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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痛怎么办?——陈痛(下) 圣诞快乐, ...

  •   晚餐依旧是厨师提前准备好,只需简单加热的半成品。白谂并无烹饪的兴致,或者说,她更倾向于将精力用在关注陈痛这件事上,心就像勾联到了陈痛身上,要补上十一年的空缺。
      餐桌上摆着加热好的意面和烤鸡。白谂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荡,她没有问陈痛要不要——酒精与她的药物是明确的禁忌,所以陈痛面前只有一杯温和、不刺激胃的苹果汁。
      “吃吧。”白谂拿起刀叉,动作熟练地切割着烤鸡。
      陈痛没什么胃口,只是慢吞吞地卷着盘子里的面条,药物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影响食欲,更何况她下午消耗了太多心神,她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白谂吃得不多,但速度不慢,她吃完自己那份,便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痛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上。
      “不合胃口?”她问。
      陈痛摇了摇头:“只是不饿。”
      “下午消耗太大?”白谂的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
      陈痛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需要适应。”白谂抿了一口酒,目光转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亮起的星星灯,“以后这样的日常会很多。”
      以后,她又提到了以后。
      陈痛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眼,看向白谂。暖白的灯光下,女人的面容清晰而冷静,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睛此刻在酒精和灯光的作用下,似乎柔和了少许,但眼底深处的某种决心却丝毫未减。
      “为什么?”陈痛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很轻,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执着?”
      白谂转动着酒杯,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陈痛。
      “因为我不想再猜了。”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陈痛,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十一年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我猜不透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什么时候在难受,什么时候又准备把自己彻底藏起来,或者……推开所有人。”
      “你想要什么,痛了,累了,哪怕只是简单地想喝一杯水——”她的目光扫过陈痛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清水,“说出来,告诉我,这是最基本的要求,也是唯一能让我知道该如何……对待你的方式。”
      “否则,”白谂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陈痛,“我和十一年前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束手无策的傻瓜,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陈痛层层包裹的硬壳。她感到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伴随着巨大的羞愧和无力感。原来白谂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忏悔或补偿,而仅仅是一个通道,一个让她能够被“看到”、被“理解”的、最简单的途径。
      而她,却连这个都吝于给予。
      “我也想过支持你,让你安心带在属于自己的世界,可你还是放心不下正常人的世界不是吗?继续沉沦下去只会再次伤害到你。”
      陈痛低下头,盯着餐盘里冷掉的食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点脆弱泄露出来。
      白谂没有再逼她,只是静静地喝着酒,给她消化和反应的时间。
      漫长的沉默在餐厅里蔓延,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星星灯闪烁的微光作伴。
      最终,陈痛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白谂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开始收拾餐具,陈痛也默默地站起来,想要帮忙。
      “不用。”白谂阻止了她,“你去休息吧。”
      陈痛站在原地,看着白谂利落地将餐盘放进洗碗机,擦拭台面,动作干脆熟练,十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乡下来的小姑娘变得无所不能。
      她默默地转身,走向客厅,在那张巨大的灰色沙发上坐下,蜷缩起双腿,将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电视没有打开,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望着那棵闪烁着微光的圣诞树,思绪纷乱。

      白谂收拾完厨房,并没有立刻过来,她去了书房处理一些事情。
      陈痛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被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包裹,这种孤独不同于她一个人在画室或公寓时的感觉,那是一种自我选择的放逐。而此刻的孤独,却是因为她无法融入近在咫尺的温暖,像隔着玻璃看一场热闹的宴会,清晰可见,却触不可及。
      是,她的自怨自艾,她的痛苦,不过是来源于她放心不下,她还是渴望,渴望一切带有温度的事物。
      不知过了多久,白谂才从书房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还在处理工作。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陈痛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冷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有一点。”陈痛这次乖了,老老实实地回答。
      白谂放下平板,起身走到壁炉旁——那是一个装饰性的电子壁炉,她按了一下开关,跳跃的仿真火焰立刻亮了起来,散发出橙红色的光和恰到好处的热量。
      她重新坐回沙发,但这次,她坐得离陈痛近了一些,温暖的炉火驱散了一些寒意,也让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僵硬。
      “还记得吗?”白谂忽然开口,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低沉,“在盐痕的老公寓里,台风来临前也很冷。”
      陈痛的身体微微一僵,她当然记得——盐痕的雨天潮湿阴冷,海风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那时的取暖设备老旧,效果不好,她常常裹着厚厚的毯子画画,手指还是冻得僵硬,后来白谂来了,房子里有了另一个人的体温。
      “记得。”她低声回答。
      “那时候你什么都不说,”白谂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侧脸被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冷也不说,饿也不说,难受了……更不会说。”
      “我……”陈痛想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起,那时的她,深陷在疾病的泥沼和自我厌弃中,认为所有的痛苦都是她应得的惩罚,表达需求是一种可耻的软弱。
      “我知道你病了,”白谂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但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病,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我只能猜,只能靠看,靠等。”
      “我看着你把自己关起来,看着你难受,看着你推开我……然后有一天,你真的不见了,”白谂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陈痛的心上,“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我走的。”
      陈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汹涌而至,带着当年的绝望和冰冷。
      “我找过你,”白谂继续说,目光依旧看着火焰,“考上大学以后,从盐痕找到上郊,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你的人。章鲤姐那时候刚出来,什么都不知道,卡珊……我猜是你选择不告诉任何一个人吧,这样看来我不是那个个例。”
      陈痛眼皮撩起,看向白谂,她从来不知道白谂找过她,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离开对白谂而言,是一种解脱。
      “后来我放弃了,”白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弧度,“我想,你大概是真的讨厌我,或者……我真的做了什么让你无法忍受的事。所以我回了风絮巷,跟着章鲤姐学纹身,换专业,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你。”
      这些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刺入陈痛最深的伤口,她想象着当年只有十几岁的白谂,是如何在陌生的城市里徒劳地寻找她,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回到盐痕,将所有的困惑和伤痛埋藏起来,逼迫自己长大。
      而她,却躲在自以为是的“为她好”的壳里,以为自己承担了所有。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几乎将她淹没。她蜷缩起身体,手指紧紧攥住了沙发布料,指节泛白。
      “对不起……”她终于哽咽着吐出这三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白谂终于转过头,看向她,炉火的光芒在她深邃的眼中跳动,看不清情绪。
      “我要的不是道歉,陈痛。”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花了十一年时间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听一句对不起。”
      “那你要什么?”药物吃进肚子里面好像不会吸水,眼泪任然无法控制地流下。
      白谂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眼角渗出的泪水,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温情的动作让陈痛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我要你学会说‘痛’。”白谂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地说,“就像今天让你说‘我想喝水’一样,冷了、累了、难受了,哪里不舒服,心里憋得慌……说出来,告诉我。”
      “我……”陈痛的眼泪流得更凶,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几乎无法思考。表达脆弱对她而言,比承受痛苦本身更难。
      “很难,我知道。”白谂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但这是唯一的路,陈痛,你不能再把自己关起来了,那道门,你必须自己打开一条缝。”
      她的手没有离开,依旧轻轻贴在陈痛的脸颊上,温暖的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试着说一次。”白谂看着她,眼神专注而坚定,“现在,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陈痛在她的目光和触碰下,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瓦解,她吸了吸鼻子,泪水模糊了视线。内心的挣扎如同海啸般汹涌,但白谂的眼神像一座灯塔,在风暴中指引着一个明确的方向。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试了几次,才发出极其微弱、带着颤抖的声音:
      “……心里……难受。”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脱力般地微微发抖,更多的眼泪无声滑落,承认本身就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白谂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心疼。她没有收回手,反而用拇指更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
      “嗯。”她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为什么难受?”
      “因为……让你找了那么久……对不起……”陈痛哽咽着,语无伦次,“因为……我好像……总是把事情搞砸……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压抑了十多年的自责、恐惧和无助,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泄洪的出口,虽然细小,却真实地开始流淌。
      白谂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只是提供了一个包容的、沉默的倾听空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支撑。
      等到陈痛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时,白谂才再次开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精准的探针,直抵核心:
      “陈痛,告诉我,当年我走的时候……你会心痛吗?”
      陈痛一点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太过尖锐,撕开了所有伪装和时间的隔膜,直刺当年那个鲜血淋漓的瞬间。
      她看到白谂眼中那深藏的、从未愈合的伤痕和执着的寻求答案的渴望。
      会的,怎么会不痛,那痛楚深入骨髓,伴随了她整整十一年,早已成为她的一部分,甚至比疾病本身更让她恐惧。
      她看着白谂,嘴唇颤抖着,过了许久,才用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回答:
      “……会。”
      白谂得到了答案,她居然得到了答案,这一刻她甚至想比陈痛还要彻底的大哭一回,陈永顺得不到的答案,她白谂得到了。
      眼底深处那抹执拗的光芒微微晃动了一下,她没有停下,乘胜追击,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退缩的力量:
      “那痛了……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
      陈痛的思维因为哭泣和情绪激动而变得迟钝麻木,她茫然地看着白谂,看着炉火在她眼中跳跃的光芒,看着那张无比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痛了怎么办?吃药?画画?把自己藏起来?等待它自己慢慢麻木?……这些是她惯用的、无效的方法。
      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只有电子壁炉模拟火焰燃烧的微弱声响。
      白谂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愿意就这样等到地老天荒。
      陈痛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又闪过无数纷乱的念头。十一年前的离别,病中的挣扎,白谂的寻找,超市里的逼迫,圣诞树下的沉默,还有刚才那艰难无比的“心里难受”……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凝固成眼前这双深邃的、等待着的眼睛。
      忽然间,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劈开了所有混沌。
      痛了怎么办?
      痛了……
      她看着白谂,眼神从茫然逐渐变得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的勇气。
      她吸了一口气,极其缓慢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陈痛。”
      我的名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那份疼痛的根源,或许……也是唯一的解答。
      说出这两个字,真正用光了她生命中所有的勇气,她不敢再看白谂的眼睛,迅速地低下头,等待着审判,或者说,等待着某种她无法预料的结局。
      时间忽的静止了。
      几秒钟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又仿佛解脱的声音。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
      “记住了。”白谂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坚定,“以后痛了,就该说出来。你的名字才不是诅咒,更不是让你赎罪,它是阿姨留给你的礼物。”
      “圣诞快乐,圣诞老人会给每一个乖孩子新年礼物。”
      说完,那只手缓缓下滑,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将一个克制而温暖的拥抱,给予了这个刚刚学会“陈述疼痛”的人。
      陈痛僵硬的身体在这个拥抱中,一点点软化下来,她没有挣脱,只是任由眼泪再次无声地涌出,打湿了白谂肩头的衣料。
      窗外的冬夜依旧寒冷深沉,室内仿真炉火跳跃着温暖的光芒,圣诞树静静地立在一旁,树顶的星星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
      在那片“昂贵的静谧”中,一个长达十一年的僵局,似乎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光透了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痛怎么办?——陈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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