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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谁扔的石头! “你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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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操场,闹剧早就结束,新一轮游戏已经有条不紊的进行中,又被水“浇”透一遍的吴尽途坐在花坛的边边上,等待陈痛两人的认领。
海国大旁的糖水车并没有出摊,三人最终还是来到风絮巷沿街的阿婆糖水铺。
今天的糖水铺并不是吴阿姨在照看,而是一个脸圆圆的、个子高高的小男生,他留着一头像旺仔牛奶一样的锅盖头,低头切水果。
“吃什么?”陈痛从兜里摸出来一张五十,抬手递出去,那男生赶忙摆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陈痛还没能明白,就听见远处传来吴阿姨的声音。
“哎呦哎呦,小陈啊,”吴阿姨手里端着满满一盆刚从冰箱拿出来、表面还冒着水珠的烧仙草,从后厨走出来,“这是我儿子,他听不见,暑假刚好没事,让他来这儿帮帮忙。”
男生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是继续摆手。
“50的面值太大了,换个小点的吧。”吴阿姨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用手势告诉他,自己已经转交了他的意思。
“三个人吃呢。”陈痛又摸出来一张一百,实在是没有小面值的了。
此时吴阿姨看向陈痛身后的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带朋友来啦,快坐,想吃什么跟阿姨说。”
白谂盯着价目表看了很久,最后选了清补凉,吴阿姨问她要椰奶还是红糖水,她回答:“红糖的。”不是因为她更喜欢红糖,是因为红糖比椰奶便宜两块钱。
陈痛并没有在意到这一点,又转头问吴尽途,吴尽途一听还有自己的份立马不客气的点了个豪华版,陈痛自己则是照例一杯老盐柠檬水。
搪瓷碗端上来,红糖水是深琥珀色的,冰块浮在表面,白谂拿勺子搅了搅,红枣、桂圆、薏米、绿豆从底下翻上来,甜味在冰水里化开,不浓不淡,正好解暑,凉意从胃里往外漫。
原来这就是红儿说的,冰冰凉凉的甜水。
吴尽途碗里的椰奶是乳白色的,刚从冰柜里端出来,碗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料多得几乎要溢出来一大勺黑色的仙草冻颤巍巍地卧在椰奶里,他舀起一勺芋头送进嘴里,绵软得几乎不用嚼,含混地说了句“还是椰奶的好喝”。
吴阿姨从玻璃缸里夹出三四片青柠檬,丢进搪瓷杯,加一撮粗盐,用木槌捣几下——柠檬的清气“噗”地炸开,然后是大勺大勺的碎冰,堆成一座小山尖,最后倒入凉白开。
“我也觉得椰奶比红糖好喝。”陈痛接过杯子,冰块在杯里撞得叮当响,咸味先冲上来,然后是酸,酸得人后槽牙发软。
白谂好奇的看向陈痛被里与众不同的东西。
“要不要尝尝我的?”陈痛将杯子推过去。
街边的风吹进大门敞开的糖水铺,吹干了白谂刚奔跑后流的一身汗,蒸腾着热气的头发传来陈痛家廉价洗发水的味道,她忽然觉得夏天好干净,自己好干净,这杯柠檬水也很干净,一切都很般配,于是她低下头,嘬了一口陈痛的柠檬水。
好酸,白谂被酸得眯眼,心想陈痛怎么能喝这么酸的东西,抬眼就看到陈痛在低头盯着自己笑,显然是预料到这个结果了。
见白谂要酸到龇牙了,陈痛赶忙挖了白谂面前的红糖清补凉一勺,送进白谂嘴里。
嘴唇抿过透明的勺子,在上面留下红糖水渍。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吃拌面还要放醋来着。”吴尽途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吃酸。
“是呢,”店里的客人变多了起来,吴阿姨忙里偷闲的回答,“每次来都要点柠檬水,但总是喝不完,要留大半杯,有时候会点一碗椰奶一起吃。”
人一多,听不见的小男生就急促了起来,忙从前台回到店铺角落的桌子前埋头写起作业来,陈痛三人做的位置也在角落,吴尽途与吴阿姨聊天的空头,陈痛偷看了一眼男生在做什么。
男孩看起来跟白谂的年纪差不多,在这炎热的夏天、嘈杂的店内,认真的在作业本上——画画。
再看看桌子上堆满的漫画书,有几本陈痛也看过。
“你喜欢画画?”话说出来,陈痛才想起来男孩听不见,不过男生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头,所以也不尴尬。
“小陈啊,帮我拍一下康康,让它来帮忙。”吴阿姨喊道。
康康应该就是吴阿姨的儿子吴康了,她丈夫也姓吴。
吴尽途抢先陈痛一步伸手拍了拍吴康,没等他用手势表示“你妈叫你去帮忙”,门外就传来人群沸沸扬扬的声音。
客人们听到动静,勺子搁在碗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纷纷起身往外走。
吴尽途嘴里还含着芋头,含混不清地说:“啥情况啊?”
“看热闹去。”陈痛已经站起来了,白谂跟着起身。
吴阿姨把手里那份烧仙草递出去,围裙都没解,一边擦手一边往外走:“康康你看着店啊——”
吴康听不见,头都没抬,还在画画。
“哎大姐,前面发生啥了?”吴尽途见挤不进去人群,便问最近的大姐。
大姐的头发还在滴水,一看就是刚洗完头发,没来得及吹就出来看热闹来了。
“听说前面,那个纹身店的红头发老板,打人嘞!就说我们风絮巷不该开这种店,影响多不好啊!”
一听到红头发老板,那就非章鲤莫属了,这人脾气暴躁,打人这种事她真干的出来。
风絮巷不宽,两边是老居民楼,底商挤挤挨挨,糖水铺挨着五金店,五金店再往前,拐进巷子深处,就是章鲤的纹身店。
此刻巷子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白谂跟在陈痛身后挤进人群,她个子矮,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背和肩膀,听见嗡嗡嗡的议论声,她踮起脚尖,从两个大妈的肩膀缝隙里看过去——
章鲤站在江茉莉家楼下,就是那栋外墙刷了一半就被弃置的居民楼,楼梯口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扔的生活垃圾。
她的红头发散了一半,半边头发从皮筋里逃出来,乱蓬蓬地搭在肩膀上,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整个人好似一簇烧过头了的火。
但章鲤没受伤。
对面那个男人就不一样了。
李建军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穿的那件灰扑扑的POLO衫上,领口一片深色洇开,他左眼眼眶青了一圈,右手捂着肚子,腰弯着,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蟑螂,还在硬撑。
“你他妈——”李建军喘着粗气,手指着章鲤,指尖在发抖,“你管得着吗?你算老几?茉莉是我老婆,我们家的事关你屁事!”
从围观群众的话语里面,白谂大概平凑出一条信息:李建军被章鲤一路连打带骂的从棋牌室“撵”到这里。
“关我屁事?”章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拿她赚的钱去赌,你说关不关我事?要不是我今天刚好去拿老二带来的土特产,我还真不知道你还有一把赌一百的资格,真实豪掷千金啊李建军,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帅?”
她往前逼了一步,李建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
“我告诉你李建军,”章鲤的声音在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茉莉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大热天的到处跑着送货,你拿着她的血汗钱去牌桌上输,你他妈还是人吗?”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
白谂攥紧了拳头,咬肌鼓起一个小小的硬块。
一个穿着藏青色旗袍的老太太从旗袍店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把裁衣服用的竹尺,她头发花白,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老花镜,镜腿上拴着根金黄色的链子。
她站定在自家店门口,皱着眉看了两眼,然后低头对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说:“小宇,看见没有?以后可不能学那个姐姐。”
小男孩仰着脸,好奇地往章鲤的方向看。
“她身上纹的那些东西,“老太太用竹尺指了指章鲤露出的小臂上的纹身,“那都是不好的,好孩子不能纹身,纹身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却还是黏在章鲤身上,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被大人强行灌输判断之后的懵懂,他才不懂什么正经人,他只知道彩色的很好看。
李建军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里带着血丝,溅在地上,他直起腰来,环顾了一圈围观的人群,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像是在跟所有人说话:
“我告诉你们,我李建军这么多年,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过日子,谁家水管坏了不是我帮忙修的?谁家搬东西不是我搭把手的?”
他顿了顿,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蹭得半张脸都是红的。
“我就是手痒了去玩两把,怎么了?男人嘛,谁还没个爱好?”
人群里有个中年男人附和道:“就是就是,男人玩两把牌怎么了?又不犯法。”
另一个男人也跟着说:“再说了,建军媳妇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家里冷锅冷灶的,建军一个人也苦啊。老婆不在家,男人难免寂寞,你说是不是?”
第一个说话的男的点着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白谂听不下去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寂寞个屁啊,就是闲的。”吴尽途大喊。
“二位说得真轻松啊。”
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妇女从人群里走出来,她大概四十出头,烫着卷发,手上挎着一个帆布购物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把空心菜。
“他李建军上个月借了我家老刘五百块钱,说好月底还,到现在连个影都没有。”她看了李建军一眼,“借钱的时候比谁都客气,还钱的时候比谁都难找,修修水管有什么啦,茉莉也会修,不见得她到处说呢。”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接话:“就是,我男朋友借给他八百,快半年了,每次要都说下个月下个月,我看他哪只赌一两次,就是吃老婆的软饭吃不够了,还要吃我们的百家饭!”
“他还欠我家两千呢!”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碎花裙女人冷笑一声:“赌债还不上了就四处借钱,借完了继续赌,你们还觉得他老实?”
之前附和的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没再吭声。
李建军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愤怒到心虚,从心虚到恼羞成怒。
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吱响:“章鲤你他妈少在这儿放屁!茉莉的事不用你管,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章鲤没退,反而迎上去,红头发在风里晃了一下,“说啊孬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鼻尖几乎要撞上鼻尖。
“茉莉每天端盘子端到晚上十一二点,手关节肿得握不住筷子,你知道吗?她不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衣服破了补补继续穿,你知道吗?她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回来给你,你拿那些钱去干什么了?”
“你去赌,全输光了后就喝了酒回家打她。”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你胡说!”李建军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什么时候打过她?你血口喷人!”
“我亲眼看见的。”章鲤一字一顿。
人群中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突然开口:“我也看见过,去年冬天,茉莉脸上带着伤来买菜,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摔的,摔的能摔出巴掌印?”
没有人说话,陈痛蓦然蹲下去,白谂以为她又不舒服了,想扶她,却对上一双狡黠的眼睛。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旗袍店门口的衣架吱呀吱呀地晃。
“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了!”李建军的声音突然拔高,手指几乎戳到章鲤脸上,“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女人身上纹得花花绿绿的,像个什么样子?你这种人就是祸害!我们巷子里的小孩子都被教坏了!”
“纹身杀人犯法了?赌博了?借钱了?你这种人的脸皮到底有多厚,自己理亏了就转过来骂我?”
两个人对峙着,像两头角力的野兽,谁也不肯先退。
白谂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阿姨说得对!你拿了人家的钱不还,还打老婆,你就是不对!”
声音不大,但少年人的那种理直气壮,像一把小刀干净利落地划开了人群的沉默。
吴尽途也跟着喊了一句:“就是!打老婆算什么本事!”
章鲤和李建军又推搡起来。
“你再动一下试试!”
“你他妈少管闲事!”
章鲤往前冲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手从后面拽住了她的胳膊——可能是五金店的老周,也可能是旁边卖水果的阿姨,白谂没看清,只看见三四只手同时伸过来,有的拽胳膊,有的扯衣角,有的拦腰抱住她。章鲤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红头发甩起来,打在旁边一个人的脸上。
“松开!你们松开我!”章鲤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小章小章你冷静点——”老周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但分不清他到底在哪个位置。
另一边更乱,李建军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撞上章鲤,他回头骂了一句,推他的人早就缩回人群里了,不知道是谁。
之前附和的那两个男人这时候凑上来,拽着他的胳膊往后拖,捂着他的嘴,自己嘴里喊着“建军算了算了”。
陈痛默默退出人群,往后走了几步。
“你他妈拉我干什么!”那人混乱中捂到了李建军的鼻子,差点让他一口气没上来,李建军挣了一下,胳膊从那人手里滑出来,衬衫袖子被扯歪了,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肩膀。
“不是,建军——”那人还想说什么,李建军已经转身又朝章鲤冲过去了。
章鲤那边,一个穿围裙的阿姨拦在她前面,两只手撑开,像护崽的老母鸡,章鲤从她肩膀上方探出头来,还在骂。
白谂被人群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脚不知道踩了谁,有人“哎呦”了一声,她忙说对不起。
“别打了别打了——”好几个声音同时在喊,但喊的方向不一样,有的冲着章鲤,有的冲着李建军,有的冲着空气。
章鲤气得浑身发抖,红头发在阳光下成了一团真正的火,她被人拽着往后拉,嘴上却不肯停:
“李建军我告诉你,茉莉的事我管定了!你要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
“你什么你?”李建军挣开旁边人的手,往前冲了一步,“你个臭纹身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颗石头。
大概核桃大小,圆滚滚的,从人群中飞出来,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在李建军的右腿膝盖窝上。
那力道不大不小,但角度刁钻得可怕——正好砸在膝关节后方那块最脆弱的位置,神经最密集的地方。
李建军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跪下去的那一瞬间,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
“打他!”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之前被压着的那股火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碎花裙女人冲上去踹了一脚,嘴里骂着:“欠钱不还的狗东西!”
年轻姑娘也跟上去踢了一下,踢完立刻退回来,脸红红的,毕竟第一次做这种事。
五金店老板趁机拿着扳手在李建军肩膀上狠狠一敲,敲完立刻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还有几个之前没说话的男人也凑上来,七手八脚地推搡着,每个人的动作都不大,但加在一起,足够让跪在地上的李建军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没能插上手的章鲤一脸懵的看着,倔强的在混战中举起手:“给我留个位置!”
李建军在人脚下哀嚎:
“谁——谁扔的石头!”
李建军捂着头,声音又尖又哑,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碎花裙女人又踹了一脚:“老天奶扔的!”
白谂回头看去,阳光下陈痛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笑得合不拢嘴,见她看过来,连忙举起双手摇头,说得什么白谂听不见,从口型来看,大概是:
“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