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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茉莉对我笑了 取名字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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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剧散场,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三三两两地散去。
风絮巷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旗袍店门口衣架吱呀吱呀地晃,和地上几滴已经干了的血迹。
章鲤站在原地,红头发还散着、有几缕粘在嘴角,她抬手撩了一下,手心全是汗。
“走吧。”陈痛说道。
“走哪去?”章鲤还没缓过来。
“糖水铺,我柠檬水还没喝完。”
白谂跟在陈痛身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章鲤。
章鲤还站在那栋废弃居民楼下面,红头发在风里晃了晃,她的眼眶在烈阳下有些红。
白谂想了想,喊了一声:“章鲤姐,走吧。”
章鲤用手冰敷眼睛:“走。”
糖水铺里,吴康还坐在角落画画,头都没抬。
吴阿姨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几个人灰头土脸地走进来,愣了愣:“哎呦,这是怎么了?阿姨刚才没挤进去,人实在是太多啦。”
“没事。”陈痛坐回原来的位置,端起那杯柠檬水——冰块全化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汇成几道细流,沿着搪瓷杯的弧度往下淌。
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味道淡了好多。”
“淡了就对了,冰化了哪还有味儿。”吴阿姨走过来,“都没吃几口。”
吴阿姨叹了口气,“等着,阿姨给你们重新做一份,小陈你那份柠檬水重做,都淡成白开水了还喝。”
“不用——”
“什么不用,听阿姨的。”吴阿姨已经转身往后厨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红头发的姑娘,你吃什么?”
章鲤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也要柠檬水吧。”
“酸不死你哦。”吴阿姨笑骂着,进后厨了。
吴康放下手中画笔,偷偷的看章鲤的彩色纹身鸟,鸟嘴是蓝色的,吴康从来没见过这种鸟。
“小陈的柠檬水。”吴阿姨端着搪瓷杯出来,放在陈痛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柠檬片浮在碎冰中间。
陈痛端起来喝了一口,眯了眯眼:“还是酸的好喝。”
“酸的还是要少喝点,不过一个月啊,也见不到你几次。”吴阿姨笑着又回去端其他的。
吴阿姨把章鲤的柠檬水也端出来了,章鲤接过去,喝了一口,酸得皱起了脸:“这也太酸了吧。”
“她喝得惯。”吴阿姨指了指陈痛。
“她不是人。”章鲤说。
陈痛不想理她,低头喝柠檬水,嘴角弯起来。
章鲤刚才说的那些话在白谂脑中挥之不去,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空气里,拔不出来,她不太明白,茉莉姐明明那么好,她对所有人都那么好,为什么还是有人去伤害她呢?
“章鲤姐。”白谂开口。
章鲤抬起头:“嗯?”
“茉莉姐……她现在在哪?”
章鲤的手指停在杯壁上,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柠檬片,过了好几秒才说:
“在上班,她今天送完货会回来一趟。”
“刚才的事——”
“她不知道,”章鲤打断了她,声音有点硬,“别跟她说。”
白谂紧闭嘴唇,陈痛在桌子底下踢了章鲤一脚。
“什么毛病。”
章鲤“啧”了一声,也知道自己不该对白谂发脾气,不再说话了。
“吴阿姨,打包。”
陈痛站起来,把几张纸币压在搪瓷杯底下。
吴阿姨从后厨探出头:“不吃了?”
“带回去吃,章鲤你那份带走吧,别在这儿喝了,再喝杯子要让你刮穿了。”
章鲤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指甲印,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
吴尽途赶紧把最后一口椰奶喝完,端着碗站起来,又不知道该放哪。
吴康走过来,从他手里把碗接过去,笑了笑,指了指门口,意思是“你们走吧,我来收拾”。
几个人拎着打包好的糖水从店里出来,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热浪扑面,和店里的凉气像两个世界。
白谂眯了眯眼,正要往前走,忽然看见巷口走过来一个人。
那个穿着蓝色工装外套的女人,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脸上带着汗,脸颊被晒得发红,嘴唇有点干。
她看见章鲤,电动车还没停稳就下来了。
“章鲤。”
闻这不标准的普通话,吴尽途歪头望去,终于见到了她们口中的“江茉莉”,
她眼下挂着青黑的眼圈,即使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双眼睛还是很好看——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很平淡、很温和,带着泥土的味道,看一眼就好心安。
江茉莉蹙着眉头,先是将章鲤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嘴唇抿了又抿,看着眼前人赤忱的眼神,还是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你听我说——”章鲤慌不择路的开口。
“你受伤了没有?”江茉莉一改小心翼翼的常态,好似那常年紧缩的心脏终于有一瞬的舒展,话语中充斥的急切早早压过眉间微微的怨怒。
章鲤愣了一下:“我没有,但是他——”话说到一半,章鲤忽然不想说了,她不想茉莉再因为这样的事情心烦,她也害怕茉莉会因此责备她,更多的,是她看到茉莉眼中的担忧,她忽然觉得自己做过了、做错了,她不该让茉莉这样担心的,不该让茉莉做工到一半慌忙跑来。
可一想到茉莉会因为她放下手中的工作,她心中又浮现出极大的、前所未有的优越感和满足感。
“回家吃饭吧,我买了很多菜。”江茉莉低下头不再看章鲤,语气也恢复到以前的那般微慎。
章鲤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奇怪的、短促的气音。
江茉莉转头看向陈痛和白谂,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睛也跟着弯了:“你们也来吧。”
江茉莉的家在风絮巷尽头那栋老居民楼的三楼。
楼道很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梯扶手上生着锈,摸上去一手铁锈味,每家每户门口都堆着东西——鞋柜、纸箱、几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这是陈痛认识江茉莉这么久第一次来她家,江茉莉因为章鲤跟陈痛相识,鲜少有单独的接触,不过时间一长,似乎潜移默化中她们也足够了解彼此。
“我有几天没回了,家里面有点乱,别嫌弃哈。”
在吴尽途听来,这个女人的乡音很重,但是她又在努力的模仿着普通话的腔调,所以即使声音很小,每一个字也都格外认真。
门一推开,一股闷热的气流涌出来,带着一股酒精和烟头泡在水里又馊又臭的味道,这个味道瞬间刺激到了陈痛刚因喝酸的而有些抽痛的胃,她控制不住干呕一声。
“没事吧小陈?”白谂先一步扶住脱力弯腰的陈痛,江茉莉只能站在一旁询问,“肯定是他又在家喝了很多酒,要是你接受不了,我们出去吃吧,我请你们吃,想吃什么都可以的。”
陈痛眼前还有点晕眩,还是用力抬起手摇了摇:“不用,就吃你做的,还没尝过你的手艺呢。”
江茉莉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也不会做什么。”
章鲤踢开脚边的啤酒瓶,扫了一眼狼狈的客厅,但凡是易动的东西都被砸落在地上,看来茉莉不在的这几天,李建军在家里发了不少窝囊气。
也不知道这个李建军又跑去哪儿鬼混了,不然他要是在茉莉家里面,章鲤还能再揍李建军一顿。
想着,章鲤熟练的去阳台上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收拾地上碎裂的玻璃渣。
“买了很多菜,冰箱里还有一些丸子,吃火锅可以吗?”江茉莉从厨房探出头,看着章鲤在蹲下捡碎了一半的酒瓶子,连忙跑过去抓住夺过章鲤手中的扫帚,“我来收拾。”
“你还要做饭呢,我来吧。”章鲤想干一些事,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讨嫌。
“你就让她收拾吧,我们帮你洗菜。”陈痛说着,拍了拍江茉莉的肩膀,示意白谂和自己一起去厨房。
“呃……”吴尽途默默举起手,“可以问一下,我能干什么吗?”
江茉莉又轻轻把扫帚还到章鲤还张开的手掌:“小伙子,家里的火锅底料不够了,能去帮忙买一块吗?”
“可以可以,当然啦。”终于找到活干的吴尽途不用尴尬傻站了,他即刻往门外走去,又突然想起来什么,站在门口看着江茉莉。
江茉莉被这么一看,心里有点犯怵,是不是这样指使客人不好,她本想再说“我去买吧,你歇着”,只见小伙子局促的摸了摸自己的裤袋。
“哦,”江茉莉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块硬币,“给你。”
吴尽途的脸上立马浮现出笑容,伸手接过。
“就这几块钱都要找人要。”陈痛看不下去站在厨房门口说道。
吴尽途没看陈痛一眼:“你这么有钱,当然觉得几块钱没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白谂敏感,她总觉得吴尽途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若有似无的恶意,也可能是吴尽途说话就这样吧,比较直。
“我很快回来!”吴尽途留下一句话就跑走了。
江茉莉对陈痛笑笑,走进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灶台那一小块地方,三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了,江茉莉把青菜递给她俩,指了指水龙头:“洗干净就行,我来切。”
白谂接过青菜,打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菜叶上,溅起细小的水珠,她弯下腰,肚子抵在水池边缘,一片一片地洗,把菜叶上的泥土和虫眼都洗干净了。
这时陈痛发觉,本是十几岁皮肤正滑嫩的年纪,白谂的手却要粗糙很多。
陈痛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配合得倒是默契。
江茉莉在灶台另一头切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切了几下,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或许是在对陈痛说,又或许在喃喃自语: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还总是对旗袍店的那个孩子说,遇到事情不能动手打人,尽管去骂,反正骂又不犯法,但是打人会有麻烦的。”
陈痛靠在灶台边上,拿起一片洗好的菜叶,在手里转了转:“骂人也会有麻烦,还不如打一架解气。”
“你怎么也这样,章鲤真是把你带坏了。”江茉莉感到对不起,就好像自己家的孩子带坏了别人家的孩子一样。
陈痛把那片菜叶放回案板上。
江茉莉轻声叹气:“多大的人了。”
白谂低着头,把最后一棵青菜洗完,关掉水龙头,水声一停,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江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汤煮上了。
江茉莉将一些厨房垃圾拿到走廊上,听着身后有人跟出来了,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天要黑了,台风过境后的火烧云比哪一天都热烈。落日熔金,绛赤色的光面被门的阴影遮挡住一半,章鲤的红发顶着屋内橘黄色的光,睫毛和瞳孔都像被光晒褪色了一样,淡淡的接近透明。
“茉莉。”
江茉莉忽然想起来,从前没有人这么叫她,那时候她也不叫江茉莉,准确的说——是没有名字。
她出生在青石岭,一个山沟沟里面,家里面有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柿子树,从小都被“妮儿,妮儿”的叫着,父母喜欢管她叫“他姐”,后来她跟着李建军来了盐痕,给人打工的时候人家爱叫唤“小江”,自己去摆小摊子了客人能叫一声“老板娘”。
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就算是她的丈夫李建军也不例外,直到六年前的夏天,那是她来到盐痕的第四年,李建军当时还生着病躺在床上,清清白白来盐痕打拼到的这么些钱全砸里头了,家里面连块铁都难扣出来,她只能大热天的推着小车去车站门口卖汽水,刚好是茉莉花开的时节,许多来旅游的小伙子小姑娘们喜欢这个味道,她就边卖汽水边编茉莉花手串。
好不容易零星赚了几天小钱,上天就容忍不下她了,那个游客带着一头蓝红紫配色的挑染短发撞翻了她的推车,至少还有一半没有卖出的汽水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新鲜的茉莉花朵散落在“混合味”的汽水里,倒霉的是这位游客的钱包被偷了,是为了追回自己的钱包才撞在了车角上。
才21岁的她看到这一切顿时蹲下来嚎啕大哭许久,留那同样苦命的游客手足无措的站着,还要时不时揉一揉自己被车角磕青的大腿。
后来这个游客在她的家中问她的名字,她却答不上来,只说自己姓江,于是这人就叫她“江茉莉”,叫的多了、听的人多了,江茉莉自然而然成为了她的名字。
取名字的人叫章鲤,江茉莉知道她跟那些游客们一样,都喜欢茉莉。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打他的,是他先动的手……”
江茉莉沉默了许久。
“你受伤了没有?”这是她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章鲤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小了:“……没有。”
“那就好了。”
“可是茉莉,他拿你的钱去赌,一把一百,你知道吗?他——”说这话时,章鲤看到江茉莉投来那坚定不移的眼神,她明白,江茉莉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
开始降温了,手上的水在走廊的透风中有点冷,江茉莉低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抬起来,点了点头。
章鲤的声音有点发抖:“那你为什么不走,跟李建军离婚吧。”
江茉莉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肿大。
“他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刚结婚那两年,他在修车店里面当学徒,为了能转正多赚一点钱,没日没夜的工作,给师父端茶倒水,过得那么辛苦,才有这间属于我们的小屋子,要不是他这么玩命的赚钱,也不会有了腰的毛病,在家里躺了那么久,”江茉莉说着,有些哽咽,“他以前是想好好跟我过日子的。”
“人都是会变,他现在只是依附在你身上的吸血鬼,”章鲤激动起来,“他为了买房子得了病,你不也为了给他治病流产了吗?不也为了医药费风吹雨晒的去打工去摆摊,凭什么他的一点好你能记一辈子,你拼死拼活赚来的这些血汗钱他就能随意挥霍,你们早就两不相欠了,真要算起来是他李建军欠你的!”
江茉莉摸了摸干涩的眼眶,咽下苦水。
她当然知道人都是会变的,李建军会变、章鲤会变,就连陈痛在遇到白谂之后都变了,过往的庄生梦蝶早就飞远了,她回不到20岁去见那个刚出社会、晚上下了班还心心念念带修车店旁边的凉皮回来给她吃的李建军了,她也不想回,因为那个时候,江茉莉还没遇见章鲤。
“说出来你肯定又要笑我,我就是离不开男人。”
章鲤的心脏都要停了。
“我走不了,”她说,声音很轻,好似重演几千天的喃喃自语,“我走了,他能放过我吗?我能去哪,回老家?我也不能离婚,不然爸妈怎么办,弟弟怎么办?他们在村里面会被人怎么看,要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骂?”
“没有男人,工厂都不会要我,离过婚的女人谁都看不起,我不能离开盐痕,只有留在这里才能给弟弟凑够上大学的钱。”
“去别的地方也能赚钱啊?”我可以带你走,我们一起走,我带你回我的老家湾东,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都可以。
江茉莉摇头笑笑:“我一个人女人,还能去哪里呢,现在我每一天也过得很充实不是吗,早上吃一个菜包子,骑车去上工,每天可以跑好多地方,见好多人,有那么多人会跟我说话,叫我‘茉莉’……我不想在休息的时间还要听到别人对我指指点点,对我的家人指指点点,你总是让我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可是我做不到。”
章鲤的指甲深深陷入手掌,她想:
江茉莉已经活得够苦了,她不能再被诟病,章鲤不能再让她被诟病。
“我,我其实不是要你走,”三十岁的人了,章鲤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受委屈。”
为了控制五官不扭曲在一起,咸涩的眼泪被章鲤紧抿的嘴唇抿进口腔、触碰舌尖。
江茉莉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江茉莉抬手拭去章鲤脸上的泪,章鲤很高,她要伸直手臂才能勉强够到,江茉莉总是在奔波,所以手总是温暖的。
“我知道。”江茉莉说。
吴尽途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火锅底料,包装袋上印着红彤彤的辣椒,看着就辣。
“买了鸳鸯的!”他把底料递给江茉莉,气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超市……只有这种了……”
章鲤赶紧退开,躲在门后。
江茉莉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笑:“行,够辣。”
她把底料拆开,一半红油倒进汤锅里,一半清汤倒进去。红油一入锅,香味就窜出来了,麻辣的、浓烈的,混着汤锅里原本煮着的姜片和葱段的味道,整个屋子都是火锅的香气。
陈痛探头看了一眼:“好香。”
“香就行。”江茉莉把锅盖盖上,转身去拿碗筷。
折叠桌被拉开了,江茉莉把锅端上来,放在桌子正中间,电磁炉的线不够长,她又去厨房找了一个插线板,把线拉过来,插上。
锅里的红油翻滚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往上窜,熏得人眼睛发酸。青菜、丸子、黄瓜片、冻豆腐——食材不多,但摆了一桌子,满满当当的。
“就这些了,”江茉莉把筷子分给大家,“不够的话我再去买。”
“够了够了。”吴尽途已经拿起了筷子,眼睛盯着锅里的牛肉丸,咽了咽口水。
章鲤坐在江茉莉旁边,白谂坐在陈痛旁边,吴尽途坐在最边上。五个人围着那张折叠桌,挤挤挨挨的,胳膊碰着胳膊,谁也没嫌挤。
“吃吧。”江茉莉说。
吴尽途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颗牛肉丸,烫得直吹气,在嘴里滚了两圈就咽下去了,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白谂夹了一片青菜,在清汤里涮了两下,放进嘴里,青菜还带着脆劲儿,裹着汤底的鲜味,不咸不淡,正好。
陈痛不吃辣,在清汤那边涮丸子,涮了半天也没捞上来,白谂看不下去了,帮她把丸子捞出来,放在她碗里。
“谢谢。”陈痛说。
“你连丸子都捞不上来?”章鲤在旁边看着,觉得好笑。
“清汤那边没开。”陈痛理直气壮,“你眼睛怎么红了?”
“被火锅熏得,”章鲤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碗里的丸子夹了一个给陈痛,“吃吧吃吧,撑死你。”
陈痛心知肚明的看了她一眼,把丸子吃了。
吃到一半,蝉鸣忽然响了起来。
不是一只两只,是铺天盖地的一大片,从窗外涌进来,灌满了整个屋子,那声音很大,大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白谂放下筷子,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对面的居民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暖黄色的
“天黑了。”白谂说。
“嗯。”陈痛应了一声,低头吃着自己的地瓜丸。
蝉鸣还在响,一阵一阵的,涨潮了又退潮,退了潮又涨潮。
江茉莉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几个玻璃杯,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瓶饮料——是那种大桶的橙汁,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喝这个行吗?”
“行。”几个人异口同声。
大热天的在这么个小房子里面吃火锅,也没有空调,窗边时不时能吹来一阵清凉海风,也抵不住大家头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橙汁倒进玻璃杯里,橙黄色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白谂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得有点齁,但冰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很舒服。
“茉莉姐。”白谂的声音有些没底气,她很喜欢温柔亲切的茉莉姐,她让白谂在遥远的盐痕有还在旧锚的安稳感,她不想江茉莉因为这件事对自己有不好的印象。
江茉莉正在往锅里加菜,头都没抬:“怎么啦?”
“我们今天打架,你生气了吗?”
江茉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加菜,把最后一盘冻豆腐倒进锅里,冻豆腐沉下去,又浮上来,在红油里翻滚着,吸饱了汤汁。
“没有。”她说。
“那你……”白谂总觉得茉莉姐今天心情不怎么对。
“我是有点生气,”江茉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不是气你们打他。”
众人都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是气你们——你们怎么不叫上我?”
”那个狗东西,我忍了他多少年了,”江茉莉低下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嘴角动了一下,“离不了婚,我还打不了他吗?你们打他一顿算什么,要打也是我打。”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家都笑了。
“茉莉姐,你说真的?”在其他人的描述里,江茉莉可不是这样的人,吴尽途也跟着其余人一起叫茉莉姐。
“真的。”
“那我们下次叫你。”白谂呲着她的大白牙。
“下次我可不拦你们,我帮你们打。”
陈痛把滚烫的豆腐吞之入腹,说话还有点不利索:“早说,我就承认那石头是我扔的了。”
“原来是你啊,我说呢!”
“几年不见,陈痛,你变坏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对下午的事情回味无穷,就好像这顿火锅是庆功宴一样。
隔着火锅的蒸汽,没有参与对话的江茉莉一直笑着看章鲤,本在慷慨激昂说着自己“伟绩”的章鲤一对上这目光,就停下了话语,甚至将其他人的讨论屏蔽在外。
那个笑容很长,像挂在天上的两弯真正的月牙,月牙里有水光,亮晶晶的,像是要下雨,但雨没有落下来。
几个人从江茉莉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橘红色。
走着走着,陈痛终于忍不住了,回头问章鲤:
“你总傻笑什么?我的石头砸到你脑袋了?”
章鲤一脸“你不懂”的表情:“刚才茉莉对我笑了。”
“她对你笑得还少吗?”陈痛不理解。
白谂猛吸了一口带着夏天独有的、热烘烘的、混着糖水和汗水味道的风。
心想:原来这就是夏天的样子。
不只是永远黏在屁股上的卫生巾、永远磨皮肤的内衣、永远一个人的饭后。
章鲤回头,望着高层上亮着的阳台。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夏夜的蝉鸣和热风,隔着这些年所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的和轻盈的东西。
她转身,追上前面的两个人,红头发在风里晃了晃。
蝉鸣还在响。
夏天还在继续。
窗外的天,黑透了。
儿童节加更,给大家的六一小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