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我的家乡有一种花，叫做珍珠梅（下） 玩偶群像被 ...
-
“砰！”
又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像夏日里一个急促的休止符，打断了白谂机械性的吹气动作。她循声望去，视线穿过那些飘摇上升的、色彩斑斓的气球，落在场地中央那个穿着黄色香蕉玩偶服的身影上——是吴尽途。
他刚刚笨拙地踩爆了一个属于她们的、白色的气球，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弯腰，试图从橡胶碎片里捡起那张代表积分的小纸条。
白谂着实有些心累了，场上的人太过混乱，刚吹好的气球不知道先“毁于”谁的魔爪之下，一边吹一边憋不住的笑，她觉得自己快要断气了，折腾着脸通红。
白色小熊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玩偶服巨大的头套阻碍了视线，白谂看不清陈痛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股骤然凝聚的、无声的“注视”，有电流穿过喧嚣的空气，精准地链接了她和陈痛所在的两个点。
下一秒，白色小熊动了，它没有像其他玩偶那样继续无头苍蝇般寻找自家气球，而是调转方向，迈着看似笨拙实则坚定的步伐，朝着那只黄色的“香蕉”逼近，阳光把玩偶服的绒毛照得微微发亮，白色小熊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捕猎般的专注。
吴尽途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香蕉头套左右晃动，试图后退，但白色小熊的速度更快，它灵巧地绕过几个挡路的“兔子”和“恐龙”，精准地来到一个刚刚飘落在地的、属于吴尽途那队的蓝色气球旁。
然后，在吴尽途隔着玩偶服都能感觉到的“哀嚎”中，白色小熊抬起它毛茸茸的、圆乎乎的脚掌，轻轻地，踩了下去。
“砰！”
这一声，比刚才那声更响。
白色小熊弯腰，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慢条斯理地捡起那张蓝色纸条，还故意朝着“香蕉”的方向晃了晃，即使隔着头套，白谂仿佛也能看到陈痛脸上那抹狡黠的、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吴尽途扮演的“香蕉”显然被这公然挑衅激起了“斗志”，他放弃了寻找气球，转而开始试图阻挠白色小熊，他张开双臂，模仿一只笨拙的黄色大鸟，试图拦住小熊的去路。
场面开始失控。
最初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的追逐与小小的碰撞、推搡，但玩偶服限制了视野和平衡，不知是哪个“兔子”被“香蕉”绊了一下，踉跄着撞到了旁边的“彩虹马”，“彩虹马”又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扑向一旁的“机器猫”……
“哎哟！”
“谁啊？！”
“别推别推！”
惊呼声，笑骂声，气球被意外踩爆的“砰砰”声，交织在一起，玩偶群像被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引发了连锁反应，一大片穿着各种可爱玩偶服的人，如同喝醉了酒般，你挤我，我推你，在惊叫和笑声里，哗啦啦地倒了下去，彩色的玩偶服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滑稽又混乱的小山。
吹气球的玩家们也不再生产气球，纷纷笑得起仰八叉，围观的许多人都拿出手机拍摄。
白谂站在场外，心脏猛地缩紧，那片倒下的彩色浪潮里，有那只白色的熊。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她扔下手里还没吹起来的气球，逆着那些还在试图维持秩序或看热闹的人群，钻进了游戏场地。
“陈痛？”她喊着，声音在喧嚣中显得细弱，她绕过地上挣扎的“兔子”和“恐龙”，目光焦急地在那片彩色中搜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准确无误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玩偶服布料，带着奔跑后的热度和汗湿的潮气，力道坚定。
白谂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量拉着向前。
她转过头，对上了白色小熊的头套，那塑料制成的、带着永恒微笑的熊脸，在此刻仿佛有了真实的意志，头套微微歪了一下，向她传递一个无声的信号。
然后，陈痛拉着她，开始奔跑。
穿过那片混乱的、呻吟着笑闹着的玩偶“尸堆”，穿过飞扬的彩色气球碎片和阳光下闪烁的尘埃，穿过大学生们惊诧和好奇的目光。
世界在加速，周围的景物模糊成流动的色块，风声灌满了耳朵，只有手腕上那只手传来的、不容置疑的牵引力是清晰的，还有前方那个白色、臃肿却又异常轻盈、挣脱了所有重量的背影。
白谂的心跳与脚步声、喘息声混在一起，她不再去想吴尽途，不再去想那个游戏，甚至不再去想自己为何在此，她只是跟着跑，被那股纯粹的、向往自由的冲动裹挟着，逃离了那片过于喧闹的、令人窒息的集体欢乐。
奔跑本身，就是一种呼吸。
“妈妈！有小熊在跑欸！！”有孩子大叫起来。
“那是人。”她的妈妈回答。
孩子当然不管这是什么：“脸像幽灵一样，怎么扭来扭去的？”
奔跑的终点，是校园深处一条静谧的河边小径。
喧嚣像潮水般退去，瞬间被过滤得遥远而模糊，这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河水缓慢流淌的潺潺声，以及两人尚未平息的、带着热度的喘息。
陈痛终于停了下来，松开了手。
那突如其来的温度撤离，让白谂腕间的皮肤感到一丝微凉的失落感，仿佛刚才紧握的，是一阵风。
白色小熊背对着她，面朝河水，抬手，有些费力地开始摘那个巨大的头套。
“咔哒”一声轻响，头套被取了下来。
陈痛猛地甩了甩头，黑发如同海藻般散开，又被汗水濡湿，几缕不听话地粘在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侧，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她清晰的颌线和因为奔跑而急促起伏的胸口。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被河水洗过的黑色卵石，映着粼粼波光，里面没有任何阴霾，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释放后的畅快。
她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呼吸着、胸膛起伏，然后，她抬手，用手背抹去额角和鼻尖的汗珠，动作带着一种不羁的率性。
白谂看着她，一时间忘了言语——眼前的陈痛，与台风天那个跪倒在昏暗客厅里的苍白影子判若两人。
此刻的她，变成了一株吸饱了阳光和雨水的植物，舒展着全部的生命力，散发着一种灼热的、近乎原始的自由气息，这种气息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吸引。
白谂低下头，掩饰着自己过快的心率，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小径旁。
然后，她怔住了。
小径靠近河岸的一侧，种着一排高大的树木，此时正值七月，树上开满了花，那花是细碎的，一团团，一簇簇，聚拢成柔和的圆锥花序，缀满枝头，颜色是极淡的、近乎剔透的粉白色，在浓绿的树叶掩映下，探出头来。
微风拂过，那些细小的、带着茸茸质感的花瓣便簌簌飘落，下了一场静谧的、带着清香的雪。有的落在泥土上，有的落在潺潺的河水里，随波逐流，还有几瓣，轻轻巧巧地沾在了陈痛汗湿的发梢和白色的玩偶服肩膀上。
这花……好像……
白谂怔怔地看着，家乡山野间的记忆瞬间苏醒，那开在旧校舍后面、雨后如同撒了一树珍珠的……
“珍珠梅……”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惊扰了这片宁静。
陈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满树繁花，她看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这叫合欢花。”
“合欢花……”白谂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带着缱绻意味的名字，原来它不叫珍珠梅，可是，它们好像。
一样的细碎，一样的繁密，一样在夏日里开出这样如梦似幻的、近乎脆弱的美。家乡的珍珠梅是纯白的，是山野里不谙世事的少女，而眼前的合欢，带着淡淡的粉，更像一个在城市角落里悄然绽放的、温柔的梦。
陈痛没有说话，她走到树下，仰起头。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低垂的花枝，但指尖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又停了下来，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
更多的花瓣因为风，持续地飘落下来，落在她们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白谂看着站在花树下的陈痛，她穿着那身不合身的、沾满花瓣的白色玩偶服，黑发凌乱，脸颊因奔跑而泛着红晕，眼神却异常清亮、专注地看着那些花，她不再是艺术家，也不再是病人，只是一个沉浸在当下瞬间里的、真实的年轻生命。
有一种非常轻柔的、类似心悸的感觉，在白谂的胸腔里蔓延开来，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堆积。
陈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过头来，她的目光与白谂的在空中相遇，在透过白谂的眼睛，确认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合欢花淡淡的、近乎于无的甜香，混合着河水的水汽，以及夏日午后的阳光味道。
过了好几秒，陈痛才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白谂脸上，缓缓移向她身旁的河水，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分享一个发现：
“它们落下来的样子，很像雪，对不对？”
这句话与任何的试探无关，它只是一个纯粹的、关于美的观察，然而，在这种极致的宁静和共享的静谧之中，它却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更能触动人心。
白谂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飘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它们打着旋，随波逐流，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一个单音节的回应，轻过一声叹息。
陈痛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熊头套，抱在怀里，朝着来时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该回去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白谂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漫步在落花的小径上。
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那些细小的、粉白色的合欢花瓣，仍在不知疲倦地、静静地飘落着，在白谂的记忆里是一场永不终结的、温柔的雪。
有些东西，无需言说，便已在这奔跑后的静谧里，在这共同注视过的落花中，悄然改变了形状。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我的家乡有一种花，叫做珍珠梅（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