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46、第 46 章

　　本市大部分学生的高考考场定在市一中，陈耀休息的不算好，甚至是糟糕，说是她和陈勇共同分摊的卧室，事实上陈耀在那个房间只有一张床属于自己，陈勇坐在自己床边的台式电脑前噼里啪啦打游戏到凌晨，陈耀被吵醒了几次，他依旧乐此不疲，持续作战。

　　市区高考考点提前封路，陈华生骑着电动车将陈耀送到市一中门口，叮嘱了一句好好考试，这个男人沉默了这么多年，陈耀相信这是句真心话却控制不住诡异地起了鸡皮疙瘩，两人约好下午考试结束的时间，陈华生转身骑着电动车回了木材厂。

　　陈耀在考场门口顺利和班主任汇合，她取了准考证，等待考场到点放行。突然，一辆辆整齐队列的校巴缓速而来，陈耀发现那是书森中学的大巴，内心一阵激动，她盯着来往车辆的窗户，仔仔细细地寻找却没有发现许辉的脸，她默默地在心里喊了一句要加油。不知道为什么，陈耀内心又是一阵感慨，好的学校，高考也由统一的大巴车接送，学生穿着洁白统一的校服，白衬衫，针织背心，搭配一件浅蓝与乳白色交织的外套，整整齐齐，现场指挥有序，校巴前后保障措施到位，同学依次下车，精神饱满，说说笑笑。而围观乡镇班的同学，三三两两，各有特色，有学生坐父亲的面包车或者摩托车过来，有搭亲戚的汽车过来，还有乘坐妈妈的电动三轮车前来，交通工具各式各样。

　　考场的校门准点打开，陈耀的心变得怦怦跳，一考定终身，她太知道这次考试的含金量。第一场是语文，自己擅长的科目，要沉着，要冷静，无论如何告诉自己不要紧张，虽然进行了一番自我安慰，陈耀发现一颗心还是静不下来，紧张，紧张，紧张。

　　这时，陈耀看到了一张非常熟悉的脸，这张脸和记忆中相比，长开了，更明丽了，像这个季节刚刚出水的芙蓉，明媚多姿。陈耀只见她一头长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卷，和身边的同学自然笑谈，一脸的轻松与愉悦，全无陈耀目前所经历的紧绷与无措，她穿着市一中的校服，身姿高挑，面目柔润，就这么像一阵清风从陈耀的面前走过，陈耀几乎是立刻认出了她，胡李晶，小学的班长，播音员，每周一站在操场中央讲话，她初中去了书森中学又考入了市一中，陈耀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左侧教学楼，那是报名一类重点大学的考场，优秀的人从来都是有迹可循的，陈耀心想。

　　心跳依旧过快，陈耀顺着现场指引路线寻找自己的考场，她方向感不好，又没有主场考试熟门熟路的优势，好在路线详尽，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考点。九点整，语文考试开始，一颗心在做了几道题目之后终于渐渐地平静，陈耀看着试卷，一道一道下笔，慢慢的压迫感转变为从容，她用一颗平常心，认认真真地答题。

　　就这样一天，两天，报名二类本科的陈耀，三类专科的陆琦，她们的高考结束了。

　　第三天，报名一类重点的许辉，陆嘉，胡李晶，他们的高考也结束了。

　　离出高考成绩还有半个月的时间，陈耀没有闲着，她办了一份健康证，去了市区的一家连锁超市做了促销员，站在台面上销售牛肉干、鱿鱼片等休闲食品，她上午八点骑四十分钟的自行车赶往市区，晚上十点下班又骑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回家，做一天休一天，这份兼职一来不需要像去年的暑期工那样需要住宿，她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在家评估筛选高校，待成绩公布好好考虑填志愿的事情，二来她算了下干满三个月的话，她到时候就自己拿着这笔钱充当第一学期的生活费。

　　南方的梅雨季节阴雨连绵，时稀时疏，浇透了新渔镇，陈耀的老房子更是，外面下雨，里面下雨，不上班的日子，陈耀抬眼望望这湿漉漉的楼梯，翻翻许辉给的省内高校历届录取分数线，她在倒数，离开这儿的日子，近了，更近了。

　　雨落到了陈家村，自然也落到了陆家村。当月，陆琦陆嘉的父亲终于出狱，他没有先看到外头的阳光，倒是迎面了一场又一场的雨，而也是在当月，陆嘉的继父进了监狱，罪行不小，怕是很长时间感受不到外面的风雨，这一切像村口老太太织的毛衣，一针一绕衔接得如此紧凑，让人道不破是命运无常还是人事有常。

　　昨晚公布了高考成绩，今天到班级的人数很少，新渔中学高中部最后一届学生，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不需要再来学校了。人还未彻底散场，陈耀看到工人已经进来，他们要把这一幢原本属于高中的教学楼彻底改为初中部，这也意味着，持续了几十年的新渔镇高中陪伴了几代人的教学终于在这一年成为历史。它消失的时候不算辉煌，甚至可以说是落寞，寂静。

　　陈耀和陆琦坐在一起，陈耀看着这分数，算不得开心或者不开心，这是她的真实成绩，悬在公办本科与民办本科的界限上，填志愿会非常困难，她立马接受了这个结果，如果考场上真的有奇迹，奇迹只会发生在幸运的人身上，陈耀向来认为她的运气不算太好，她坐定开始苦思，志愿到底该如何规划可以达到最大值效果，她没有顾问，也没有指导老师，她得靠自己琢磨。

　　相比陈耀的纠结，陆琦则显得释然，无需多言，陈耀拍拍她的肩膀，问：“接下来怎么打算？”

　　陆琦笑得很轻松，“姑姑说让爸爸做点小买卖，我在一旁帮忙。”

　　陈耀点点头，说：“也好。日后小买卖变成了大买卖，不要忘了我。”说完陈耀双手揽住陆琦的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

　　这股突然亲近的温暖令陆琦的眼角瞬间湿润，她偏头望着肩膀边上陈耀的眼睛和额头几缕零碎的刘海，带着很多种情绪，压抑，委屈，自责，无奈，她畅快说道：“陈耀，你知道么？读书这条路，磕磕绊绊十二年，真的不适合我。我上课的时候，害怕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特地把头埋得很低，下午发过来的作业我当晚就想着明天早上到了教室要去抄谁的，我考试的时候连题目都看不懂，语文数学英语动不动就考两小时，真难熬！有时候我觉得读书比和尚还要苦，我也尝试过学习，认真学，可是我不管怎么学就是学不会，我就是脑袋笨，玲玲初中毕业了就在店里卖鞋子，我本该那会和她一起卖鞋子，你看我又读了三年，结果都是一样的，读不上就是读不上。大学的升学率再高又有什么用，再高也有人考不上，我好笨，真的很笨！”

　　陈耀一下又一下拍着陆琦的肩膀，让她心情平复，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宽慰人心的力量，说：“陆琦，你不笨，一点儿都不笨，就算笨，我们不怕笨的好人，就怕聪明的坏人。”

　　陆琦的声音变得啜泣，眼角的泪也盈不住，她说：“奶奶年纪很大了，三轮车骑不动了，我还一直花她的钱，我早就该出来赚钱了。”

　　“好，赚的第一笔钱就给奶奶换身新衣裳，买电动的车。”

　　陆琦带着眼泪的孩子气突然又多了一份赌气，她表情严峻，大声地说：“陈耀，到时你读了大学，我去你的学校看你，你不要装作不认识我。”

　　陈耀将右手举起，伸出三个手指，肯定地说：“我绝对不会，我随时欢迎你来我的学校看我，我带着你把学校每一个角落走遍，我的钱不会太多，只能带你去吃食堂，但我绝对点最贵的菜招待你。”

　　“好。”陆琦的脸早已遍布泪水，她伸出了小拇指，“一言为定。”

　　陈耀回应了一根拉钩的小手指与她盖章。

　　陈耀告别了陆琦，依约来到了新渔中学附近的桥上找到许辉，他靠在桥梁上不停地看着手表，见到由远及近的陈耀，眼睛一亮。

　　“等很久了吧，和陆琦聊了会，你考得怎么样？”陈耀看着许辉被太阳晒红的脸问。

　　“超线三十多分，你呢？”

　　“有点悬，不好说。”陈耀将成绩函递了过去，“你这个分数是不是省内除了Z大去不了，其他都能上？”

　　“我叔也这么说，他推荐我去宁城的宁大，不过我还是想去杭城，我的志愿填报系统今天已经开通了，我一会和我叔还有他介绍的几位招生老师吃饭，下午我就回学校了。明天，最晚后天我就要完成志愿填报。”

　　“这么急，那你赶紧回去吧。”陈耀连忙催促，一段重点线的分数刚公布下来就得照着时间安排志愿，一刻不能耽搁。

　　“陈耀，你有手机么？”

　　“我还没有手机，不过开学前会买。”

　　“有带笔么？”

　　陈耀从书包里掏出笔和笔记本，许辉接过在陈耀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串号码，“这是我的号码，大学之后会换，这几个月要找我就联系这个号码。你可以用家里的固定电话打给我，现在一切都不确定，和你约在这里也不方便，万一有变数，联系不上，随时打给我和我约时间。”

　　“好。”陈耀看了一眼号码将笔记本放回书包。

　　许辉从裤袋里掏出一款智能翻盖手机，说：“我拍一张你的成绩单，到时我问一下招生老师，看志愿怎么填合理。”

　　“好。”

　　许辉望着陈耀，眼神充满希望，轻声言语：“顺利的话，七月中我就知道我的录取结果了，我们先定七月十五号下午一点在这里见面，我告诉你我的录取结果，如果有变化，你随时打我手机，我们重新约时间。”

　　“好。”陈耀乖巧点头。

　　“二类本科招生集中在七月下半月，到时我们见面详细分析，一切都有机会。”

　　“嗯。”陈耀忙点头推着许辉催促着让他赶紧回家，不要耽误了事。

　　桥头告别之后，陈耀回了家，当晚徐莲花和陈华生知道她的成绩之后，陈华生一副很遗憾的表情说了句，“这成绩考得也不好。”

　　陈耀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陈勇倒是夹了口肉一边吃一边愉快地接了一句，“真会读书也不会留在新渔中学了，有本事的人早考出去了。”

　　陈耀默默地吃着饭，徐莲花见她吃瘪很是洋洋得意，尤其父子又和自己一条线，她很是鄙夷地说了一句：“这些年读书读屁股里了。”像是不够凌厉，徐莲花放下筷子又满含怨气地淬口一句，“浪费钞票。”不过，她得意没多久很快又露出一副凶相，“你以后上大学一年要多少学费？”

　　“还不知道。”陈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碗。

　　徐莲花的不悦向来都是赤裸裸写在脸上的，她看了父子一眼，冲着陈耀大声怒斥：“黄金山都要被你吃穷。”

　　陈耀不做声，比起早些年的辱骂殴打，这两句实在算不上什么，六月快要结束，七月八月很快也会过去，忍一忍，再忍一忍，已经这么多年，马上就要成功，马上可以离开了。

　　陈华生也不做声，他擅长沉默，擅长旁观，擅长无动于衷，鱼和肉是摆在他和陈勇面前的，他们一筷子又一筷子，好像没有什么事发生一样，事实上对他们而言，也确实没有发生什么事。台风，暴雨，向来都是陈耀一个人的事。

　　七月中，约定的时间到了，许辉顺利被杭城一所高校录取，他站在那座桥头，从十二点半开始等，等到三点，他推测是不是那天见面散场得太快，话没有说清楚，那一天应该呆得久一点，话应该说得再详细一点。许辉又等到五点，黄昏，日落，天黑，夜幕，他踱步的脚步变得急凑，这座桥不知道走了几百个来回，他不能不担忧，难道陈耀出什么事了么？为什么只把手机号码给她，不问她家里的固定电话号码呢？徘徘徊徊，许辉持续等到八点，星星，月亮，凉风，他变得焦躁，明天得亲自去陈家村看一看，应该不会出事吧？可是她家具体在哪里，去寺庙等，能看到她么？许辉站在桥下等到半夜，寂静，空旷，无望，期间他反复拍打手脚阻止蚊虫叮咬，反复确认自己手机的电量是否充足，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陈耀始终没有出现。