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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陈耀被保安夹着手臂带到一个不足两平方的小黑屋,房间设施简单,只有一张桌子,桌子外侧一张塑料椅,里侧坐着超市的防损队长,一身黑衣,身形庞大,面孔威严,“坐。”他不带感情地说了一句。

      陈耀在白色斑驳的塑料椅子坐下,她不知道她是第几个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头上的白炽灯亮的刺眼,她坐在冷白光打下来的圆心正中,火热,滚烫,无所遁形。

      防损队长居高临下斜着眼睛审视着陈耀,这样的事情超市一年到头发生无数起,漏掉逃跑的更多,这样的人他也见过无数个,进门的时候先是紧张,然后狡辩,最后坦白,结局无一不是求饶,扮可怜。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此刻是夜晚十点,今天先小审,不服从明天再大审,抓到的人就没有理由从他的眼皮底下躲过惩罚。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带着丝不屑,语调微扬,问: “叫什么名字?”

      “陈耀。”陈耀回答地十分微弱,她看着地上自己连人带椅的影子,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大声点!”防损队长呵斥了一句。

      “陈耀。”

      “哑巴了?再大声点。”

      “陈耀。”

      “在哪个部门上班?”

      “食品部。”

      “入职多久了?”

      “快一个月。”

      “谁给你介绍的工作?”

      “自己找的。”

      “几岁了?”

      “19。”

      “大声点,哑巴么!”

      “19岁。”

      “身份证带了么?”

      “没带。”

      “你和那个人什么关系?她是你的谁?你们这样合作多久了?”

      陈耀没回答,她的力气在每一次答复中以十倍百倍的速度被抽干。

      “聋了?”防损队长按了墙上的开关,头上的白炽灯灯光亮度加强,陈耀立刻被冷白光刺地睁不开眼睛,她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眼睛。

      防损队长气势不减,耐心不增,大嗓门得天独厚,斥责道:“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我没有耐心。今天你配合好,明天我接着问。今天你配合不好,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我也不下班,专门在这和你耗。”

      陈耀听着每一个字,她像一只即将被吞噬掉的蝼蚁。

      防损队长眼睛毒辣地看着陈耀的脸,浑厚的嗓音带着不容商榷的威力,说:“你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认识的阿姨。”房间的每一个摆件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陈耀几乎要喘不上气。

      “做了几次?”

      “一,一次。”陈耀用尽了力气说话。

      “我会连夜查监控,今天你先回去,如果属实,明天下午一点钟带一千块过来回到这里,再去人事办理离职手续。”

      陈耀整个人瘫在塑料椅上,房间没有窗户,也许有窗户,也许墙上挂着黑色窗帘的背后有一扇窗户,她的脸没有血色,整个人是空洞的,像被掏空了一样,她的眼睛也没有神采,像被头顶的白炽灯吸走了光亮,而吸走的光亮又反射在自己身上,映衬出她是一个小偷,被带到小黑屋遭受审讯见不得光的小偷。

      “走吧!”防损队长说了一声。

      陈耀没有多少力气支撑着自己起来,她颤颤巍巍地起身,房间不大,而她的脚步却像被灌了铅,寸步难行。陈耀极力走到身后的门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门关上,尊严散落一地,门关上的瞬间,陈耀几乎是立刻瘫倒在地。

      此刻是夜晚十点半,陈耀失魂落魄地来到停车场,她的自行车旁边还站着神色紧张的徐莲花,陈耀再没有力气去看她一眼。

      “怎么样了?”徐莲花没了平日的伶俐,现在只有不安和愤恨。

      “明天带一千过来,办理离职。”陈耀机械地将自行车推出棚外,上座,骑车,她听不见也不再说话,好似真的哑了聋了。

      徐莲花见是这个结果又变得伶牙俐齿,扯着嗓门替自己抱不平,说:“那个收银员专门针对我,她着急下班,队伍又长,一看我的牛肉干,什么话都没说,就把保安叫过来,我应该换另一个人少的队伍排就不会出事了,今天真倒霉!那个收银员可真坏,她住哪,叫什么名字?”

      陈耀骑着自行车,不再理会。

      徐莲花知道陈耀在超市里卖牛肉干鱿鱼片,大几十一斤,她想着之前有个熟人那边人情还欠着,干脆去陈耀那买一大包牛肉干送过去把这份人情还了,她要陈耀在称重的时候将单价打低,她再去结账,陈耀拒绝了。徐莲花拧着陈耀的耳朵说她没本事没出息,说别人都这么干。陈耀拗不过,做了一次。徐莲花不满意一包牛肉干还要付五十,把价格标签撕了,让她再打低一点,陈耀迫于无奈打了三十。徐莲花仍旧不满意还是骂骂咧咧地去结账,第一次成功了,她拿到了牛肉干送了人情。

      便宜占到一次远远不够,徐莲花今天再一次过来,说另一个亲戚生病也要去看,再买一份牛肉干。陈耀不愿意,她威逼利诱,逼着陈耀在称头上作假,结果晚上排队临结账的时候被收银员发现不对劲。保安来到陈耀的柜台,扣下她的工作证,将她带到了小黑屋。

      市区的灯火很亮,陈耀一个人默默地骑着自行车,她十九岁了,身份证上的生日大了十个月,可也满十八岁了,她成年了,因为弄虚作假和诚信的事被抓,被审问,十分丑陋,极度难堪!这样的事本不该发生,这是一个污点,她怎么能背负这样的污点这样的阴影过一生?谁家的孩子会做这样的事?谁家的孩子成年了还要占这几十一百的便宜?

      市区到乡镇,灯火由明转暗,徐莲花恶语相加了一路,陈耀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到了家,陈华生躺在床上问徐莲花为什么今天到的这么晚。

      徐莲花大嗓门一句:“你女儿,故意将牛肉干低价卖给我,被抓了,明天要过去罚一千。”

      陈华生在床上半起身重重地“啧”了一声,对着闪过身影的陈耀说:“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陈耀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什么话都没有说。陈华生见状又躺回床上看电视。

      陈耀回了房间,耳边依旧是陈勇噼里啪啦的游戏声,她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行又一行。

      第二天,徐莲花又说了一番“陈耀没本事”、“陈耀本事不大”、“这次亏大了”等等类似的话,她掏出一千块钱,心不甘情不愿,当面骂几句也难消心头之恨。陈耀从她手中接过一千块,骑着自行车来到超市,她来到食品柜台前,将遗留的衣服收拾好。食品区的售货员将她围了半个圈,指指点点,昨晚的事情今早已经传遍了整个销售区,连二楼服装部的人也赶过来看。

      陈耀面对她们的指点做好了交接工作,她来到小黑屋,拿出一千元,防损队长伸出手指头舔了一下嘴巴,点完之后将钱放进自己的口袋,还给她工作证,让她去人事部离职。陈耀依言来到了人事部,办理了离职。超市里因为这样的原因离职的人不少,人事也白了她几眼以表示自己对这类人的鄙视,陈耀照单全收。

      偷盗,被迫离职,罚款一千,所有的手续办妥,现在是七月十五号下午两点半,陈耀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市区的江滨公园,她找了个偏僻的台阶坐下,双手抱着双腿,将头埋在膝盖,一个人坐在那,不说话。江边人来人往,天边云卷云舒,陈耀一直坐到天黑,她知道今天是和许辉约定的日子,为了今天的见面她特地昨天和同事调班,可她真的毫无心力支撑自己走到那座桥上,现在的她像一缕烟,最微弱的风都可以把她吹散,她要一个人积蓄很久很久的力量才能将这股四散的烟拼凑回来,重组,再次变成一个陈耀。

      对不起,许辉。她依旧用双手抱着自己,她坐在台阶,蜷缩成孩子的模样,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当晚回家,徐莲花催促陈耀赶紧找工作,七八月暑假大学生回来兼职就不好找了,赶紧把那一千块赚回来。

      第二天,陈耀一大早去了奶奶家,奶奶的头发又一次剪短了,她的手脚愈发的不灵活,短发好打理。

      “耀耀,一大早就过来看我,厨房里有苹果,我去给你拿来。”奶奶依旧慈爱,推开过道的门去拿水果。

      陈耀坐在那张旧木质餐桌旁,望着奶奶刚拿出来不算新鲜的苹果,不知道她放了多久就等自己来的时候拿出来。陈耀仍旧不开心,沮丧,她在那个家里要装,装着镇定和受得住,可是到了奶奶家里,怎么都掩饰不了,陈耀哭了,很委屈,很无力,待宰的猪被三个人按住的时候至少还能拼命哀嚎,可她没有场所放肆哭一场,奶奶家是安全的,她放任自己哭诉,她知道这件事过不去,她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件事,这是一个带着污点的档案,哪怕它没有被公安记录在案跟随一生,可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奶奶慈爱又心疼地看着孙女,当她又在家里受委屈了,说了一句:“我可怜的囡囡,我前段时间找人给你算过,说你要找一个属虎的,两个人合得来,处得好。”

      陈耀瞬间被逗的泪中带笑,问:“属虎,要大这么多岁么?”

      “是啊,大一点,能照顾你。”

      两人坐下来没聊多久,突然一个脚步健朗的老奶奶过来,直冲房屋,急呼呼地说道:“华青娘,陆家那边吵架了,吵的很凶,柏江娘让我过来喊你一声,你带了柏江几年,他能听你的话。”

      陆柏江,好熟悉的名字,陈耀轻拍进门老奶奶的背,又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待她气顺了一些,问:“是陆琦陆嘉的父亲么?他出狱了么?”

      “出狱了,家里摆了桌酒,离婚的那个女人又来了,两个小孩都在,家里吵起来了,桌子都掀了。”

      陈耀奶奶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一边穿一边问:“我现在过去,知道什么事吵架么?”

      “不清楚,刚出狱啊,刚出狱,柏江娘怕一会又被抓了,让我赶紧把你叫过来,说他还能听听你的话。”

      陈耀替奶奶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挽着她的手,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等两老一小赶到的时候,房间里只剩战火后的一地狼籍,房间外围观的人站了两圈,个个比手画脚,陈耀不去听也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生活从不缺看客。她搀着两位奶奶进屋,看到红了眼眶的陆琦,冷着脸站着的陆嘉,他身后是几年没有再见过面的赵莉女士,依旧洋气靓丽,陆琦奶奶一脸悲苦,坐在凳子上不停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她旁边坐着一个平头的中老年男人,一口一口吸着烟,陈耀猜测他就是陆柏江。

      陈耀让两个奶奶坐下,和陆琦使了个眼色,她将门关上,将窗帘拉上,开了灯,这些动作徐莲花在殴打她之前做过无数遍,今天是她自己来做。她和陆琦拿着扫把畚箕,将破碎的碗打扫,将桌子上的污迹清理,简单处理之后,场面才算没那么难看。

      陈耀奶奶看着陆柏江问了一句:“柏江儿,出来了啊。”

      陆柏江吸烟的手停滞片刻,应了一句:“娘,我出来了。”

      这一声娘,让在场的几个老人动容了片刻,陈耀奶奶上前摸了摸陆柏江的脸,又看了看耳朵眉毛眼睛,心疼地说了句:“模样没大变,就是看着老了不少。”

      陆柏江带着惆怅的语调应了句:“进去二十几,现在四十多了。”

      赵莉女士受不了这股寒暄的气氛,她要趁这次把话说开,以后彼此都不要再见面。她走到陆嘉前面,对着前夫、前婆婆说道:“我今天把话说明白,离婚的时候陆嘉判给我了,那么小一个孩子,我如今把他带到成年了。今天你出狱也好,不出狱也好,陆嘉从今往后都是和我生活的,他不会回你们陆家,至于日后你真有个什么病,需要端茶倒水,陆嘉那时候有这个孝心,偶尔去医院几次,没有问题,但是现在,我们娘俩风风雨雨十几年也过来了。陆嘉刚成年,有他自己的人生,不要拿你们那一套血缘绑着他,陆嘉离开你们,会有更好的前途,我都安排好了,陆嘉会出国留学。”说完这段,赵莉停了片刻,下了决心,痛快道,“今天你们要把我儿子绑在这里,我告诉你,先去厨房拿把刀,从我尸体上踩过去,谁都不能断了我儿子的未来。”赵莉看着在坐的每一个人,语气从果断又转为悲愤和骨气,“我赵莉对的起你们陆家,没有亏待过儿子一分,我今天一定要把陆嘉带走。”

      陆柏江抬眼徒手将眼熄灭,扔在地上,用鞋底磨了几下,问:“你没问过儿子愿不愿意和你走?今天可是儿子自己过来的。”

      赵莉指着陆柏江,气不打一处来,她指了指陆嘉奶奶,大声吼道:“那是老的打电话把他骗过来的!”

      陆柏江像是看笑话似的事不关己,他翘起二郎腿,身子往后一仰,表情很是悠闲,语气却带了些威胁的味道:“你安排的康庄大道,儿子不愿意去,什么原因你也清楚。别看我刚出来,知道的事可不少,你现任那个老头被抓了,因为贪污吧?”说罢,他起身,走到赵莉女士旁边,靠近她的耳朵,赵莉将头一偏拉远了距离,陆柏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你说送儿子留学,留学的钱从哪来?”

      桌子上还留着几口完整的碗,赵莉抓起其中一口砸向陆柏江,陆柏江侧身躲开,赵莉来不及收手,一个踉跄失重砸向了陈耀奶奶的右腿,一道长口子“滋啦”划开,衣服破了,鲜血直流,赵莉扔掉手中的碎碗,碎片坠地响起了刺耳的声音,赵莉拉拉陆嘉,说道:“儿子,咱们走!”

      陆嘉急忙蹲在陈耀奶奶脚边检查伤口,对赵莉的话置若罔闻。

      赵莉又去拉他,他没有移动脚步。

      “哎!”赵莉恨铁不成钢,抓起椅子上的玫红色女士背包,开了门就走。

      “伤口很长,血止不住,怎么办?”陈耀蹲在奶奶身边,慌得不得了。

      陆柏江出门从后幢房子拿了一个手推车,几个人搀着将奶奶扶上了手推车,陆柏江咬牙切齿:“这个女人心还是这么狠啊!我拉去卫生院包扎,你们几个老的不要跟过来了,人越多越麻烦。”他又冲着陈耀说了一句,“华生囡回家一趟,把你奶奶身份证拿过来,住院的话用得上。”

      陆嘉从陆柏江口袋里掏出钥匙,这是姑姑给爸买的电动车,方便他出行用,他对着陈耀说道:“我送你回去,拿到身份证再去卫生院。”他转头又对着陆琦说,“你留在这里,看着奶奶,安抚一下。”

      “好。”

      几个人迅速分开,陈耀上了陆嘉开的电动车后座,急着指挥路线,“村口出去,穿过街面到开发大道。”

      陆嘉稳速前进,不忘安慰:“伤口不深,估计是浅表层,医生包扎止血,止住了问题不大,不过老人家年纪大,怕是伤口好了也有一段时间行走不能方便。”

      “希望伤得不深。”陈耀无法不担心。

      “陈耀,对不起。”陆嘉回头对着陈耀说了一句。

      “没人希望这样,这和你无关。”

      陆嘉重新正视前方,问:“你说有的人出现是不是只会制造麻烦?”

      “也许是吧。”陈耀想起了自己这两天的遭遇,附和道。

      许辉一大早来到了陈家村开发大道的寺庙路口,他想,万一陈耀记错了时间,记成了今天,那么他守在这儿可以等到她,她要去新渔中学必定从开发大道出来再右转沿着二条路去学校,就算她忘记了时间,上次是在这儿遇见她,守在这儿等到她的概率大。

      从上午六点到九点,经过寺庙的女孩儿不多,妇女和老太太老爷爷倒不少,许辉有点儿泄气,他决定等到十一点半,陈耀再不出现他就回新渔中学的桥边,他的口袋里放着招生老师给的志愿清单列表,这几所杭城的学校近几年发展不错,有可能扣的上公办本科,不过专业还得陈耀本人自己查看,要按照她自己的意愿,如果她不喜欢,两个人再重新商量。

      九点半,许辉怀疑自己起大早出现了近视的现象,不然他为什么会看到陆嘉骑着电动车载着陈耀,陆嘉不是家住书森中学附近么?他这么远骑着电动车过来,两人明显已经见过面了,他是在送陈耀回来?这一切说不通,陈耀除了和自己约好,还和陆嘉也约好了么?还是我高考结束,视力下降?许辉靠着寺庙的红墙角,就这么看着陆嘉载着陈耀拐进一条小路,难道陈耀的家就在小路里面,他们两人已经熟悉到这个地步了么?

      许辉整个人都是懵逼的郁结状态,像是证实他的视力其实并没有出现问题。两分钟后,许辉看到陆嘉再一次载着陈耀从小路出来,两人沿着刚才的路消失在了尽头。

      许辉在最炎热的七月中旬,突然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凉至冰点。

      陈耀,陆嘉。

      陆嘉,陈耀。

      许辉在心里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又念了几遍,那我是谁?他生出千万个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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