔村的好,有时间我带你回旧锚,你也会喜欢的。”白谂说到自己的家乡时,总是下意识忘记那些不好的。
陈痛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摇头。
“我不会去的,等暑假结束,我们就不会有联系了。”
这么绝情的话,从陈痛的嘴巴里说出来,竟别有一番温柔,一个月最让白谂隐隐不安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为什么,你这么好,我们不能做朋友吗?”
“李建军以前是好人,”陈痛说,“他现在是坏人吗?还是说,他从来就不是好人,只是以前没机会变成坏人?”
“人不是一张脸,人是很多张脸叠在一起,你想看清一个人的时候,那些脸就转啊转的,让人看不清。”
陈痛撑起来,更近距离的看着白谂的眼睛:“今年的这个夏天,我是这样的,可能过往的很多个夏天我都有不一样的样子,白谂,我是一个病人,我是一个很坏的人,现在你所看到的好,只是我的恶劣还没来发作出来而已。”
“我在生病,所以没办法控制自己去靠近你,你应该自己保持距离。”
是,白谂现在就无法看清陈痛,那个槁木死灰的,那个光风霁月的,两个陈痛交杂在一起,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双向情感障碍吗?白谂似乎不需要去查阅资料,她不需要去看那些定义,她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你确实很恶劣,”白谂一字一句的说着,“自己都做不到还要要求别人,跟那些讨厌的大人一样。”
陈痛:“……?”这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不相信一个坏人会把自己算不上缺点的缺点告诉别人,然后让人家远离自己,”白谂从来都不是容易被带偏的性格,“再说了,还有章鲤、穆双鱼、吴尽途,他们怎么就可以待在你身边。”
陈痛扶额,心想:因为她们比我恶劣。
“陈痛,不要把我拒之门外,我想要去了解你,我不想只能在别人口中去猜测你的喜恶,试探你的边界。”
海上起了大风,卷起一层浪猛地拍上来,把陈痛和白谂两人推上了岸。
你们一个依山傍水一个四季如春,就留我一个人在江南忍受超长雨季吧!
今天更新的字数超级多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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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带你去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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